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來,小時候 1-10

(1)

我常常想起一枚金指環。那是一枚很大,款式很罕見的金指環,一面是通花的,有著藤蔓那樣彎曲的優美線條,一面就是一大塊的金,沒有花紋圖案,很是特別。除了那枚,我再也沒見過比得上它的。

但我沒印象誰是它的主人,在哪裏見過它也不記得。直到我要出國唸大學,要好好收拾一下房子,才在相簿中找到線索。

我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戴著它抱著才幾歲的我拍了許多照片,到了我約五歲。

我拿去問媽媽。媽媽笑說:「他是麥可哥哥。妳小時候很愛黏他。妳不記得了?」

完全不記得。媽媽說他是爸爸公司的後輩,一個人從外地前來工作。由於人地生疏,也無親無故,所以爸爸就常招呼他來家裏,成為我家的常客。

聽說他很愛抱我坐在他的大腿上,而我很愛把玩他右無名指上這枚金指環,常常抓著他的手指又摸又看。

有一次他脫下來放在我的手上:「送給妳吧。」但當時我的手太小,一下拿不穩就掉在地上。

「小孩子就是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爸爸笑說,叫他戴回去,可是他一臉認真:「那等她有天戴得上我就送給她。」

媽媽說他後來會帶我出去,去動物園、遊樂場、公園等。我五歲那年他被調到別的地方去公幹,聽說我哭得很兇,一個星期不肯吃飯,要他打長途電話回來哄我。

我真的沒有一點兒印象…我曾經那樣瘋狂嗎?但看照片內我和他好像挺開心。

我向爸爸提起他。爸爸也笑了,說他是個大好青年,人品好也聰明勤快,但就是害羞:「當時公司有幾個女同事暗戀他,我和妳媽也介紹過女孩子給他,他都沒有再約人出去。」而我則算是他「約會次數最多」的女孩。

聽說他很疼我,除了帶我四處玩,還買不少東西給我。衣服裙子鞋襪、氫氣球毛公仔玩具、糖果餅乾等。我媽老是叫他別破費,他總會答:「我一個男人都沒地方花錢,買點小東西而已嘛。」

怪不得我會那麼喜歡他了。

可是爸媽都說我最喜歡他那枚金指環:「他真的會送給妳似的。」

原來我將會去的城市就是他現在身處那個。爸爸說他後來自立門戶,開了家公司,經營得不錯。

爸爸叫我有機會的話便去探望一下他:「他以前這麼疼妳。」

我隨口答應了。不知他現在變成怎樣了?十多年沒見,會不會又胖又禿頭?有個兇太座和一群吵鬧的孩子?

相片中的他只是廿多歲,一頭及肩的黑色曲髮,身材瘦削,帶點黝黑,笑容略帶稚氣。

收拾得差不多,還有個多月我就會出發。

一天下午有個陌生人打電話來找爸爸。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是柔和有禮,很難相信是男人的聲音。

我告訴他爸爸未下班,請他留下電話和口訊。

(2)

「我是麥可。妳是萊絲莉?」他開朗地笑了。

幸好前幾天翻過他的照片,否則也不知道他是誰。

「聽說妳會過來唸書?什麼時候過來?我去機場接妳?」他說。我婉拒,叫他別客氣,學校有巴士。

他客氣地笑:「那請妳爸爸給我回個電話;也歡迎妳隨時聯絡我。」然後給我他的號碼。

又是那些叔父輩的客套說話。

掛線了,我去弄個即食麵吃。電話又響了,又是麥可哥哥打來,想問我要電郵地址。

 

兩天後,我收到他的電郵,說會到機場接我,問我要到埗日期時間及航班資料。

我回覆說真的不用,他回答說想盡地主之誼,也想見見我。

那好吧。

他又問要不要幫手,例如找房子、找汽車等。我都答不必,我會住學校宿舍,而我也不懂開車。

這人…似乎太熱心了吧?

不過一個叔父對世侄女關心實在少見,也很難得。

他每隔十天便會寄封電郵來,問我收拾得怎麼樣,又會告訴我那邊的天氣,該預備怎樣的衣物。

我們的電郵都是短短幾句。

爸媽送我上機,吩咐我到埗後要打電話給他們報平安,當然要努力唸書。

坐了十多個小時飛機,我挽著兩大袋和拉著一隻大皮箱下機。

我打電話給爸爸,他告訴我麥可哥哥已來了機場接我。

「在什麼地方呀?」機場很大人又多。

「他說在等候接駁巴士的地方。」爸爸說。

其實不知在哪。

終於來到接駁巴士的停車場。我真笨,打個電話給他不就行了嗎?

正想打的時候,一個本來靠著一輛黑色私家車而站男人朝我走來,右手閃出了金光。當他越走越近,那枚我常想起的金指環越清晰可見。

我抬頭看,是一個蓄齊耳黑髮、很瘦削、穿黑色長褸的男人。

他就是「麥可哥哥」?

「妳就是萊絲莉?」他朝我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歡迎妳。十多年沒見,長得這麼大了。」

我真的記不起他了,但跟照片對比起現在,不能說他老了,只能說他成熟了。以前是個大男孩,初長成的男人,現在看不出那種稚氣,也比以前壯了一點。

沒禿頭沒肚腩。

「上車、上車。」他替我拿行李放在車尾箱。

我坐在後座。他見我這樣:「怎麼不坐上前面來?」他向我招手。

(3)

我就應他的邀請坐到助手席去。

他為我開了暖氣,然後開車。

車上在放鄉村音樂,他一直在微笑。

我們閒聊起來。他問我爸媽最近如何、家裏最近又如何、我又如何。

「妳的學校在我公司附近。」他說從機場開車過去要兩小時,問我肚子餓不餓,要不要上廁所。

我都搖頭。

「那妳休息一下吧。」他把音樂聲浪降低,專心開車。

我看著他,他的臉上一直掛著安逸的微笑,俐落地駕駛。那枚指環隨著他的手在方向盤上上落落。

它真的很特別,我到現在仍覺得很漂亮。

他見我望著指環便笑了笑。我這才察覺自己的失禮:「對不起。」望向別處。

「沒關係,妳小時候也愛望著它。」這是他第一次提起我小時候的事。

其實我一點都不記得那時的事。我不記得他來我家作過客、帶過我出去玩、買過東西給我,讓我發脾氣不肯吃飯,只是對指環有印象。

如果他知道我對他完全沒有記憶,會不會很失望?

我努力回想當時的事,但沒有用,反而讓我很累睡著了。

到他叫醒我的時候,車已到了學校門口。他替我把行李抬下車,陪我到校務處註冊。

「女生宿舍在康樂樓後面。」職員告訴我。

他替我把行李抬到宿舍樓下,正要抬到裏面時,有職員過來阻止:「抱歉,不能讓男人進去。」

他有點錯愕:「幫一下拿行李也不行嗎?」

職員搖搖頭。我連忙說:「其實送到這裏已足夠,裏面有電梯,我一個人沒問題。」

「那好吧,自己小心點。有任何需要都別客氣,隨時找我。」他微笑著。

我跟他握手道別,把行李拉進去。

我住的是單人套房,有獨立洗手間和備餐間,房租當然比較貴。不過挺寧靜舒服,環境不錯。

我把衣服和日用品拿出來。電話響了。

是麥可哥哥,問我要不要出去逛逛和一起吃晚飯。我婉拒了他,一下機就黏住人,實在不好意思。

不過倒要出去買點東西。廚房和洗手間用品要買。說起「晚飯」也想想食物這方面。

我拿著地圖出去了。從學校走半小時有幾座商業大廈,那邊比較多商店,有超級市場,也有巴士往市中心和唐人街。

我首先要買平底鑊、煮食用具,我本身有套簡單的餐具;然後要買廁紙、衛浴用品…一下子就拿了兩大車東西,但仍未買夠。

但看來一次買不完,也拿不動,唯有分兩次買。

(4)

我推著這兩輛手推車到收銀處付款。光是為貨品掃條碼已用了不少時間,排在後面的人見我掃來掃去也掃不完開始不耐煩。終於掃完,我發現現金不夠,信用卡呢?明明有帶在身上…但怎找不到?

他們開始鼓噪,催促我,但越心急就越找不到。

我急亂了,此時有人在我身邊遞了幾張大鈔出來。

我一看,那枚指環!是麥可哥哥。

收銀員很快收下了,找贖後他提著我那兩大袋東西出門口。他帶我到超市的停車場,把東西放進行李箱,並示意我上車。

他隨後上車:「妳還有沒有東西要買?」

「我回去立即還錢給你。」我急不及待地說。

他擺擺手:「那點錢不成問題。妳有沒有東西要買?」

答有還是沒有?…我猶疑地搖頭。

「晚飯打算吃什麼?」他看也不看我。

對了,未來得及買食物…

「還有東西要買吧!」他看著我:「怎麼不坦誠一點?妳初來報到,人生路不熟。我叫過妳有需要就找我,別那麼客氣。以前妳爸爸對我很好,在公在私都很照顧我;現在我不應該反過來,照顧他剛來唸書的女兒嗎?」

原來他想報恩!我明白了。

「但我爸媽送我出來,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我學會照顧自己啊。」我說。

他笑了一下:「如果剛才我沒出現,妳打算怎麼辦?繼續要後面的人等妳找到錢為止、還是把已掃條碼的物品放回去?」

這…我答不出…我明明有帶信用卡…

「我剛來這裏工作的時候,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更別說有什麼朋友。雖然不影響生活和工作,但頗苦悶,也不見得很開心。我不想妳這樣,尤其是妳一個女孩子,有事沒有人幫手會很慘。」他看著我:「妳懂不懂?」

想不到他會想了這麼多,我這才慎重地點頭。

他寬慰地笑了:「我今天特意空出來去接妳的機、陪妳周圍看看、買買日用品、及替妳接風。妳別再拒絕我了。」

我點頭。

「我們回超級市場去,買妳未買的東西。」然後我們就下車了。

我們一邊逛一邊挑選合用的物品。他說一個人住要兼顧的事情很多,因此給我不少意見。

他替我拿了幾包杯麵、即食麵、餅乾和罐頭:「這些是居家必備的。」

又是他替我付錢。我拿信用卡出來,及後還錢給他,都遭拒絕。離開了超級市場,他開車帶我四處看看,介紹了醫院、警署和圖書館的位置,駛經其中一幢商業大廈:「我公司在這裏。」

我探頭去看,他給我名片:「在28樓。」

原來他經營電腦科技公司。看樣子不像,他很文質彬彬,說起話來很溫柔,還以為他賣書的。

(5)

「電腦壞了可以找我修理。」他笑說:「說起來,我公司跟妳學校合作過幾個項目。他們有些電腦系統是我們設立的。」

「真的?」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他問我晚飯想吃什麼,我沒主意,他就把我帶到市中心。

市中心離我們那邊約一小時車程,但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熱鬧又繁華,什麼商店也有。

人相當多,隨時都會被撞到。我跟麥可哥哥總是差幾個身位,一來他的腿長,走得很快,二來他似乎很習慣這種人潮,很容易就閃避到,我則像個笨蛋,老是被撞開。

一幅廣告橫額上面有我喜歡的電影明星,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抬頭看完,不過是幾秒的事,麥可哥哥就不見了。我左看右看,四處都是人,但都不是他。他去了哪兒?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該怎麼辦?舉目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環境。

打個電話給他吧。我伸手進厚厚的衣服找手機時,後面一個大塊頭推了我一下:「別擋路。」害我站不穩跌在地上,還要臉先著地!

真是糗死了!以前都未試過跌得這麼難看。

我站了起來,發現右腿很痛,看來扭傷了。

我一拐一拐地站到路邊去,人比較少,然後手機響了,是麥可哥哥:「妳去了哪裏?走著走著不見了妳。」

我告訴他我跌倒了,他很緊張:「那妳現在在什麼地方?我過來找妳。」

我也說不準自己在什麼地方,沒有街道名,沒有很特別的建築物:「我在一家女裝店前面,右邊是皮鞋店,左邊是眼鏡店,不遠處有家快餐店…」

他沉默了,不知有沒有聽懂,好一會才說:「那妳站在原地別走開,我過來找妳。」

我想走也不行,腿那麼痛。

十分鐘後終於再見到他:「原來妳在這裏。」

這十分鐘漫長得像半個小時。

「妳沒事嗎?臉怎麼這樣髒?」

我都不知道臉髒了:「剛才有人推跌我。」

他拿紙巾給我擦:「去吃飯吧。街上人太多了。」他叫我跟著他,但我一開步便叫了出來。

他立即轉身扶我:「扭到了?」我點頭。

「我帶妳去看醫生。」他扶著一拐一拐的我返回停車場。

我走得很慢,走了半小時才到。

我向他道歉,想不到第一天已搞成這樣。

他溫柔地搖頭:「不是妳的錯。我早該發現妳跟不上。我習慣了這麼快,未顧及初來的妳。」

我們回去自己那區。他帶我到他公司所在那幢大廈,到了26 樓一家診所,說跟這醫生是朋友。

(6)

醫生說沒大礙,休息幾天、少走動就沒事。

麥可哥哥替我付了錢及取了藥膏,便帶我到他的公司去:「別出去吃了,我們叫外賣吧。」

他公司的人都下班了,辦公室漆黑一片。

他亮了自己房間的燈。看來這公司規模不算太大,約二、三十人。不過一個男人能創立這種公司也算了不起。

他打給薄餅屋叫餐,我則坐在他對面,不敢看他。

他見我不作聲:「怎麼啦?腳還痛?」

我還未回答,手機響了起來,是媽媽的長途電話,問我在做什麼,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跌倒了,在街上被人撞…麥可哥哥跟我一起…有,他有跟我去看醫生…媽,妳不要啦!…」我氣敗了,她強行掛線。

過了幾秒輪到麥可哥哥的手機響了:「貝蒂姐?很久沒見了…放心,我會照顧萊絲莉…不麻煩、不麻煩…好、好,再見。」

「對不起,我媽一聽到我跌倒便很緊張,所以厚著面皮打給妳了。」我真的尷尬死了!我又不是幾歲小女孩,難道不會照顧自己嗎?

他倒很理解,溫柔地開口:「她不過關心妳而已。這個女兒跟了自己這麼久,忽然去了地球另一端,怎叫她不掛心?做父母的總是擔心兒女吃不飽、穿不暖。」

他摸摸我的頭。唉…我真不中用…

外賣送來了,麥可哥哥出去付錢拿進來,有薄餅、意大利麵和餐湯:「吃完我送妳回宿舍。」

我坐到窗邊看風景。這區不算熱鬧,沒什麼夜景可看,卻有份平凡的安靜。我想我會喜歡這裏。

吃完晚餐,麥可哥哥送我回宿舍。他把今天所買的五、六大袋東西還給我:「妳一個人拿得動嗎?」

「分兩、三次應該沒有問題。」

「可是妳的腳…」他看看我的右腳。

我嘆了口氣,這也沒辦法,誰叫自己不小心。

他走到職員面前:「抱歉,我表妹弄傷了腳,卻有這麼一大堆東西要拿到房間去,可否通融一下,讓我替她拿一下?放下之後我便立即離開。」

職員起初也不肯,但最終也抵不住他鍥而不捨的央求。

麥可哥哥笑著連番道謝,立即拿著東西跟我乘電梯去。

終於來到我房間門口,他探頭看了看:「環境很不錯。」

「可惜不能請你進來坐。」我笑了笑。

「無所謂啦。」他聳聳肩,表示要走了:「記著有需要就找我,千萬別客氣。貝蒂姐叫我照顧妳。」

他居然把媽媽的話當真!但無論如何我都很多謝他。

(7)

我們握手道別:「晚安了,『麥可表哥』。」

 

第二天我睡到十時才起床,是被電話吵醒的。打來的是一個女人:「麻煩下來收一下貨。」

我沒訂過什麼:「收什麼貨?」

她說是超級市場的送貨隊,今天早上收到急單要送來我這裏。

我下到宿舍門口去看看,是兩大袋新鮮食物:蔬菜、肉類、雞蛋和牛奶等。可是我根本沒出去買。

我問他們要了單據來看,地址和收貨人都沒錯,而且都付了款。

我想了一下,應該是麥可哥哥幹的事。除了他我想不到有別的可能。

我收下拿回房間,手機就響了。

「早安。有沒有收到食物?」果然是他買的。

「你太客氣了。」我實在不好意思。

他說我弄傷腳,走動不方便,不想我特意出去吃飯和買菜,所以他在超級市場買,然後送來宿舍給我。

「妳會做飯吧?」他笑問。

「當然會。」別小看我。

「改天一定請你喝茶,別拒絕我。」我說。

他說等我的腳好了,一定不會客氣,然後就掛線了。

麥可哥哥人真好。

我就用他送來的食物解決三餐。

過了一個星期,他的食物差不多吃光,是時候要出去買了。

我想順道去探望一下麥可哥哥,於是做了些小點心。

我拿著他的名片,按著地址和記憶來了他的公司。

跟上次完全不一樣,公司內總是有人走來走去,電話聲此起彼落。

接待處的小姐問我找哪位。我答:「麥可。」

她問我哪位麥可。「老闆…」

「請問小姐芳名?有沒有預約?」她問我。對呢,不能這樣冒昧地找他,現在是辦公時間。

「我是他的表妹萊絲莉…」我吞吞吐吐,怪不好意思的:「算了…」轉身想走,點心…看來他不會有時間吃。

「請留步,我替妳問問看。」她拿起話筒按了幾下:「老闆,請問你是不是有位表妹叫萊絲莉?她在門口。知道了。」她站了起來叫住我:「老闆請妳進去坐。」然後帶我到一個小小的房間。

從玻璃牆看出去,員工真忙碌。

不一會,麥可哥哥出現了,朝我笑了笑:「怎麼來了?」

「路過而已…對不起,打擾了…」我說。

「下次可以先打個電話給我。如果沒空就不能接待妳了。」他微笑著。

(8)

我點頭表示明白。

「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告辭。

「今天沒有特別的事,可以聊一聊。」他叫我坐下:「腳沒事了?手裏拿著什麼?」

我遞給他:「給你吃的。」他發現是點心很高興,立即叫人泡兩杯茶來。

他說剛好有點餓,吃了一塊:「好吃!妳做的?」我點頭。

「小時候給妳買的廚房玩具果然有用。」他吃得很開心。

「我小時候很喜歡廚房玩具嗎?」我都不記得了。

「喜歡到不得了!我在百貨公司看見一整套,要找人送到妳家。拆開之後妳就愛不釋手,每次見到我都一定要煮些什麼給我吃,又迫妳爸爸吃。他說不好吃妳就會大哭。」他笑著回憶。

是嗎?我曾經那樣白痴嗎?

他見我紅著臉:「這些妳大概不記得了。」

他說中我的心事,我更不好意思。

他問我出來幹什麼,我答:「買菜。上次你買的差不多吃完。」

又問我什麼時候開課,我答下星期。

「很快哦,要加油。」他對我笑了笑。

開課後我就比較忙碌,又要上課又要做功課。不過我認識了新朋友,有鄰房的同學和同系的同學。日子過得很充實。

差不多一個月時間沒見過麥可哥哥。

我間中會發短訊或電郵給他。人家一下機就這麼照顧我,沒理由一忙就忘了人家。

他說最近有個企劃要完成,也很忙。

有天我去超市買日用品,遇上也在買日用品的他。

「真巧。」我們都笑了出來。

他雖然看下去有點累,但還是很有笑容。

「企劃完成了沒?」我問。

他說差不多了:「今晚有沒有事?不如一起吃飯,很久沒有跟妳聊過了。」

也好。

但他說還有點工作要做:「妳可以選擇待在我公司,也可以去圖書館看看書。」

拿著兩大袋東西不好待在圖書館,我選擇待在他公司。

他帶我到他的房間,途中都向人介紹:「我表妹。」

我了解,要向人說:「這是我以前的公司的前輩的女兒」多麻煩,一句「我表妹」爽快得多。

他叫我坐到沙發去,又告訴我茶水間和洗手間的位置:「妳自便。」然後坐下工作。

但坐不夠三十秒就有人叫他出去了,辦公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

我本來不管,但桌上兩個電話都不停響。好像很緊急的樣子。他不是應該有個秘書替他接電話嗎?

我忍不住過去聽,都是其他公司的人找麥可哥哥,我用桌上的便條紙記下他們的資料,說他回來後便盡快回覆。

(9)

半個小時接了六個電話。

終於都靜了。我看到他的桌上有個相框,裏面是小時候我們一家跟他的合照。看樣子應該是我的生日會,桌上有個大蛋糕,公主一樣的我坐在中間,爸媽和麥可哥哥就坐在我旁邊。

看到這張照片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吃自助餐。我記得是跟爸爸的一位同事去,原來就是麥可哥哥。

好像是麥可哥哥請客的。一聽到可以「任吃」我就開心得跳起,那是唯一一次狂吃巧克力、雪糕和喝汽水而沒有被媽媽罵。

看到他桌上放著我們一家的照片,我很感動,也很慚愧。我們忘記他多年了,跟他的合照在抽屜最下方。

他回來了,我把便條紙交給他:「對不起,我聽到電話響了很久。」

他向我道謝:「抱歉要妳替我接電話。」然後坐下來回電話。

應該是我道謝,不過走來聽電話也看不見那張久違了的照片。

他講完幾個電話,拿起水杯想喝水,發現杯子是空的。

我過去接過他的杯子:「我替你去倒水,你專心工作。」

他向我微笑了一下又要接電話了。想不到他那麼忙。

我回去後把杯還給他,他啜了一口我就替他拿走了,免得他不小心撞倒濺濕桌上的文件。

他一面講話,一面找筆,我立即拿了一枝給他,又替他準備便條紙。

「50萬…好的。」他邊講邊記下,掛線後便叫了會計同事進來,把便條紙交給她:「按這數目給羅絲小姐開張單據。」

「等等。」我叫住他們:「麥可哥哥,是50萬吧?你少寫了一個零啦。」

「對對對…」他失笑地拍拍頭,更正後再交給同事。

「謝謝妳,萊絲莉。」他對著我笑。

「不…是我太多事了。」我低頭。

「今晚請妳吃大餐可好?」他笑得很溫柔。

「不必啦…」我覺得用不著。他搖了搖頭:「那羅絲小姐很難應付,萬一開錯單據,不但會影響我們跟她的關係,搞不好會令我們血本無歸;加上我最近有點累,是時候要放鬆一下。」

那好吧。

「妳在大學唸什麼?」他又喝了一口水。

我答公司秘書,他「嘩」了一聲:「有前途。」

他的電話又響了,他邊聽邊打電腦,列印時發現沒有白紙,也沒有炭粉。

「我去拿。」我叫他不必動。

我出去問他的員工白紙和炭粉在哪裏。他帶我去拿,然後我回去麥可哥哥的房間去換。

他問我會不會換。我答他沒問題:「我以前用過這型號。」都換好了。他說文件要給工程部一位人員,我就替他去交了。

(10)

兩個小時後終於到了下班時間,麥可哥哥舒了一口氣。

「我上完洗手間就走吧。」他出去了。

他的桌面一團糟,我稍為替他收拾了一下,把筆都插進筆筒,又替他補充了便條紙。

他回來拿外套,然後帶我到了市中心一家西餐廳。

「今天真謝謝妳。」他給我菜牌:「隨便點菜。」

「舉手之勞而已。哪用客氣?」我翻開菜牌,價錢不禁令我「嘩」了一聲。一星期伙食費也不夠吃一份牛排餐。

「放心,我請客。妳隨便點。」

有錢的的老闆就是這樣。那就隨意吃個咖喱就好。

點菜後,他就跟我聊起來,問了我學校的事,有沒有適應等,得知我交了新朋友,課業還算不錯也很開心。

我反而滿腦子是那張照片的事。老實說,小時候跟他的記憶,我唯有這個比較有印象,其餘他和爸媽所提的我都一片空白。

「我見到桌上那張照片…」我開口。

「妳見到啦?」他尷尬地笑了笑:「妳五歲生日,那次吃完之後幾個月我就收到消息要調職。妳四歲生日時我才剛認識妳,沒有準備生日禮物,所以五歲那次給妳好好安排,還以為每年生日都可以跟妳一起過…」

他為了我幾個舉手之勞就不停多謝我,其實應該是我多謝他,在小時候他已那疼我,到現在仍然如此。要記得我不是他的「表妹」, 沒有血緣關係。

我覺得自己很過份,除了他的指環,對他完全沒有印象。

最可惜的是我現在不在家,沒有照片也不能問爸媽小時候的事。

「妳一定不記得那時候的事。」他這句話刺中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怕他會受傷。

他倒很豁達:「這也難怪,過了這麼多年,中間我們幾乎沒有聯絡。我也是聽一些舊朋友說起才知道妳會來唸書。起初聽到妳的聲音,見到妳也認不出。」

我不好意思地笑。

他忽然坐直身子,認真地看著我:「可是跟妳家一起的時光,是我一生中最美麗的回憶。」

我看著他,有點不明白。我們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爸爸是個上班族,媽媽是個主婦,偶然會去做做兼職,而我只是一個沒有什麼特別的女孩子。

麥可哥哥開始說起自己的事。他自小離鄉讀書和工作。來到我們的城市便成為爸爸的後輩,算是半個下屬。爸爸見他人地生疏、無親無故便請他回家吃飯,幾乎晚晚如是。他婉拒過,但爸爸拉住他:「一個人對著電視機吃飯有什麼好?反正我老婆做了很多菜。」

本來一臉平靜的他忽然笑了起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妳的情景。」

是嗎?肯定糗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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