緣來,小時候 41-50

(41)

我有點不解,理莎欲言又止,很久才說:「大衛的爸爸跟他終止了合作,讓他的業務受了影響,不得不開拓別的路徑。」

我大為緊張:「因為我嗎?」

她叫我冷靜下來:「所以麥可叫我別告訴妳。」

她說商界沒有永遠的朋友,或者永遠的敵人,只有利益,合作夥伴轉來變去,是正常不過的事。

可是我總覺得自己是其中一個大原因。怎麼早不變晚不變,我跟大衛分手後就發生了?大衛是獨子,公司的繼承人,說句話當然有份量。

跟理莎短敍後,她當晚就坐飛機離開了。我回家後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內疚,終於我跟父母說想要早點回去。

他們本預定我會住到暑假結束,但我騙他們說二年級課程較深,想早點準備一下。

他們雖捨不得,但開心我以學為重,讓我回去。

我雖然慚愧自己這樣騙他們,但想到麥可哥哥現在正因為我這麼辛苦,我實在痛心,更不能扮作若無其事。

我沒通知麥可哥哥我回去;下機後去的第一個地方也不是宿舍而是公司。

果然忙得打仗似的,我立即投入工作。

從他房間的玻璃看進去,他臉容疲倦,帶點蒼白,還在咳嗽,生病了,還在拼命,讓我很痛…

我拿文件給他簽名,他瞪大眼睛:「妳怎麼在這?」我不答他,只讓他簽名。

「回去。我給妳訂機票。叫妳爸爸到機場接妳。」他想拿起電話。我按住他的手,流下眼淚。

「哭也沒用。」他皺起眉:「妳怎可以為了在這裏工作而不陪父母?妳是他們唯一的孩子。」然後咳嗽起來,動氣了。

「你就讓我跟你一起渡過這難關吧,你這樣教我如何忍心?」我實在無法撇下他:「我聖誕節和來年暑假一定會陪他們至最後一天!」

他長嘆了一口氣才勉強同意:「多點打電話和寫信回去。」我點頭。他在文件上簽名後叫我出去工作。

我發現大家拼命在趕各項工作才追得上進度。我現在不用上課,一天要工作十二小時。身為老闆的麥可哥哥更不得了,一天十六小時,一週六天半,飯也不吃。很多時我給他做了飯,他吃兩口就不吃了,後來我做粥做湯,好讓他邊做邊吃,但他要講電話,也沒空吃。

他這樣能撐多久…我覺得他臉色越來越差。

就在我回來第十天那個依然忙碌的早上,大家發現他消失了好幾小時,公司內不見蹤影,但手機、錢包外套等都在,電腦還亮著。

有人說九時許還見到他,但之後就不知上了哪裏。

他從未試過這樣跑掉,但手機、錢包也在,能跑到哪?

時間一直過,大家心情越不安。

(42)

終於不知為何工程部的同事忽然心血來潮,說男廁其中一個廁格無端上鎖了,他們幾個男人去看,發現麥可哥哥倒在裏面!連忙撞門和報警。

救護人員和警察到場,先把麥可哥哥送進醫院,再檢查現場,後來才說他不是遭到襲擊,看樣子是他有病,在廁所不支倒下,繼而問我們知不知道他身體的情況。

大家都只知道他忙得要死,食無定時,疲累不堪,壓力很大。

我聽到後一陣懼怕由心裏升起,哭了起來。我說想去醫院見他,但眾人都阻止我,說麥可哥哥被救出的時候臉無血色,整個馬桶都是吐出來的穢物,我看了會更害怕。

我打了個電話給理莎,她的聲音也在顫抖:「他公司的人通知我了,我正在趕來。」

我很怕,甚至有點亂了方寸。這時候我可以做什麼?我很想找個人說說話,但可以找誰?我想告訴爸媽,但他們又可以做什麼?不是徒在著急愁煩嗎?所以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大家叫我回去休息:「表哥這樣妳一定很難過。」我發現我不想難過,難過完全沒用!還要令麥可哥哥為我擔心嗎?我應該完成他在努力的企劃,為公司的前景著想,這才對得起他!我不要他的心血付諸流水!

我坐進他的房間,去了解他桌上的文件,去接他桌上的電話,跟電話另一頭的人交涉,也不恥下問,去弄清這些工作的細節。

眾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有人以為我瘋了、有人怕我太努力而步麥可哥哥的後塵。

他入院第一天我沒做得太晚,理莎叫我去醫院看他。

她在病房等我。麥可哥哥做完手術,睡著了。

「胃潰瘍。」她轉述醫生的話:「今早吐到體力不支。」

他的臉紙一樣蒼白,憔悴得很,一下子老了很多。

之前他不是陪我去坐過山車嗎?十多年前他還抱著我坐在他的大腿,怎麼現在…

我很傷心!

我跟理莎到了醫院餐廳,是時候吃晚飯了。

「我知道他最近比較困難,有點週轉不靈,才接下好幾宗大企劃…」她有點惆悵地開口:「醫生說他要休息一段時間…」

我都不知該說什麼…

她說聽見我在跟進他手上的工作:「妳也不要命了?」

「但他的工作始終要有人完成。」這是我的著眼點。

她笑我天真:「妳能幫他多久?還有不夠一個月妳就開課,他至少要靜養幾個月;而且我不想妳步他後塵。」

她的話提醒了我,但我也不能就此放棄。

我決定做一天算一天,總比什麼不做來得好。

理莎請了兩星期假,照顧在醫院的麥可哥哥。在外面,他就只有她和表妹夫兩個親人,也只有她有他家的門匙,能給他帶來換洗衣物和日用品。

她說頭幾天他精神很差,人很累,沒什麼胃口。

我上班前去看過他,他都在睡,臉色還是那樣。

(43)

在第三天理莎問過我公司怎樣。其實不太理想,起初沒事,但有些人知道老闆暫時不會回來,我又只是個外行的小丫頭就開始耍花樣,有人說公司要結業了,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理莎陪我到公司一趟,叫了各部門主管和我一同到了會議室,先給會計部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先付清那些緊急的欠單和所有薪金。」然後叫各部門述說工作的進度,發現有不妥善的地方都加以訓示。理莎很有女強人風範,服了很多人。

但仍有人不屑,知道她不是老闆未婚妻。

理莎當然有備而來,拿了一張法律文件讓人們傳閱:「我在這公司有百分之十五股權,可以替麥可暫時執行職務。」讓所有人無話可說。

太好了!公司暫時有個掌舵人。

我把麥可哥哥的座位讓給她。她反問我:「妳以為我曉得做他的工作嗎?雖然我真的有股權。」

那…

「這裏的工作恐怕妳比我還熟。」她繼續說:「況且我只請了兩個星期假,還要照顧他哩。我哪能兼顧?」

那…

「萊絲莉,靠妳了。誰叫他疼妳大於疼我?」她說:「妳說過他的工作始終要有人完成。」

「但妳不是說過我不能幫他太久嗎?」我問她。

「能做一天就一天,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她答。

我們的想法一致,越來越像表姐妹了。

她數天就會來跟我們開一次會,問一下我們的進度,但其實是借機下放權力給我,叫人向我匯報,叫人聽命於我,讓我順利工作。

我每隔幾天都會去看看麥可哥哥。他精神未算太好。雖然能坐在床上跟人談話,但很快又想睡。

「理莎說妳在接手我的工作。」他說起。我點頭。

「辛苦了。」他淡然一笑:「做得來嗎?」

我點頭:「理莎在監督,大家也很合作。」

「我很快就沒事回來。」他繼續拉起笑容:「妳是不是快開課了?回去準備上學的事。公司不要管太多了。」

我一走出病房就哭了,他總是擔心我的事!

理莎在假期結束前最後一天跟我們開最後一次會,給我更大權力。

開完會她跟我單獨說:「我放完假就不能像這樣常來監督他們,妳萬事要小心,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我也明白,她回去之後就要追回放假時剩下的工作。

麥可哥哥同時也出院了,由佐治送他回家。醫生說他要靜養和覆診,暫時未能工作。

不久之後我就要開課,二年級第一期學費要交了。交了的話就如麥可哥哥所說,公司的事我不能管太多。

(44)

但理莎放完假走了,麥可哥哥仍未能回來,群龍無首如何是好?這時候一走了之?

我想來想去,決定向學校申請暫休學,理由是學費不夠,說等存夠再開課。我的成績不錯,休學一段時間影響不大,就看他們批准與否了。

幸好我家境不算好,他們批了四個月。四個月希望夠吧。

我拿著學校的文件去辦學生簽證,繼續住宿舍。

公司的人都比較服從理莎,因而聽從由她得到權力的我,各項工作還算順利,學校那邊擺平了,我多了點時間照顧麥可哥哥。

他的情況比之前好多了,比較精神,也可以下床走動,沒那麼容易疲倦,但始終是大病初癒,還是很虛弱。

我早上會先到他的家弄點東西給他吃,囑咐他吃藥,再上班,晚上回宿舍休息。星期六會陪他去覆診,再回公司工作至六時,再去給他做飯。星期天也要給他做飯,吃完會簡單打掃一下他的家,然後我會宿舍打掃。

他問起我學校的事,我如實告訴他我在休學中。

「妳居然為了我和我公司休學…」他流了一行眼淚,很是難過。他不想我這樣,但醫生真的吩咐他要休息。

「你不是說很快沒事嗎?那你要趕快好起來。」我不想他難過!

他真的很聽話,乖乖吃藥覆診,定時定量吃飯,盡量吃得清淡,好好保重。

不過他擔心我的身體:「妳這麼忙又東奔西跑,真怕妳步我後塵。」我叫他放心,無論如何我都一定會吃飯,不會餓壞。

有時星期六我們吃完晚飯,他會叫我留下:「我這裏有個空房間,反正妳明天也會來,我不想妳走來走去。」

我婉拒他:「我不想在男人家過夜。」我以前也這樣告訴大衛。

一個月後,學校說休學的我不能再住宿舍,因為我不能算是他們的學生。我很是苦惱,外面的房租很貴,而且他們給我的限期很短,很難找到房子。

我想過立即交學費,保住宿舍,一邊唸一邊拖,但這是下策,書又唸不好,工作也做不好,還浪費父母的金錢。

我想過把公司交回給麥可哥哥,但醫生說他現在不好好休養,未來復發的機會很大,我不要他再倒在廁所!

我理莎求救。她叫我暫時住在她的家。他們夫婦時常出差,家裏不會常常有人。

可是這也不是好方法,寄人籬下可以住多久?真的很煩…

麥可哥哥知道我被趕出宿舍:「妳怎麼不搬來我這裏?」

我從來無此念頭,怎能住進男人家裏?

「妳因為我的緣故才變成這樣,我不是最應該收留妳嗎?」他說。

我實在想不到…我的頭很痛…

一個星期六晚上我累極倒在麥可哥哥客廳的沙發中睡著了,到星期天中午才醒來。

(45)

「早安。」他過來看我:「我做了雞蛋麥皮,洗個臉過來吃吧。」

我一看鐘,十二時了,還早安?

第一次在男人家過夜…

吃麥皮的時候,麥可哥哥說:「從明天開始妳不必再來給我做飯,弄點簡單食物我還可以。我知道妳疲倦。」

我唯有點頭,不想逞強。

他問起我住宿舍的事。其實未有著落,大概會先住理莎家裏,到我開課才搬回宿舍。

他雖然想我搬來跟他住,不好打擾理莎,但知道我不想,所以都不再多話。

麥可哥哥身體慢慢康復,雖然未能正式工作,但開始問起公司的事情,叫我給他看各項報告和文件。我都逐少讓他看,不讓他操勞。

每逢星期六晚上,他都會跟我開會,告訴我如何統籌完成工作,我也向他匯報進度和提出問題。

跟他工作也是個非常好的學習。他很用心教我。他跟理莎兩種不同的人,理莎很強悍,很有氣勢;他的強起初不明顯,但慢慢會滲出來,令人不容忽視。

 

正當麥可哥哥的身體和公司的企劃漸見起色,我快可功成身退,回校開課的時候,有一天入境處官員忽然來到公司找我,說我違反逗留條件,拘捕了我,因為我持有的是留學生簽證,對工作時數有嚴格規定,但這段時間我明顯超出了許多,加上我沒去上課。

我解釋說我表哥忽然病了一場,迫不得已才如此,希望他們網開一面,不要起訴作為僱主的麥可哥哥。

幸好麥可哥哥的公司一直都紀錄良好,得過幾個獎項,當局決定不追究,但我一定要被強制遣返,不得再留下來求學。

我聽完整個人呆了,忽然要遣返,不得再回來,該如何向父母交代?他們全不知情!

入境處官員通知了麥可哥哥,他立即來看我。我看到也憂心忡忡,我不敢在他面前哭,萬一他又支持不住倒下怎麼辦?

但我很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明天晚上便會押我上機。

「她只是為了生病的我,並非為了錢!」他去求官員:「她不會再來工作,我也不會聘請她。求你們讓留下繼續學業!她父母只有她一個女兒!」

官員都搖頭。

他不停求,繼續求,可以用的理由都用了,聽到他這樣低聲下氣,快要向人下跪,我非常心酸,忍不住大哭。

我做錯了嗎?我不該跟大衛分手,不該去插手麥可哥哥的事?我不想有人冤枉麥可哥哥,想幫他一把,不想在他生病時丟下他和他的心血!他那麼愛我們一家,那麼愛我,難道我不該回報嗎?我不可以去愛這個男人嗎?他跟我沒血緣關係,為什麼我不能愛他?

(46)

官員說對我和他已很寬容,本來要起訴作為僱主的他,也容我有多一天時間收拾,就是看在我為了生病的他。

其實是我太天真而已。我本以為才幾個月,要抓也不會抓我。

可能來這裏唸書是個錯誤的決定…

一小時後理莎來了,見到我和他都嘆了口氣。

她告訴官員,想跟麥可哥哥談幾句,然後跟他到了另一個房間。

不知道他們搞什麼,只知道這四十五分鐘過得很慢。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思考不到。

麥可哥哥回來後比較平靜。他問官員:「如果只是未婚妻替未婚夫看管一下公司,並未支薪,那算不算工作?」

官員也面面相覷。

對了,我從回來到現在的薪金都未出,只是出了暑假前兼職的薪水,因為一下機就在忙,工時的紀錄也未填,沒支薪算什麼工作?但「未婚夫」和「未婚妻」…

「我本來跟萊絲莉開課前結婚,但得了急病,所以我叫未婚妻每天回公司坐坐,讓下屬認識一下她。」麥可哥哥解釋。

理莎身邊有位律師立即附和說未婚妻幫忙未婚夫,而且沒有支薪,那不算「工作」。

「她所做的決策是我告訴她的,她說了出口,下屬要遵從執行,她也阻止不了。」麥可哥哥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若非我得了急病,她早就是我妻子了,不存在什麼身份問題,也不勞動你們帶她回來,折騰了雙方一晚。」麥可哥哥繼續說。他是這裏的公民,我是他妻子也算是公民。

官員始終質疑我是個學生,也不相信我是他未婚妻。

麥可哥哥明顯地不想再糾纏下去,於是很堅定地說:「我跟萊絲莉現在就結婚。我們帶了律師作監禮人。希望各位官員給我們十來鐘辦手續和簽結婚證書。」

官員都瞪目結舌:「現在?」

麥可哥哥和理莎都一臉理所當然:「現在!」然後一同看著我。

我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是不是結了婚就可以解決問題,不必遣返?

可是「結婚」耶…我才大一…

麥可哥哥向我伸出右手,那枚金指環在燈光下閃爍。

「萊絲莉,嫁給我。」他笑得非常溫柔,含情脈脈。

看到他此時的笑容,我著了魔似的走過去,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要有魅力。

律師給我和他各一張小卡,叫我們跟著唸。先由麥可哥哥開始:「我麥可願娶萊絲莉為合法妻子,至死不渝。」然後就是我:「我萊絲莉願嫁麥可為合法丈夫,至死不渝。」不過我唸得有點結巴。

律師早就把證書攤在我們面前,理莎擔任我們的證婚人,然後麥可和我簽名。幸好我已夠年齡簽結婚證書。

接下來該交換指環,但沒有準備,麥可哥哥從右手無名指脫下那枚金指環戴在我左手:「這是我家傳的指環,從好幾代前已傳下來,我媽媽叫我傳給妻子,日後也要這樣傳給兒女。」可是我左無名指太幼,戴不上,要戴在食指。

(47)

戴好指環,律師宣佈我和麥可哥哥已成為合法夫婦,理莎拍手,麥可哥哥身親吻我一下。

我還是很惘然…我的婚禮就這樣結束了?沒婚紗、沒蛋糕、沒派對、而且在入境處拘留室!從沒想過我的婚禮居然是這樣…

「既然她沒受我公司的薪,現在也成了我太太。請你們釋放她。」麥可哥哥客氣地跟官員說。

「你以為你們這樣假結婚—」

麥可哥哥一聽到「假結婚」這三個字,臉色和眼神立即變了,矋著那官員很兇地罵:「誰假結婚了?我跟萊絲莉是真心相愛的,誰容許你這樣侮辱她?」

理莎和我都拉著麥可哥哥,從未見過他這麼兇。

理莎連忙開口:「既然她沒替麥可工作,現在也有當公民的資格,理應釋放她。」

律師也身而出,不停搬出同意的理據和條例,官員只得接受。

臨走前官員提醒和和麥可哥哥,要盡快拿結婚證書替我辦新身份證,否則我還是只能用留學生身份留下。

在入境處門口,麥可哥哥謝謝理莎和律師幫忙。理莎放心地笑了笑:「萊絲莉沒事就好。」

我也謝謝他們,但還是覺得很不真實。我和麥可哥哥真的結了婚嗎?律師把結婚證書遞過來的時候我也不曉得接住,要由麥可哥哥來接。

「萊絲莉,妳現在是我表嫂呢。」理莎對著我笑。

我看看她,又看看麥可哥哥。大家都笑了。

 

要不是麥可哥哥來拍門,我也睜不開眼睛。

我昨晚凌晨四時才能入睡…

從入境處的拘留室出來,我和他先到理莎家裏帶走一袋換洗衣物和個人用品。自從在宿舍出來我都暫住理莎家裏,麥可哥哥昨晚說:「既然萊絲莉已嫁給我,就該由我照顧她;我也不想有人說我們假結婚,所以想她搬來跟我住。」

理莎同意了。今次先帶走一袋,其餘的物品麥可哥哥說遲些再來搬。

一開門進去他的房子,他就說:「這裏以後就是妳的家了。」

我很不習慣,我家明明在另一個國家,也不是這樣。

他領我上二樓,轉向右邊一個房間,說這是我的房間,裏面很寬敞,有獨立洗手間,但沒什麼傢俱。他說遲些才給我增添,然後告訴我左邊是他的房間,有事可以過去找他。

「妳今天很累了,早點睡。」他溫柔地說:「明天我帶妳去辦新的身份證。」

我的確很累,但全無睡意。今天像做了一場夢。我洗完澡,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四時才睡得著。

才八時他就來拍門。

(48)

我有點難相信我真的嫁了給他,住在他的家裏,但我戴著他一直在戴那枚金指環。

我過去開門,他向我道早安,並問我我睡得怎樣。

我勉強笑了笑。他說:「快換衣服,我們今天有些事要辦。」然後下去做早餐。

我換好衣服下去,他做了兩碗非常簡單的麵,吃完我就提醒他要帶藥出門了。

自從他病後就沒再開車,我們今次也是坐的士。

我們首先帶著結婚證書辦新身份證。我填錯了兩張申請表,在婚姻狀況那項填了「獨身」。真的很不慣自己「已婚」…最後是麥可哥哥替我填。

我們見了好幾個官員,亮出過許多次結婚證書,申請才成功。麥可哥哥鬆了一口氣。

差不多到午飯時間,我肚子很餓,麥可哥哥說先要買點東西才去吃飯。

他帶我到一家珠寶店挑了一對鑽戒,問了我意見就買了下來,當場替我戴在左手無名指:「結婚怎可以沒有結婚戒指?」又把那枚金指環從我的左手移到右手;我也替他戴起婚戒。他深深地吻了我一下。

我雖然害羞,但不像大衛吻我那樣抗拒。大衛的令我很緊張,但麥可哥哥的很溫柔,我覺得像蜜糖甜甜的。

吃完飯我們回公司看看。他已幾個月沒回來。

他逐個部門去看看,大家見到他意外之餘也很開心,問他什麼時候正式工作。

這個要先問問醫生。

他回自己的房間翻了翻文件和電郵,見到各項工作沒因他的病而停頓,而且差不多到尾聲都很欣慰。

「這段時間辛苦妳了,萊絲莉。」他哭了。

我告訴他功不在我,理莎的付出才多,出錢又出力。

他搖頭:「妳幾乎為了我和公司被遣返。我銘記於心。我發誓會對妳好。」

他靠過來想親我,但我避開了。

「你為什麼跟我結婚?為了救我不被遣返?還是報答我為你公司做過事?」我很想知道。

他很不解地看著我:「當然因為愛妳。」疑惑我怎麼會這樣問:「我怎可以跟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結婚?妳會嫁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嗎?」

說得也是…我是不是問錯問題了?但我完全沒想過我們會「結婚」。他比我年長十幾年,事業有成又有錢;就算感情再好,我也沒想過會「結婚」。

「妳不愛我?討厭嫁給我?」他問我。

我連忙否認:「我只是覺得太快,我才大一。」而且我們沒有拍過拖。

他嘆了口氣:「我也承認急了一點,但要救妳沒辦法…可是我對妳是認真的,妳不能否定我的感情。」

我點頭,他的樣子很誠懇。

幾個星期後,我的新身份證發下來了。我的名字改了,不再用爸爸的姓氏,而冠了麥可哥哥的姓氏。

結了婚就是這樣。

(49)

麥可哥哥的康復進度理想,逐漸接回公司的工作。幸好大企劃都漸漸完結,工作量和壓力都減輕了。他慢慢由每天工作幾小時增至一個上午,再增至一天。我也想繼續幫助他,但不能太張揚和參與公司運作,始終不想冒險再工作,只能給他送飯餵食,打打文件,聽聽電話。

他也把婚訊告知公司的人,希望大家都尊重我,大家都稱呼我「老闆娘」。

十一月了,想不到出來唸書一年多,我居然結婚了…

爸爸媽媽打過好幾次電話來問我唸書唸得怎麼樣。我不敢告訴他們自我回來後發生過的事,尤其是我結了婚,想像不了他們的反應。書都未唸完便嫁人…我都騙他們我很好…

我問過麥可哥哥要不要向父母坦白,他說要是我想說,他會陪我說:「但妳想遲點才說也可以,我明白妳的難處和做父母的心情。」

我也告訴他我是時候返回校園了,缺課越久,課程越難追。

他說希望我轉校,正替我物色另一所學校:「我不想妳以前的同學歧視妳結了婚;加上妳已公民,有更多更好的選擇。」最後他替我選了一所只收公民的大學,排名更高但學費便宜了一大截!

也不住宿舍了。麥可哥哥說:「妳已有家室怎麼還住宿舍?」

我考完入學試成功取錄,就在我取得入學通知書那晚,麥可哥哥說要打給我父母,叫我跟他一起。

難道他想宣佈婚訊?

他先跟父母打招呼,然後告訴他們我已轉校:「你們不用再匯錢給萊絲莉,她的生活以後會由我負責,包供書教學。」

我和父母都相當意外,但他若無其事:「我之前病了,萊絲莉照顧我,所以就住在我這邊;而新校比較近我家,學費不算貴,我可以負擔。萊絲莉是好學生,供她唸很值得。」

他們先是推卻,但他堅持,終於他們推不掉,叫我好好用功,別辜負他的心意。

掛線後我抱著他哭。他拍拍我:「妳是我的妻子嘛,養妻活兒是男人的責任。學費當之前妳沒拿的工資好了。」

不久之後他給我他的附屬卡,叫我要什麼就自己買。

我本來決定一月開課,正好唸下學期,但看過課程,發現只唸半個學期追不上。麥可哥哥說留級一年也沒所謂,我就決定下個學年才正式唸二年級。

我想回公司工作,不想太閒,麥可哥哥說來年才算。

又到了聖誕節。原來麥可哥哥每年都會在家裏開派對,但今年病過,不想操勞和大吃大喝取消,只有我們和理莎簡單過。

佐治每年聖誕都要工作,但理莎會在閒日陪他。

理莎送我們一對毛公仔作為聖誕禮物。

我做的菜很清淡,連蛋糕的味道也比較淡,而且份量不算太多。麥可哥哥有點不開心:「怎麼過節也不豐盛點?」

「你忘了醫生要我好好控制你的飲食嗎?」我提醒他:「你再有事我怎麼辦?」這他才沒作聲。

(50)

理莎笑了起來:「對啊麥可,你不能叫老婆掛心啊。你看她多緊張你!」

真讓我們不好意思…

吃著她忽然說:「你們現在一定很恩愛。你們那麼喜歡對方。」

她是指麥可哥哥很疼我吧?我從小他都那麼疼我,有何特別?

她又問起我們的新婚生活。其實跟以前分別不大,只是我跟麥可哥哥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好像我跟爸爸媽媽生活那樣。

飯後一會兒我想回房間睡了,我沒晚睡的習慣。

「晚安,理莎;晚安,麥可哥哥。」我揉著眼睛向他們揮手。

理莎有點意外:「什麼『麥可哥哥』?是老公啦。」

哦?我一直都是這樣稱呼他…

「我一直沒叫她改口。」他打完場:「我習慣了這稱呼。」

他叫我先睡,說要陪理莎再坐坐。理莎笑了笑:「我先回去了,不妨礙新婚夫婦恩愛纏綿。」隨即伸了個懶腰。

我摸摸頭,理莎今天的話好難懂啊。

麥可哥哥則一臉尷尬:「妳先睡吧…我送理莎回去。」

我點頭然後爬上樓梯回房間,快要回到房間時才發現手機遺留在客廳,於是折回去拿。

在樓梯忽然聽到理莎的叫聲:「什麼?你跟萊絲莉分房而睡?」

「咻—」麥可哥哥要她小聲一點:「妳別那麼大反應好不好?」

我縮在一邊,沒再下去。

小聲了一點的理莎依然激動:「你怎麼搞的?分房而睡哪算夫妻呀?不是有名無實嗎?」

麥可哥哥很無奈:「萊絲莉還小,才二十出頭。我不想嚇壞她。這些事等她畢業才算吧。」

「我二十歲也結了婚啦!」理莎依然不放鬆:「夫妻就是夫妻嘛。表哥,你們這樣幸福嗎?」

「有名無實又不會死,這種事要你情我願才行,難道要我強迫她嗎?有一天她會懂的。」麥可哥哥說:「我告訴妳,是不想妳再在萊絲莉面前亂說話。她什麼也不懂。」

「表哥,我擔心你而已。」理莎嘆了口氣。

「我知道啦。」麥可哥哥沒好氣:「總之妳不出聲就當幫忙了。」然後他們就出去關上門了。

當我回神過來,發現自己在哭。

麥可哥哥從沒有要我叫他「老公」,也沒有叫我進過他的房間;有時他靠過來想親我,但間中我心情不好會迴避,他就會作罷,但原來這樣是不對的。

我是他「有名無實」的妻子!古古怪怪的,兼且令人擔心。不是擔心我,而是擔心他!

 

Next~5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