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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我腦裏只想著如何救他:「麥可!」雙手握住輪椅的扶手撐了起來,本來背著我的他轉身過來,我來不及解釋,唯有衝過去推開他。幸好我行動快,所以很成功,大吊燈掉在我後面,跟我只差幾尺,跌成碎片。

麥可很震驚:「萊絲莉妳沒有嗎?」

我又看又摸他:「沒事,你呢?」

他餘悸未了:「幸好妳及時推開我…」我們一看,我的輪椅在吊燈後面,跟我們有段距離。

麥可看著我:「妳怎麼過來的?…剛才我轉身時,好像看到妳站了起來…」

是嗎?我不知道…剛才只是想要救他…

第二天,麥可很高興地告訴我,閉路電視恰巧拍到意外的情形,我的確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站了起來,還向前走了兩步才撲過去救麥可。

這個消息很是鼓舞。我們把影帶拿給醫生看。他研究了一會便用小鎚子輕敲我的膝蓋,幾十次中我有一次有反應!「這樣看來有康復的徵兆。」他立即安排我進一步檢驗。我和麥可開心得流淚,我有望再走路了!

我和麥可立即放下所有工作,去接受檢驗。醫生發現我下身有些神經對外來刺激有反應,加上當時一心救自己的未婚夫,一下子激發了站起來和走路的潛能。

不過接下來的治療有些痛楚,因為要刺激我的肌肉和神經,也要做很多運動強化腿部。雖然如此,我有時很頹喪,但沒想過放棄。為了麥可我要堅持下去。難得有機會再走路,我不可以讓他有個不能走路的妻子,也不想再坐輪椅了。

我甚至去了外國做了幾次手術。婚期因此押後。

麥可陪伴我接受所有治療,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在我身邊,聽我痛得大叫呻吟,鼓勵我咬緊牙關撐下去。

在外國做手術期間,他就像當初那樣,在醫院日以繼夜地照顧我,拿便盤、按摩、抹身、餵食…什麼都做。

我問他記不記得當時的事,他笑說:「記得,當時妳的脾氣壞到不得了,最喜歡用東西擲我和不吃飯。」

我說他老是賴在我身邊才會這樣,問他有沒有想過一走了之。

「當然有。」他答得很爽快:「每一次吵完我離開病房,都發誓不再回來;但冷靜過後,我很不放心,真想不到妳一個這樣的人如何活下去,於是忍不住回去看妳。」

「什麼『這樣的人』?」我叫了起來:「跟你分開的半年我還不是過得很好?」

「就是任性又麻煩,愛耍性子,沒常識兼沒有自理能力的人。」他答得很理所當然:「繞了一大個圈子還不是要嫁給我?為什麼不早點乖乖答應,讓身邊有個愛自己的人?妳總愛這樣折騰大家。」

我向他做了個鬼臉:「我現在還未嫁你,仍來得及反悔。」

他坐下來很從容地笑:「不,現在的妳不會,因為妳捨不得,妳愛我。」很強調後面三個字。

我噁了一下,這個自戀狂。

「妳敢說妳不愛我嗎?」他自大地看著我:「要不然妳也不會激起潛能站起走過來救我。」

我說才沒有,那只是導火線,換上其他人我也可以。

(42)

「妳又耍什麼性子呀?」他不悅:「承認一下愛我有什麼難?我都快是妳丈夫了。」

「那你有承認過愛我嗎?」我很不忿:「認識你這麼久,一句甜言蜜語也沒有。」

他自以為是地回我:「我還不算愛妳?我為妳做了這麼多的事,在分開那半年每天都忍受錐心之痛,又日夜擔心妳,卻又不能去見妳。愛不是光用言語,是看行動嘛。妳總是這麼遲鈍!」

最後我們互相不滿地別過臉去。

過了一會,我們都笑起來,很久沒這樣吵過架了。

他過來擁抱我:「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麥可這個人挺特別,從未有一個人跟我吵到臉紅耳赤,感情卻好得難捨難離,他是第一個。我以前的男友完全捨不得罵我,對我千依百順,呵護備至,還會「寶貝兒」、「寶貝兒」地叫我。

我的下身漸漸恢復知覺,對刺激有反應,對觸摸有感覺。麥可知道後很開心,隨即伸手過來摸我大腿,氣得我打他。

可是仍未站得起來,雙腿很無力。我知道麥可很心急,想我快點康復,但醫生提醒他不可以給我過大壓力,否則只有揠苗助長。

不過有時他在家會叫我試試站起來,說會扶著我。有時我會支著桌子或是抽屜,他在我後面扶著;有時是我們擁抱著,他支撐我整個人。

有時我又痛又累,他要我支持著:「這一關妳一定要過。」漸漸我可以越站越長時間,也可以越用越少輔助。

現在我要重新學走路,像嬰兒那樣,先是扶著輔助物站起來,再緩慢而小心翼翼地扶著走,很多時身體都不聽使喚,不是像個機械人就是像隻蟹,走不了幾步便跌倒。麥可說我看起來真的像嬰兒那樣:「又看前面又看自己的腳,慌慌張張的。」他雖然笑我,但當我跌倒的時候,一定是第一個衝過來扶我,又不停鼓勵我,說嬰兒走路雖會跌跌撞撞,但終會學得會走路,叫我不要灰心。

他常常都陪我想象踏足不同的地方:「我一定會陪妳『走』遍天涯海角,所以妳要快點好起來。」

在我男友生忌那天,我去拜祭。我想告訴他我的近況以及快要結婚了,對象居然是一個常跟我吵嘴的人,更是一一的老闆。他一定大吃一驚。但我會叫他放心,麥可其實很疼愛我,吵嘴只是我們的溝通方式。

在墓地我竟然見到麥可站在男友的墳前,沒想過他會來。

他顯然不知道有人在後面,看著墓碑開口說話:「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跟萊絲莉結婚了,你可以放心把她交給我…」
我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有點意外,但不吃驚。
麥可替我把帶來的花放在墳前,我緩緩地開口:「我要嫁給這個男人了,祝福我們吧。」
麥可說下次來希望我不必再坐輪椅,我也希望。

離開之後,我問麥可怎會知道這裏以及怎麼會來。他說:「問妳的編輯就知道了;我知道妳的男友在妳心目中很有份量,加上我同時接收了他的古董相機和女友,無論如果都該過來打個招呼。」

晚上麥可問我:「明天叫律師過來替我們註冊結婚好不好?我等不及了。」

我本來以為他會等我重新能走才結婚,但他一再說:「我不想再等了。」

於是我答應了他。

(43)

跟上次一樣,我穿白色裙子,麥可穿白襯衣西褲,在他家裏客廳註冊。

律師又是先問他:「你是否願意娶萊絲莉小姐為你的合法妻子?」他甜絲絲地答:「我願意。」

但我總覺得不對勁,總好像缺了個什麼…

律師轉過來問我,未問到一半便被我叫停了:「等等!剛才的不算—」

本來很開心的麥可,臉上的笑容刷的褪去:「妳又想反悔?」

我說:「沒有這個我不結婚!」一輩子才結婚一次,怎可以這麼馬虎?何況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結果我們整整押後了一個小時。我覺得沒什麼所謂,為這個影響一輩子的儀式花一個小時而已,但麥可一邊搞一邊很不耐煩:「妳真是麻煩又任性,愛耍性子。」

我忍不住回他:「人家下輩子都是你的,你再等一下有什麼關係?」

終於好了。我拿鏡子看看,花了一個小時戴起來的頭紗真漂亮!我就說新娘怎可以沒有頭紗?講完「我願意」,讓丈夫掀起頭紗親吻才夠浪漫。

麥可過來看:「好了嗎?還有沒有什麼缺的?妳一次說出來,免得又去到中段煞停。」

我想了想,應該沒有了。

他要我肯定,說待會兒無論如何也不會停下來:「妳今個早上一定要嫁給我,簽好婚書,不得反悔。」

我點頭。

又重新開始了。律師先問他,可是今次他沒有回答。

律師叫了他兩次,我再拍拍他,他才回神過來:「對不起,只顧看著萊絲莉…」說我戴著頭紗的樣子很迷人,看到他神不守舍。

我都說過這是必要的!

輪到我了,很快便說了「我願意」,然後交換指環和簽婚書,再讓麥可掀起頭紗親吻,真令人開心。

我們謝謝律師。他走後我們隨即在一一網站宣佈喜訊,也通知編輯,讓他去做相應的公關工作。

我們的婚禮一切從簡,沒有請任何客人嘉賓。沒想過麥可人面那麼廣,卻是很不喜歡熱鬧。我們都希望盡量低調,安安靜靜地結婚和生活。

至於渡蜜月,麥可說什麼時候去,玩多久也行,最重要是我能康復。

出版社的同僚相當有心,包下了一一總店餐廳一個上午,替我慶祝一下。他們邀請了麥可,隨便他出席。他們訂了個巨型蛋糕。切蛋糕時麥可出現了一下。有人問我拿結婚照來看,我這才想起沒有拍。本來我們結婚就沒思考那麼多,而且我都忙著治療。

麥可說:「我們遲些會拍,等萊絲莉身體再好一點。」

我們趁這次派對拍了很多照片。

晚上麥可向我道歉。其實我也沒注意結婚照的事。我和他一起,經歷過那麼多,早就不在意那些表面東西,而是想踏踏實實地一同渡過下輩子。如果真的要計較,我當時連婚紗也沒穿,但我真的沒在意。

「妳一定要好起來。」他熱切地看著我:「我要帶妳去環遊世界、拍結婚照,做我們未做過的事。」

因此我很努力地做復健和學習走路。

(44)

有天我突發奇想,提議在一一拍結婚照。我覺得一定很有獨特,而且一一是我結識麥可的地方,也一直對我有特別的意義。

麥可答應了我。

他很難得地把總店空出一天來拍。我們還是沒穿婚紗,只是穿回當日註冊的衣服和頭紗。

出來的照片很有氣質和書卷味道,也很溫馨浪漫,很多人讚不絕口。一一本身的環境已經很不錯,加上我們拿著書和雜誌這些道具,又在餐廳那邊取景,浪漫又有文化氣息,甚至有人不相這是書店的景。

我叫麥可不妨考慮開拓讓一一成為拍婚紗照的場地。他真的聽我說,出租人流較少的分店,並提供簡單的宴客服務。

不過最後他還是帶我去拍了一輯很正式的婚紗照,拍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讚我很美。我說當然!

他穿起禮服也很帥。

我學習走路日見成績,起碼沒那麼難看,雙腿也慢慢有力起來。

麥可說我要多吸收鈣質,強健骨骼,迫我喝奶,可是我討厭奶味,他軟硬兼施,最終找到折衷的方法,就是喝巧克力奶。他不太喜歡,說糖份很高,嚇我說多喝會發胖。我才不管。我好好地控制份量,也多做運動不就行嗎?

他漸漸希望我不再依賴扶杆行走,叫我雙手握住他,他扶著我。

我說不要,起碼要再過一段時間,他搖頭:「不可讓自己有藉口,妳不相信我嗎?」

他先是拉我起來,再拉著我的手,蟻爬一樣一丁點一丁點地向前走。後來有一次他說要放手,叫我自己試試。我叫他不要!誰知他真的放手,我一步也走不了便倒下,他趕緊過來扶我,但我還是跌得很痛。我哭起來,打他罵他,他叫我要克服心理障礙,別自己嚇自己。

他現在都這樣訓練我走路,甚至要我自己站起來,再握住我雙手。

有天我在一一看書,有本書放在我坐著便拿不到的地方,我叫職員替我拿。麥可在櫃台見到,叫住職員別幫我:「站起來自己拿。」

我說不行,叫他過來扶我,否則一定站不起,附近也沒有支撐物,他搖頭:「站起來自己拿,妳可以的。」

我搖頭說不行,叫他過來,或是找人幫我,否則書不拿就算。

他別過臉去:「今次不拿,那以後呢?每次都要別人服侍妳,自己則在耍賴嗎?妳明明做得到,為什麼不做?」

店長說過來幫我,被麥可叫住:「誰過去幫她以後不必來上班。」結果無人敢過來。

「臭麥可!大混蛋!」這個傢伙真不知是否有心耍我,要我當眾出醜!我實在很生氣,一定要跟他離婚!我抬頭望著那本書,不知哪來的力氣,兩腿一撐便整個人起來,拿到那本書了。我趕快抓住書架的框邊以防跌下去。

很不可思議地,我就這樣站住了,人們都拍掌。麥可立即衝過來扶著我:「老婆!」

「我不要你了。」我氣未消。他把臉貼在我的脖子上,流出一大把眼淚:「太好了,妳靠自己站起來了…」

他哭到像沒關掉的水龍頭,眼淚流完一行又一行,激動萬分,完完全全的「喜極而泣」。

(45)

「我不要你呀。」我說:「我說我不要你—」他把我轉過去,跟他面對面,靠在我肩膀上哭:「我老婆終於站起來了…」

我們站著相擁。他抱得我很緊,完全不理別人的目光。

自此之後只要我站起來能拿的東西麥可都要我自己拿。他會在遠處看著我。我試過站不穩倒下,他會衝來扶我。

他也要我自己下車,抓住車門站好,等他推輪椅過來。他老是給我訓練,不給我機會撒嬌,不過有時真的很辛苦,我會哭,發他脾氣;他會摟住我,讓我情緒平伏下來才說:「我相信妳一定熬得過去。我相信妳。」

多得他源源不斷的力量和支持,我的情況越來越好。我已經可以在大部分情況下自己站起來以及維持一段時間。雖然比不上正常人,但對我來說已是大不同。現在我常站在客廳的大落地玻璃窗前看風景。

接下來的復健和麥可的「訓練」都集中在走路方面。走路比站立更吃力和困難,挫折也更多。

我遇上了瓶頸。

沒有倚靠我一步也走不了,麥可卻一點也不放鬆,不斷催迫我自己走,說我是因心理障礙而畏縮;其實我非常想靠自己走,但無奈使不出勁。他根本不明白,就只會自以為是地下判斷。

我告訴醫生,他居然認同麥可的說法,不過也勸麥可不要太急進。

白天我做復健,晚上又被麥可「訓練」,我痛和累到極點,情況卻沒改善過,還要被麥可說我「不夠努力」。

我忍無可忍:「那你想怎樣?」

他一再強調我「能」走,只是我「不肯」:「妳撒嬌、耍性子而已。妳習慣了坐輪椅的生活,想利用自己的殘障撒嬌。」

我決想不到他會說這種話。

這個念頭從未在我腦中出現過。

「我以前是健全的!!」我向他大吼:「無端失去走路的能力,不是我希望的!我為什麼要撒這種嬌而不去享受本來應有的生活?」

原來我的處境和感受,他一無所知。

我好像忽然看清了這個人。以為他明白我體恤我,原來是我一廂情願而已。

「講到底,你還是介意有個不能走路的妻子。」我冷笑了一聲。

他聽到我這句很憤怒:「妳說什麼?我娶妳的時候,妳還不是仍在坐輪椅嗎?甚至在第一次想要結婚時,妳一點復原的跡象都沒有。我希望妳能走,重新做個正常人罷了。」

我罵他根本不明白我:「你就只會抓住那一丁點希望,迫我成為你心目中的模樣。你只是為了你自己,才想我快點站起來走路!」
「笑話。」他也冷笑了一聲:「妳走不走路跟我何干?坐輪椅的又不是我。見妳如此可憐才這麼著緊妳,否則誰理妳?」

聽到這段話我的心很沉重。

一直以來我們吵的嘴是會令彼此發怒,卻不會真正傷害對方,帶點開玩笑的意味,但今次我們好像把內心深處的話語翻出來,很令人傷痛,卻無比真實。

麥可接到一個緊急電話,說其中一家分店要他回去看看,他就很快出去了。

我呆坐在窗前,腦袋一片空白,最後我收拾了行李,把婚戒放在茶几上,離開了麥可的家。

(46)

我去了另一個城市。跟以前那家出版社的合約剛好完結,我沒有續約。幸好這時一家雜誌社需要撰稿和翻譯員,我就去工作了。我沒停止寫小說,在雜誌社幫助下,我開始發表網絡小說。

大家對我的新作品相當支持,網絡小說限制很少,我更寫得更從心所欲。第一篇推出不夠大半年便被電視台買下來開拍劇集,之後我沒有時間再為雜誌社工作,光是寫小說已經足夠生活。

我的病況停滯不前,可以站立但走不了路,靠輪椅出入。

我很多時都想起麥可,但沒跟他聯絡。我想起他自大地強調:「妳愛我。」其實這話不假,但這份愛毫無用處。

我們就只會傷害對方。

我不知他過得怎樣,可能有了新的另一半。我摸著自己的腿,覺得很無奈。

這個城市沒有一一,只有很普通的連鎖書店,以及樓上書房。

不過這些地方都很難讓輪椅出入,我都沒怎麼去過,反而中央公園每逢星期日出現的舊書墟就常會來看。

不知為何,每逢星期日中央公園就有一堆老頭拉著一車車舊書出來擺賣,很稀奇古怪的種類也有,還可以議價,吸引到不少人來挖寶。可能人流多了,也吸引到別的小販來擺攤,形成獨有的市集。

我最喜歡買完書在路邊攤點杯汽水和來個大熱狗,看到黃昏才回家。

一個星期日我又去挖寶。在一個攤檔見到有一本想要已久的舊書,可惜現金不夠。我叫攤主替我先留起,我到對面銀行提一下款回來再買。

結果我提完款回去,見到有一個戴鴨舌帽的高大男人正拿著「我的」書付錢,我不顧一切衝過去,一定不可以被他買走。我家裏有一整套這個系列,就是缺了這本。連一一也代訂不了。

我叫住他們。攤主剛收好錢,交易完成。我慢了一步。

我很生氣地責問攤主,不是叫他留給我嗎?我離開也不到十分鐘!

他無奈地說我仍未付錢,不能這樣為我而留,加上對方出價較高,沒理由不賣。

這個見錢開眼的臭老頭!

我抬頭看那個搶走我心頭好的男人,居然是麥可!

他也低頭認出我。

我沒趣地開動輪椅離開。想不到書被搶走,人居然是他,真是雙重不幸。

市集人很多,輪椅過得很不順暢,他一直跟在我後面。

他跟了我好幾條街,上了巴士,才低低地開口:「分居超過一年就當作自動離婚,妳確定要這樣嗎?」

我問他是不是過來找我。他搖頭:「我來渡假而已。之前找了妳好久都找不到,居然這樣無意中碰面了。真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本來沒遇到他,還是可以很灑脫,但在他面前這樣點頭,很難…

我最後還是忍痛點頭。就算我再愛他,恐怕也不能再一起生活。

「去找一個能走路的女人一起,開始新生活吧。」我說,這樣對我們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他點頭下了車。我忍不住在巴士上冒著危險站起來看他,真的很無奈…

我回去之後試試站起來,不靠任何輔助地向前走,弄得我滿頭大汗,腳還是像長了根那樣,一失平衡便跌倒。

為什麼走一步路會那麼難?

(47)

我差不多一年沒回去本來住的城市。要不是當地政府辦文化晚宴指名邀請我,我也不做這麼辛苦的事。

回到去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編輯啦、行政總裁啦等等,也在意料中見到麥可。

我們分居快一年,見到面也沒打招呼。我們沒刻意去辦離婚手續,大概想等分居期屆滿後當作自動離婚吧。

麥可把婚戒戴到右手無名指。其實我們並非不愛對方,但不知是否性格使然,總是沒辦法開開心心地過日子。

我們各自各應酬。

有幾個小朋友老是在走來走去,追追逐逐,卻沒有人敢開口,因為好像是一些高官的子女。

我很討厭他們。他們撞到我幾次,也撞到侍應和擺設,還是不知收斂。

我決定早點離開,免得心煩。

離開前要跟主辦單位道別,不過他們在跟麥可說話,我在一旁等待。

他們站在疊得高高的香檳杯旁邊談話,剛剛侍應倒完香檳,在水晶燈映照下散發出令人目眩的金光。

又聽到那些討厭的孩子放肆的笑聲,真搞不懂這麼正式的場合居然會有小孩。
他們像陣旋風竄過我身邊,再竄過麥可那兒,再周圍亂跑。

當他們經過疊滿香檳杯那張桌子時,其中一個撞了桌子一下,那堆香檳杯即時不穩倒塌,剛好站在下面而背對著的麥可顯然不知道,還在那裏說話。

我站了起來:「麥可!後面!」他回頭一看便知糟糕,但可能太震驚,也可能因塌得太快他來不及走避。這麼多玻璃飛下來他怎麼辦?我想都沒想便衝過去推開他,站到他本來所站的位置。結果他被推到一邊,我則走避不及,看著香檳和玻璃像雨一樣掉下來。我趕緊低下頭,架起雙臂擋住,千萬不能插到眼和臉。我尖叫了一聲,接下來是噼哩啪啦的玻璃碎裂聲。

「萊絲莉—」麥可爬了起來撲向我,我滿身都是香檳,手臂都是血和玻璃碎。

我定住了不敢動,其實快站不住,腿快無力,但絕對不能倒下去,因為滿地都是玻璃碎,一倒下便會插傷和割到。

幸好麥可趕了過來,及時在我倒下時接住我,否則一定傷得很嚴重。

「妳幹嗎又走過來救我?」他難過又氣憤,見到我這樣很不知所措:「發生這種事妳趕緊避開就好啦…」哭到說不了話。

「不可以見到你受傷…」這是我最不想的事。

「笨蛋!我又忍心見到妳受傷麼?…」他說已是第二次見到我發生意外了。

他陪我上救護車,入急症室。救護員問他是我什麼人,他叫:「一看就知道是丈夫啦!」

對了,我們沒辦離婚手續,分居期也未滿,依然是夫婦關係。

急救了一段時間我終於被推出來,麥可立即拉住醫生問:「我老婆怎麼了?」

看下去的確蠻難看,也好像很嚴重,但幸好沒傷到臉、眼睛和頭部,手臂的都算是皮外傷,最嚴重的都是縫了幾針而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醫生說不想留院可以回家。

麥可問我要不要留院,我搖頭,以前住過那麼久,不想再住了。

他替我辦了出院手續,截的士一同上車,去了他的家。

他沒問我意見,我也沒反對。

(48)

回去之後他叫女傭替我洗澡,把頭髮和身上的玻璃碎仔細揀出來。洗完他抱我上床睡,好像以前那樣。

我躺著,他則趴在我上面。我們四目相接,看著對方很久。他俯身吻我。我自覺得要推開他,但我的身體完全不受大腦指揮,沒推開之餘還摟住他的脖子,讓他親得更放肆。

我們的身體很明確地讓我們知道:我們很掛念對方。

第二天我在他懷中醒來,他在講電話:「對,撤銷分居書,整個離婚案子也不辦了。對…就這樣吧。」見我睡醒了:「吵醒妳了?」

我搖頭,也該起來了。

我猜到他打電話給誰,所以沒有問。他一定是打給律師,撤銷我們的分居書。就算想由分居而變成自動離婚,也要其中一方去辦分居書才成。他大概當初因為找不到我而申請了分居書吧。

他問我傷口痛不痛,我搖頭,然後又親了過來,用身體告訴我不離婚了。

下午我再睡醒的時候,他正在穿衣服說要出去:「去昨晚的會場把車開回來。」也回辦公室交代一下工作,說女傭會給我做飯。

他還問我那邊有什麼工作,叫我安排一下:「妳給那邊在住房子退租,我過兩天看看如何替妳收拾東西搬回來。」

我點頭。他坐在我旁邊,在床頭櫃拿出我那枚婚戒替我戴上,也要我替他把他那枚從右手移回左手。完事後他笑了,深深地吻了我幾下:「妳是我老婆,永遠都是。」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晚上他帶同我的輪椅回來,告訴我輪椅離意外地方有段距離,而且有不少人目睹我起來「走」去推開麥可。

「又再一次證明我能激起妳走路的潛能。」他說:「我真的很希望妳能再走路。」

但他說不會再迫我:「妳要知道無論妳變成怎樣,我都那麼愛妳。我當然希望妳能走,但不走也沒什麼大不了。」

人們說「小別勝新婚」。現在我和麥可的感情真的比新婚時更好。他以前很內歛,現在熱情到不得了,一有機會便摟住我親個不停。

他說跟我分開差不多一年,很寂寞,無論如何都不想再跟我分開。

我告訴他:「我也不想跟你分開。」

我會扶著桌子、抽屜慢慢走路,麥可在的話也會扶我或是握住我的雙手走。現在我們走路像跳舞,他向後一步,我則踏前一步。有時他會故意絆我一下,叫我倒在他懷中,順理成章地吃我豆腐。

有一次他故意嚇我說:「我放手啦。」然後真的鬆了一下,退後了兩步。他喜歡令我快要跌倒時一擁我入懷,我氣得打他,他就會哈哈大笑。

今次他退後了,以為我快要跌倒,但我雙手向左右一伸,保持平衡,再拖泥帶水地踏前了兩步,在麥可面前停住了。

他嚇到呆了。

好久他才開口:「萊絲莉,妳自己會走耶!」

對了,今次不是為救他。

他開心得抱著我跳起來。

自此之後我發現,當我快要跌倒,或是非常集中精神想要走的話,總可以不靠任何輔助走兩步。不過走完這兩步會很累,像普通人走了幾個小時的感覺。

(49)

醫生建議我學用拐杖走路。還是又累又辛苦,但我多了用拐杖站立,久而久之習慣了,可以比以前站得更長時間。

漸漸地雙腿比較有力,用拐杖拖泥帶水地走兩步不再那麼辛苦。

有天麥可拿著巧克力在吃,我說也要吃,他正想拿過來時手機響了,他一講就講個不停,我等得不耐煩就自己撐著拐杖過去拿,幸好只要走兩步。

他掛線了:「妳這貪吃貓,為了巧克力就不理辛苦過來了?而且還要吃個光光。」

我說誰叫他講電話講這麼久?把空袋還給他。

之後他都用巧克力吸引我走到他身邊。先是兩步的距離、然後是三步,加上復健,現在可以用拐杖走二十米。如果時間不長,我可以在一一慢慢地自己走動,拿喜歡的書來看而不會妨礙別人。

麥可很開心。

我最近也學了上落樓梯,麥可每晚都會陪我練,先從一級開始。

有天麥可說帶我去郊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不過今次我不想帶輪椅。」叫我試試忘記它。

我答應了。

我現在可以自己下車和關上車門。麥可提著背包過來扶我走到草坪上。我們在草地上野餐。

野餐之後他扶著我四處逛逛。我們走得很慢,像對老公公老婆婆。

走到累我們坐在長椅上休息。我給他擦汗,他給我餵水,很簡單的生活,但很開心。

他拿著巧克力站起來去看橋下的河流,伸了個大懶腰。

我翻著他的袋子:「另一包巧克力呢?」他說只買了一包。

「我不是叫你買兩包嗎?」我不滿。他說故意只買一包,吃得多會發胖,叫我過去取走他手上這包。

我就站起來,沒有拐杖就走了過去,成功拿走他手上的巧克力。

他目瞪口呆,告訴我沒用拐杖,這我才發現。

回去以後,他繼續用巧克力吸引我:「用拐杖走過來得一顆,自己走過來可得一包。」用拐杖就要走一條走廊,自己走就只會是一、兩步。麥可想吸引我逐漸擺脫拐杖。

有時真的很難使出勁來走,他會一直等我,或輕輕扶我一下再放手。

當我拿到巧克力很開心地吃時,他就會幸災樂禍地說:「小心發胖。」真掃興。

不過巧克力吃太多也不是好事,漸漸他都用其他方法,例如用書本或精美文具代替,或是等我出去玄關接他。

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我終於可以在家裏不靠任何東西緩慢地走動,在外面則靠拐杖。輪椅則被麥可丟掉了。

麥可不介意我走得慢,說我總算能走了。

他也叫我在一一試試不再用拐杖:「既然妳在家也可以。」我們去些人比較少的分店。他先是扶我到想去的地方,再拿走我的拐仗,叫我自己試試走走。

幸好人比較少,走得慢也不太會妨礙其他客人。麥可見到我走動,欣慰地笑起來。

「妳常叫我找個會走路的女人一起生活。」他看著我:「我找到啦。」

我真的很感謝他對我的愛和包容,甚至覺得他比我的前男友更加愛我。

(50)

在熟悉的地方我都不會靠任何東西來走動,在其他地方我會使用有輪子的步行架,不過如果跟麥可一起,他就是我的步行架了。我會挽住他的手臂而行。他會遷就我,走得很慢。街上的人都會覺得奇怪或是不耐煩,但我們都沒在意別人的眼光。跟他走路漸漸成為我們獨特的相處時間。我們會看看四周的人、街景、天空、以及對方。由於我們走得很慢,所以能看得很仔細,發現很多平時忽略了的事物。

一一和壹文化城都上了軌道,加上我們習慣走得慢,因此我們的生活方式都改變了。我和麥可以前都是大忙人,現在生活安定了,我們減少工作,生活節奏也慢下來。認識我們的人都說我們像對公公婆婆,我們反而覺得他們太愛拼了。

最近我和麥可都發生了好事。一一成為全城「我最喜愛的書店」、麥可得到十大傑出企業家獎項、我也成為年度暢銷書榜的總冠軍作者。真讓我們高興到不得了。我們破例出席了一連串慶祝宴會。

我都沒帶拐仗或步行架出席所有場合,麥可在我身邊哪用這些東西?我們致謝辭時第一句都是:「多謝我老公。」、「多謝我老婆。」深覺沒有對方,自己就得不到這麼好的成績。

沒有麥可,我想一定不能重新走路。

各個宴會過後,麥可建議跟我去旅行,當作是獎勵好、散心也好。我當然答應,算起來,自認識到現在,我們真正一起出遊的次數並不多,今次有機會當然要玩個夠。

不過今次很與別不同,我們沒有定回來的時間,目的地也沒仔細安排。麥可說:「喜歡去哪就去哪,想留多久就多久。」完全從心所欲。

就這樣我們就出發了。

麥可自在機場已不停用我前男友的古董相機替我拍照。

去到第一站的首個星期,除了有一大疊照片,麥可還用我的平板電腦,寫了五百字的「開端」給我,說是個挑戰:「看妳能不能接著寫下去。」

我欣然接受他的挑戰,接繼寫下去。他用第一站作為故事的舞台,我也以此發展下去。

我們一邊遊覽,一邊趁空檔寫故事,大部分都是我寫,有一部分是麥可看完之後寫的。

在前往第二站的途中,麥可在飛機上,用電腦軟件把故事和他在第一站拍的照片結合排版。

我看著覺得很有趣:「可以給編輯看看,出版成書。」他說正有此意。

難得有我跟麥可一起製作的作品,出版社當然很歡迎,當下決定出版。

來到第二站,麥可又拍照和寫開端,還是用第二站作為故事舞台,叫我試試寫下去。

「這不是跟我當年與前男友的構想相同嗎?」我問他。

「真不好意思,我借用一下他的點子,跟他的前女友試試實現出來。」

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他。他實在太令我感動,不但記得,還看重我和前男友的夢想,代替前男友跟我實現出來。他知道我在乎這個夢想;而他在乎我。

因此我很努力寫這系列小說,他則努力拍照,偶爾一起寫幾段情節。

根據我和前男友的終極夢想,我和麥可最後一站是去北極看極光。雖然冷得要命,但我們的心是無比熱熾和興奮。看著那如夢似幻,綺麗的夜空,我滿眼都
是淚,感激麥可之餘,更默默地告訴前男友,我們的理想由一個非常愛我的人陪我一起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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