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在書店 31-40

(31)

雖然這張床很大,能睡三至四人,我們躺下了還有大量空間,但—我們還是睡在同一張床上!

一男一女怎麼可以睡在一起?!我們未結婚,又不是情侶!

我推他下床,他大叫,完全不知發生什麼事:「妳發什麼神經呀!」

我罵他才是發神經:「你怎麼睡在這裏?」

他還是毫不明白:「這是我的床—」

我氣得用枕頭扔他:「你借了給我,現在是我睡的啦!我怎能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

他清醒一點了:「我什麼都沒做過;而且我替妳拿過便盤、抹過身、洗過妳的內衣褲,沒什麼大不了啦…」

「這就可以隨隨便便睡在我旁邊嗎?你當我是什麼女人了?」我氣得哭了。這是什麼邏輯?我抓起床上任何東西擲他。他先是叫我住手,但不得要領,被我擲得退出房間。

麥可大混蛋!我看錯他了!

半小時後他試圖進來,又被我趕出去。

他隔著房門:「妳不上廁所嗎?我抱妳上廁所怎樣?」

我叫他把輪椅還給我,我自己上。他叫女傭把輪椅推進來。

不一會他又隔著門問我吃不吃早餐。我叫他別在裝模作樣,快點滾蛋。

「這是我家,妳叫我滾去哪兒?」他歎氣。

我叫他滾回辦公室、滾回一一,不然我走。我找出我的行李袋,把自己的東西塞進去。他衝進來,搶走我的袋子,很是無奈:「我走就是了。」從衣帽間拿了套衣服去換。

聽到他臨走前吩咐女傭好好照顧我:給我做飯,提醒我做復康運動等等。

這天我們各自過活,沒聯絡,什麼都沒有。我自己吃飯、去洗澡和上床睡覺。

夜半時我聽到走廊有聲音,他問女傭:「萊絲莉睡了?今天吃了什麼?…」然後是開門的聲音,他過來摸摸我的臉,替我蓋好被。

第二天我預約了醫生覆診,他晚了一點起床。我們匆匆吃過早餐便出發。

路上我們沒多話,只是偶然說幾句有的沒的,氣氛很尷尬似的。

醫生很滿意我的康復進度,聽說我已能繼續寫稿很高興,說沒特別問題可以不必覆診,只是定期去復康中心去「站」和做復健。

接下來他問我:「身體沒太礙,生活過得怎麼樣?」我答他很不錯,已經習慣坐輪椅,也可以寫稿。只要不見人,倒沒什麼問題。

醫生勸我要多點出去走走,困著自己沒益處,給我一些書籍和建議,例如先從人比較少的地方開始,也有些社區團體跟我的情況一樣,可以結交到朋友。

「跟丈夫呢?」他再問:「夫婦生活如何?」看了看麥可:「你們是不是意外前已認識?」

本來在喝水的我忍不住噴了出來:「老兄,我未結婚啦!」給他看我和麥可的身份證:「姓氏都不同。」

醫生才很不好意思地搔搔頭:「大家都說你們是夫婦…而且麥可感覺上很像妳丈夫…」不過問我將來打算怎樣,會不會要小孩。

未等我回答,麥可已搶先問了一堆問題,什麼會不會危險啦、會不會比別人辛苦啦、要注意什麼啦…我坐在一旁,變成一個大配角,聽著他們滔滔不絕。

醫生不是問我嗎?麥可就喜歡什麼都問。

(32)

最後醫生提醒說要是打算要小孩便要好好計劃,兩人生活上有疑難都可以找復康中心的輔導員。麥可跟醫生握手,多謝他的意見。

醫生到底記不記得我未結婚…

我和麥可坐上車子準備回去。從早上便心事重重的麥可忽然開口:「我想結婚。」

我明白,一個事業有成的正常男人當然希望有個家;我不能再要他跟在我身邊,是時候學習真正的獨立。我會搬回自己的家,不再依賴他。

「好。」我不會反對:「但你不是說最近比較忙嗎?」因此才沒空安排我回家。

他說會盡快完成工作,好好處理這件事。

麥可比較少在家,我很理解,他要專心工作完才可以結婚。

他從來沒提過女友是誰,我也沒去問,免得他回我一句:「關妳什麼事?」說我多事。我想大概是海倫吧,只見過他跟她來往;不過可能是別人,富豪的心思很難了解的嘛。

不過無論是誰我都會祝福他,因為我們是朋友,他也照顧了我這麼久。

他的結婚禮物我挑選了很久,我甚至鼓起勇氣去了市中心的商場逛。雖然不習慣別人的眼光和擠迫的道路,但我要試著去克服,很快就要靠自己了。

逛著我居然來了一一的總店,久違了。

店長見到我很是高興,叫我快點進去,說請我吃水果派:「麥可也在。」

原來他今天在總店。

我想進去,但門前有幾級台階,我的輪椅進不了…

麥可踱了出來,驚奇我居然一個人出來了。他一直都希望我多點出來透透氣,看看這個世界。

他招手叫我快進去,說叫人泡了茶。我告訴他進不了…

一直都沒有人在意過的這些台階,原來是那麼礙事。

他過來抱我進去,又叫其中一位店員替我拿輪椅。

他把我放在餐廳的座位上,輪椅放在旁邊,但它很佔位置,其中一條走道塞住了,有客人不滿埋怨。店長趕過來道歉調停,但客人還是憤而離去。

我覺得很抱歉,雖然店長說不關我的事。

我吃完東西去書架看書,很多走道也太窄,我過不了;到我終於擠得進去,又妨礙其他人經過;而放得稍高的書我拿不到。

麥可見到,吩咐一個店員跟在我身後替我拿書,安排我到經理室去看。

看了一個多小時,我想上廁所。我打電話給麥可,他抱我下去。可是店內只有普通廁所,沒有傷健用的廁所。

麥可焦急起來。我告訴他對面的商場有傷健廁。「我這就帶妳過去。」無奈他的電話響了,一看便知道是要事。

我請店長幫忙,替我在店門口台階前放好輪椅,再抱我坐下。

店長說我回來的時候打電話給他,他出來接我。我說不必了,要書店的人為我勞師動眾,也很抱歉打擾其他客人。我上完廁所便回去。

店長向我道歉,我說其實該是我道歉。他們沒有錯。他們當初也沒預計有坐輪椅的客人。

離開之後我沒回麥可的家,我回到自己的住處。廚房修好了。

十時許麥可打電話給我,問怎麼回家不見我,我就照實答他。

(33)

他又急又氣:「妳今天在一一不開心,所以生我的氣是不是?」

我的確有些不開心,但完全沒生氣。我以前就知道,有很多地方傷健者不方便去,只是失望以前常去的一一已經不適合我去。

「我已經叫人重新佈置店內的格局,弄得寬闊一點,書的擺位也注意一點,就手一點;未來也會在門口安裝斜坡和改裝洗手間。妳不要生氣…」他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他哭成這樣,完全未見過。

我告訴他我沒有生氣,叫他別這樣想:「你要結婚啦,別想這些沒有用的負面事情。」

「我接妳回來好不好?…」他還是在嗚嗚地哭。

我說逛了一天很累,不想再折騰,並要掛線睡覺了。

他依然很不開心,但他不能老是照顧我,我也不可老是依賴他。

第二天才天亮他就出現了。他有對很大的黑眼圈,臉容相當疲倦,挺嚇人。我忍不住笑他:「你這樣怎麼結婚?」他淡然笑:「新娘夠漂亮便行了。」

他看來真的很累,我叫他在我的床上睡一睡。他沒推卻,一倒下便呼呼入睡。

麥可,辛苦了。

他醒來之後叫我跟他回家。我沒拒絕,怕他又誤會我生氣,反正家裏沒什麼吃的。

住了兩天,這天他忽然讓我穿上一條白色的長裙,自己則穿上一套白色的襯衫和西褲。他的家裏都打掃得很乾淨,客廳放了幾盆白色和粉紅色的玫瑰。

早上十時許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出現。麥可跟他握完手,向我介紹,原來是位律師。

我覺得氣氛有點古怪。我問麥可今天是否不上班,他點頭。但我奇怪,他手上的工作做完了?

他說工作可以延遲,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那我回房間。」我轉身想離開,免得妨礙他們。可是他拉住我,說律師很快預備好。

律師問麥可可以開始沒有。麥可點頭,拉著我坐到律師面前。律師清了清喉嚨:「今天很高興為兩位監禮。首先請問麥可先生,是否願意娶萊絲莉小姐為你合法妻子?」

麥可握著我的手,甜絲絲地笑道:「我願意。」

但我完全搞不清情況:「什麼『我願意』?你們在拍電影嗎?」我問麥可:「你今天結婚嗎?怎麼我不知道?」

他有點不好意思:「本來真的想待工作結束,可是我不想再等了,想要早一點娶妳…」

聽到這句我更震驚:「什麼娶我?何時答應嫁給你了?」

他難以置信加大惑不解:「妳最後一次覆診之後,在車上我不是跟妳說『我想結婚』嗎?妳還說『好』哩。我很開心妳這麼乾脆便答應了我的求婚。」

我張大了嘴巴:「你只是說『我想結婚』,但沒有說跟誰結,你沒說清楚是我!那怎麼算是求婚?」

他忍不住說我:「除了妳,我還能跟誰結?妳不清楚不會問我嗎?」

「你要跟我結婚,怎麼不是你來說清楚?哪有女人去問這種問題?萬一表錯情怎麼辦?」我反駁。

(34)

我和他各自別開臉,律師就只能看著我們。

過了一會麥可才開口:「我已經講了我願意,就差妳了。」

「我不會嫁給你。」我告訴他之後轉身離開。我要收拾東西回自己的家。

他拉住我:「妳不要耍性子,發脾氣好不好?只是一時誤會而已。妳現在不是很清楚我要娶妳麼?」

我認真對他說:「就是清楚你要娶我,我更該堅決拒絕你。」

他見我的神情不像兒戲,急忙拉著我:「妳覺得太倉促是不是?那妳決定什麼時候?我叫律師再來…」

我搖頭,重申不會嫁給他。

他蹲在我面前,雙手按著我的輪椅,幾乎哭出來:「萊絲莉,妳知道我對妳好…」

我繼續搖頭:「自從知道自己要坐輪椅,我就決定不跟任何人一起。不可以這樣連累人。」

我捧著他的臉:「要名書店一一的老闆娶一個不能走路、生育可能有困難的女人?」我搖頭:「我不能。」

他不停說:「我不介意…」但我告訴他:「我介意。」

我推開了他,回房間收拾屬於自己的物品;下來之後對一臉憂傷的他道謝:「你對我一直以來的關懷我會銘記在心。不過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我開了門,截的士回家。

離開麥可已半年。我買了電動輪椅方便出入,也習慣了自己生活。買東西、復健、打掃、洗澡上床等,全部親力親為,這時才發現麥可真的幫了我很多。

復康中心的人見只得我一人都問起,我答我和他已經分開。

報章報道一一成為全市首家無障礙書店,贏得高度評價和傷健協會頒發感謝狀,期望社會各團體和商界多支持,締造傷健共融的環境。麥可罕有地接受訪問:「我有一位坐輪椅的好朋友來到我的書店,因為門前有台階難以進來、走道太窄令自己和其他客人行動不便、拿不到高處的書、也沒有適合的洗手間,結果她很失落地離開,讓我非常歉疚。我們常常都只想到自己,沒去關心過社會其他人士的需要。我希望一一能夠讓所有人自由自在地閱讀,給大家美好的回憶。」

他好像消瘦了一點,但跟以前一樣精神,把一一打理得有聲有色。

我家附近開了家書店,叫一一一,應該是麥可其中一家分店,因為裝潢像一一,只是它面積較小,不會通宵營業,晚上九時半便打烊。餐廳只賣是日午、晚餐。

我那麼愛看書,自然成為常客。

除了一一一,我還會去其他地方。我在復康中心認識了一些傷健朋友,一同去打羽毛球,間中輪流在各人家中舉辦讀書會。也去學烹飪。我很久沒吃餅乾和罐頭。雖然我做的菜不算很好吃,但也不算太差。現正在學打毛衣,計劃學繪畫,為自己的書畫封面和插圖。

我在壹文化城學打毛衣。

又是一個雨天,我買完毛線趕著去上課,現在我常備雨傘,但坐著輪椅撐傘是件麻煩的事,我今次還抱著毛線和用具。

我在車站等車,很久都沒有為輪椅設計的巴士開來,很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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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輛黑色私家車剛巧等交通燈而停在我面前,我跟司機對望了一下,原來是麥可。他探頭看我:「去哪裏?送妳?」

我趕時間,也記起上次意外:「去壹文化城。」他就在路邊接我上車。

實在太好了,在這樣的雨天遇到朋友。

他花了一點功夫才能把電動輪椅塞到行李箱去。

我們互相問了一下近況。

「妳好像過得不錯。」他說。

我問他去哪裏,他說跟我一樣,因為要開會。

他讚我的散文集寫得不錯,問我接下來會寫什麼。我答會是小說,也可能是填詞,有歌手找我填。

他問我能不能替他在我的書上簽幾個名,因為一一在辦抽獎活動,會送出簽名書本。我答應了。

他說待會兒下車後拿給我簽,我說我趕著上課,下課才去找他。他答應了。

下車後他去開會,我去上課。

下課後我透過職員找他。他出來之後問:「怎麼不打我的電話?」

他的號碼半年沒打過,不曉得有沒有改。

簽完名,該回去了。雨還未停。「送妳回去?」他問。我點頭,這種天氣應該很難等車。

上車後我說:「抱歉,想去買點菜可以嗎?」

「不是買餅乾罐頭嗎?」他笑著問,想不到他還記得。

我告訴他很久沒吃那種東西,現在會做飯吃。

「這麼厲害?」他有點意外。

我們去了我家附近的商店。他叫我買多一點,趁有汽車載回去。那我就順道添置日用品。

回家的路上我記起修理廚房的費用還未還給他,叫他開個數目,我寄支票給他。

他搖頭說不用,我再三堅持,他也不要。

他替我把東西放在門口:「那再見了。」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卻完全沒吵過架。

世界真的變了。

有次讀書會在一一其中一家分店舉辦,我的朋友介紹我認識麥可:「這是一一的老闆。」

我們告訴這位朋友:「我們早就認識了。」

讀書會盡興而散。之後我留在一一看烹飪書籍。麥可踱了過來:「真的有在學啊。」

我說當然。

我拿著幾本去付錢,麥可說送給我:「第一次見面時跟妳搶攝影書,現在還給妳。」

對了,我問我男友的古董相機怎麼了。他說保存得不錯,不過已經沒再用。

他說今天有點忙,不送我回去。我沒所謂,反正今天沒下雨。

臨走前他給我VIP證:「多點跟朋友來一一舉辦讀書會,有折扣之餘餐飲也特價。」

接下來壹文化城舉辦了一連串電影講座。我對這方面相當感興趣,所以時間許可都會去聽。

(36)

講座最窩心的設計就是預留了加闊座位給輪椅使用者。

麥可也常常來聽。

我說真巧。「什麼巧?是因為我想聽才請他們來講。」他說。

間中他會在講座完結送我回去,這段時間天氣不太好。我們漸漸多話起來,但少了吵架。我們好像成熟了,不會那麼大脾氣,不會看對方那麼不過眼。他都很禮讓我。

剛認識他的時候,真的覺得他很討厭,尤其是那張不饒人的嘴;到了後來和現在,我不覺得他討厭,但我希望只跟他做朋友,這就夠了。

有天在市立大學校園遇上他。他意外遇上我。

我說以前是這裏的學生,校友可以免費使用圖書館和檔案室;我知道他今天來的目的:「剛才你的講座真精彩。」

他更意外:「妳有去聽?」

我當然點頭:「名書店老闆為《成功商人》系列講第一砲,怎可以不去聽?我也想開書店,賺錢買所兩萬尺的豪宅嘛。」而且麥可甚少主持講座,機會難得。

他笑了笑:「妳也不弱,妳的書很受歡迎。」

那要多謝一一落力宣傳。

「去不去一一?」他問我:「我請妳吃飯。」

也好。

麥可在一一總店門口放下我,自己則去停車。

今次我很順利進入一一。這裏的格局改變了很多,走道寬闊了,低層書架放了各類書和目錄,可以用自己的智能電話或平板電腦掃描條碼得到書本簡介和試讀版本。

還有很多方便的設施。

店長一見到我便跟我打招呼:「半年沒見了。」

對了,自從那次之後。

店長叫我隨便參觀,有需要就過去櫃台開口就好。

店長還是沒變,一樣親切體貼。

我發現我的書都放在當眼位置,而男友的旅遊書籍則放在旁邊。

一定是麥可的主意。他對我真的很好。

一會兒之後麥可叫我過去餐廳吃飯,飯菜都準備好。

我過去一看,有牛奶的製品。我苦起臉推開。

他問我為什麼,我答很難忍受那股羶味。他叫我要吃下去:「牛奶有豐富鈣質,妳特別需要。」

我不住搖頭,打從心底不願把這種東西放進口裏。

「真任性。」他皺起眉:「妳還是那麼偏食。」

「你也一樣,老爸一樣嘮叨。」我把韓式石頭窩飯送進嘴裏,冷不防被燙著,沒想到會這麼燙。

他指著我哈哈大笑:「冒失鬼!妳的自理能力一點都沒長進!我不在妳身邊半年妳居然死不掉!」

他意識自己說錯話,收起笑聲:「對不起。」

我說不打緊,會這樣說話才是真實的麥可。

他勸我吃掉那個牛奶製品,說對我很有益,因為我比平常人需要更多鈣質,但我真的沒勇氣…

(37)

他第一次讓步:「不吃就算了。」

吃完飯我看了一個小時書,然後告訴他時候不早,該回去了:「我明天要去復康中心。」

他送我回去的時候,問我一個人怎樣去復康中心。我說商店街有巴士,預約中心的車接送也可以,不過費用很貴,再不行就會電召的士,但這是最後的辦法,因為不是每個的士司機也是好人。

他問我身體怎樣,我答還是老樣子,要去「站」和做運動防止腿部退化。

到家了,他叫我自己小心點。

自從聽過電影講座,我便瘋狂地找電影來看。我會跟編輯和朋友交換DVD,壹文化城的影音部也有很多選擇。之前有電影公司找我寫劇本,但因那次意外告吹了。有天我一定要試寫。

見到麥可,我問他有沒有DVD交換,他說:「妳知道我看藍光影碟,質素好得多。」

哼,臭屁的傢伙。

他說下星期壹文化城會有舊電影欣賞會,播放一些很舊,但很經典的電影,問我要不要來。

我有興趣,因為未看過。

「要不要我來接妳?」他問,我說不用。

那天我早到了少許,麥可請我吃蛋糕。

欣賞會盡興而散,舊電影不是我所想那麼悶。

我決定在我家辦欣賞會!

我叫出席的朋友每人帶一個菜來。我想起一一的芝士蛋糕,於是打給店長訂購一個,我去完復康中心便去取。

麥可剛巧在店內:「有欣賞會怎麼不邀請我?」

我答我們不是看藍光影碟,他笑說:「有什麼關係?」

他說我拿著蛋糕不方便坐巴士,送我回去。

回到家裏,我問他接下來有沒有事,沒有的事便留下陪我們看電影。

他答應了,說要弄雞翅膀招呼我們。

他在我的廚房忙起來。他的身影又在我的廚房出現。如果我跟普通人一樣,我就會留住這個身影;可是現在的我沒這個資格…

他見我在廚房門口望著他:「怎麼啦?」

我趕緊搖搖頭,去客廳拿影碟。

半小時後第一個客人來了,就是編輯。

他有點意外,知道麥可在我家消失半年。

其他客人陸續到來。這些朋友都是我意外後才認識,以前的大部分沒再聯絡。

我介紹麥可給他們認識,大家很快熟絡了。

我把編輯帶來的零食拆開放在茶几上。朋友要杯子要紙巾,麥可都替他們拿了。大家說麥可很熟悉這裏:「彷彿在這裏待過。」

麥可真的在這裏待過。

電影很是精彩,大家帶來的食物也很好吃,所有人都玩得很開心。

客人離開後,麥可留下替我收拾地方和洗盤子。我叫他不必,他說:「我知道妳不喜歡做這些事。」

最後還主動替我倒垃圾,說這麼晚女孩子去倒垃圾會危險。

(38)

電影重新拉近我和麥可的距離。除了講座和欣賞會,麥可也約我去電影院,看最新上映,看完去一一吃飯,或者買東西坐在車上吃。我們很少上餐廳,不是每家餐廳和客人都歡迎輪椅使用者。

有時天氣不好的話,也會去我們其中一個的家看。我當然比較喜歡去他的家,屏幕和音響都棒到不行!

最近我真的在寫劇本,娛樂一下自己,寫到有點著迷。

我去一一找相關的資料,見到麥可的手打了石膏,用三角巾架在胸前。
他告訴我工作時從梯子掉了下來導致骨折。

我問他嚴不嚴重,他搖頭,說幾個星期便康復。

很可憐的樣子。

他說這幾個星期都不能約我出去,因為不能開車。

我說不出去很小意思,反而很擔心他的傷勢。

他一邊吃早餐一邊跟我說,吃吐司喝奶茶都沒問題,可是拿不了刀叉,吃湯通心麵也很狼狽。

我不禁過去為他把食物切成小塊和餵他吃。

他起初說不用,但我說:「你這樣不但吃得慢,又把汁液四處濺。別任性啦。」叫他張開口,好讓我把通心麵送進口裏,這樣他才乖乖的。

他謝謝我,我叫他不用客氣,以前他都經常餵我。

其實餵一個人吃東西也挺開心。

過了兩天我在復康中心遇上他,他也來做復健。

很久也沒有一同出現在這裏出現了。

復健完畢,他攔了的士,說順道送我回去。我問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去一一?」他問。我說今天有點事不去了。他再問:「不去一一,我不想出去吃,但又不能下廚…」

我說我做飯。他有點期待:「萊絲莉做飯未吃過哦。」

「保證令你上吐下瀉。」我奸笑。

他毫不在意:「反正妳也吃,要病也有個伴兒。」

回去我就開始做了,他坐在客廳等,第一次來到可以這麼悠閒。

我做了野菜漢堡扒配薯泥,加蘑菇湯。這樣他就可以用叉子一點一點地吃。

他坐過來一看:「很美味的樣子。」我說比起他的差很遠。

他說真的好吃:「早叫妳學做飯。」

「以前有你做嘛。」我說。

我們都淺淺地笑起來。我說餵他喝湯,他沒拒絕。

不知是不是故意,他喝得很慢,我也餵得很慢,到後來湯也涼了。

終於也喝完。「抱歉今次不能洗碗。」他說。我就沒關係,我洗就好。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直到洗完。

「妳改變了很多。」他說。

我看著他,他好像也不同了,但有時候也跟以前一樣。

他摸摸我的頭,說要回去工作了。

之後每逢一起做完復健,他都會來我家吃午飯,有時晚飯也會來,我都餵他喝湯。我喜歡他看著我微笑的樣子,很俊俏。我說過,他不罵人願意笑的話,不失為一個俊男。

他請我在他的石膏上簽名,我簽完之後他很開心,說要好好保存。

(39)

一天下午我們去銀行,那個櫃台有點高,我很難看得見,麥可就作為我和櫃台職員的溝通橋樑,復述我和職員間的對話。忽然有對情侶在我們背後大聲說:「這兩個人一個跛手一個跛腳!」

我和麥可都很錯愕。麥可忍不住轉個頭去:「你們說什麼!」

那兩個人繼續刺激麥可,說他跛手已夠可憐,我還要坐輪椅,氣得他想衝過去,我急忙拉住麥可,趕快跟他離開。

即使我們走遠了,麥可還是忿忿不平。

我不停安撫他:「算啦,算啦。」反正我不是頭一趟遇到這種事。

「你以前不是叫我不要管這些無知的人嗎?」我覺得以他的情商應該可以一笑置之。

他對著我叫:「他們怎樣說我都可以,但不能說妳跛腳!變成這樣妳也不想!」然後哭起來。

哭了一會,他向我道歉:「我以前只會理所當然地叫妳接受現實,從沒設身處地理解妳的感受。」

原來,他氣他們羞辱我。

他哭得很厲害,很難想象一個男人會為這種事哭成這樣。這一刻,我感受到,他在乎我的感受多於在乎自己。這令我打從心裏希望盡自己所能去愛這個男人,雖然我沒資格要求他的愛。

麥可康復後在一一的網誌上寫下「跛手」期間的經歷,引起不少回響。他捐了一大筆錢給傷健團體和復康組織,又支持他們舉辦的活動,例如以低廉的租金出租一一和壹文化城的地方給他們舉行活動,又親身到場參與。對於甚少出席公開活動的麥可來說實屬難得。

最近傷健協會還找我和麥可擔任宣傳大使,他一口答應了,我作為傷健人士當然非支持不可,於是常常結伴出席音樂會、講座等公開場合,麥可還破例跟我在一一拍了宣傳廣告和接受雜誌訪問。

記者問他為何會這麼落力支持傷健共融的活動,麥可都答「這是市民和企業的責任」這種公式化答案。當記者問道:「是否跟萊絲莉有關?」他便變得很認真:「她跟正常人沒分別,應該享受同等待遇。」再問下去,他變得嚴肅:「我會盡全力保護她,使她不受傷害。」

終於問到我們的關係和他對我的感覺。他很豁達:「我只希望守護她,不在乎以任何形式。」

訪問一刋登便引起很大反應,有人說他在表明跟我的關係,甚至在求婚、媒體不停追訪和揭秘,翻查了我們的過去、訪問我們「身邊」的「知情人士」,當然逃不過海倫這一段—這可是炒作得最厲害的一段。

很意外,本來我和麥可都以為彼此會有所顧忌而減少見面,甚至刻意避開,但我們還是照樣地去看電影、去一一和對方的家,就算明知道有記者。

換著以前的我們真的會這樣;可是現在,我和他都不想花心思在這種事上,因而錯失與對方見面的機會。不知他怎樣想,但在我的角度,我已經沒資格要求他的愛,不想連見的機會也失去。

最近壹文化城舉行了旅遊及文化講座,喜歡這個主題的我們常常去聽,也常看旅遊書籍和節目。即使去不了,也感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

我常常都會幻想自己能踏足在那些地方、吃當地的美食、跟當地人交談…麥可常說我在做白日夢,我回他才不是,是在「想象」。

(40)

「是嗎?」他有時會坐下來陪我一起「想象」。我們就「一起遊歷」世界各大名勝古跡,山川漠林…

光是想象就已夠開心。

他問過我要不要去,可以抽個週末去附近的城市玩兩天。我說要考慮一下,最近有點忙,也未坐過輪椅旅行,要搜集一下資料和計劃一下。

「而且跟你這隻豺狼去…」我遲疑:「真的要好好考慮一下,被你吃掉怎麼辦?」

他失笑:「誰是豺狼也未知!」

一段時間之後鄰市的大學邀請我去參加作家座談會,麥可也跟著來:「替一一擺展銷會。」我們就借工作之名玩了幾天。

麥可拿出我男友的古董相機給我拍照。

行程最後一天我們去看煙花匯演,完畢之後我們還意猶未盡,坐在沙灘上聊天,聊著他靠了過來,親我的嘴。

我推開他,但他抓緊我的胳膊。他的力氣出乎意料的大,我掙不開。

「嫁給我。」他要我聽清楚:「我要娶妳。」

我還是告訴他不能娶一個不能走路的女人,他叫了出來:「誰說妳不能走?我就是妳的雙腿!無論妳想去哪裏,我都會跟妳一起走!」

我滿眼都是淚:「你當自己是輪椅嗎?」

「絕對比輪椅更好用,起碼輪椅不會做飯。」他叫我試試看,保證滿意。

我忍不住笑了:「既然有不用錢,又會做飯的輪椅,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希望日後能加添新的功能,例如洗廁所、洗衣服、打掃、賺錢…」

「不過是一張輪椅!」他又叫了:「妳要求真多!」

我又忍不住:「坐一輩子哦,怎能沒要求?」

回去之後,麥可買了指環給我。不過我們最近很忙。年尾一一要進行清貨特賣和盤點,加上今年為了無障礙而引進不少新科技和設施,麥可有很多工作和會議,我也要為出版社的新雜誌連載小說,所以會等來年才正式結婚。不過婚訊一傳出,收到許多回響,讀者都上一一的留言板和發電郵祝賀。

想不到意外發生一年許,我和麥可居然要結婚了。

麥可叫我搬去他家裏住,說想多一點見到我,以及:「妳遲早也會搬過來。」既然他這樣說我就「勉為其難」順他的意思。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他的床和按摩浴缸。

臨近聖誕,壹文化城都擺放了許多聖誕裝飾品。我很喜歡吊在天花板的大型雪橇、花鹿和聖誕老人,還有燦爛的燈光。

這套大型裝飾吊在天井那裏,下面正預備作年尾特賣場。麥可現在常在那邊打點,過幾天就開幕了。

有天我上完編織班去找麥可,讓他看看我新學的花式。

「好漂亮。記著打一件給我。」他看了一下便繼續工作,過一會我們會去吃飯。

他工作時的模樣挺有魅力,我現在才懂欣賞。以前我們太愛吵了。

我們在會場的旁邊。他在跟工作人員商量擺位佈置,我決定邊打毛衣邊等待,努力一點的話有望可以把這件毛衣送給他作聖誕禮物。

他們很認真地商量。

我抬頭看,麥可頭上那盞大吊燈總覺得怪怪的…

再看,不得了!我發現它在掉下來!我得快點叫他閃開,掉在他身上就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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