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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現在記得了,記得了。」我請他回來:「雞翅膀!蛋包飯!」

他說午飯才吃這些,現在做水果捲餅給我作早餐:「吃飽就去睡。」

真是太好人了!不用我洗盤子。

我睡醒之後,果然有雞翅膀和蛋包飯吃!實在太幸運了!

午飯時麥可說接下來要去開會:「晚飯自己一個人吃可以吧?做個沙律,吃些麵包。」

我點頭,有餅乾罐頭一定餓不死。

但他早就看穿我:「不准吃餅乾罐頭。」

真麻煩,像個老頭子。

飯後他離開了,我繼續寫稿。

原本打算不外出,但我九時的時候去了一一。我點了晚餐,一邊吃一邊工作。吃完換個沙發座位,繼續工作。

凌晨十二時麥可在我面前出現:「這麼晚還留在這兒?」說送我回去。

我說今晚不回去:「一一通宵營業嘛。」

「雖然如此,但不特別鼓勵人留下過夜。」他叫我回去休息。

我搖頭,總之今晚不回去。

他坐下來問我到底怎麼了。我答說家裏不知哪個電器漏電,保險絲跳了,全屋停電,漆黑一片,什麼都做不到,最麻煩的是現在沒有技師能來修理,要等到天亮。

他聽完便自告奮勇說替我看看。

我很懷疑他行不行,但他弄了一會就弄好了。

「看來是廁所哪個電器…」他走到廁所去看,忍不住向我大吼:「洗理台濕成這樣還把吹風機放上去?妳有常識沒有?怪不得會漏電!沒害妳觸電而死真是走狗運了!」

是嗎?我都沒注意到…匆匆吹乾頭髮便繼續寫稿…

「妳啊,又任性又麻煩,最喜歡耍性子,不會做飯兼沒有自理能力。除了寫小說到底還會做什麼?」

他還真狠,把我的缺點一次全抖出來;不過他好像沒有說錯,所以我沒回嘴。

「我真不幸,認識妳這種人…」他很替自己傷心。

我叫他不必管我,我又沒求過他幫我。我也不想認識他這種討厭鬼。

「不管妳?」他冷笑了一聲:「萬一妳有天在家中死掉發臭,妳的鄰居怎麼辦?」

講到底他都不是關心我,我趕走他。

第二天他沒再上來,之後很多天也沒有。

廚房放了很多我不曉得用的調味品,以及廚具。我又回到捱餅乾罐頭的日子。

有時我望向廚房,會看到有個修長而朦朧的身影,在煮東西或是洗盤子,我居然會在笑。

我想我快瘋了。

稿件在幾個星期後完成了,我不必閉關。

重回一一,我的古董相機的廣告不見了。店長給我一些錢:「麥可叫我給妳的,說相機賣出了。」

我有點意想不到:「對方是什麼人?」店長說麥可沒說。

我又問麥可在什麼地方。店長說在外國,詳情不清楚,麥可常會四處去。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不免有些失落。

(12)

我逛了逛一一,發現在擺放我的書的架上,放著麥可用古董相機替我拍的照片。他拍得相當有水準,像專業攝影師。

店內有幾個讀者認出我,叫我簽名,我都照辦了。

他們拿起這張照片,問是不是下一本書的封面。我靈機一動,把這張照片交給編輯,作為封面。

新書反應很不錯,讀者尤其喜歡這個封面。我很想告訴麥可,但一直都沒再遇上他。好像回到我們未曾認識的時候。

不知他是否氣我趕走他?但是他氣我在先。

出版社替我辦新書簽名會,地點就在一一總店。

店內為我的簽名會而佈置過,有一整櫃我的書,也有用麥可替我拍的照片所製成的海報。

我問店長:「太子爺知不知道我在這裏辦簽名會?」

店長說無可能不知,這是店內的活動。

「能叫他回來看看嗎?」我問。

店長說無把握,麥可正著手新企劃。

不過他代表一一送了花籃給我。

簽名會有過千人出席,傳媒也有來採訪。很多人問起這個封面照。

我答是「一個很喜歡罵人,討厭得要死,囉嗦得像老爸,卻讓我常常想起的人」所拍。

大家紛紛猜想我們的關係。有精明的讀者記起曾經在一一的網站內,一個古董相機廣告見過同一輯照片。大家覺得我們的關係更撲朔迷離。

「但我和他只是朋友。」我說清楚,雖然不見得大家相信。

一天我逛完百貨公司,又下起大雨來,老天很喜歡在我大購物兼沒帶傘的情況下開這種玩笑。

我唯有躲在巴士站下,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我面前:「萊絲莉,上車!」

是麥可,我立即跳上去。

「怎麼又不帶傘?」他第一句便罵我。

「出門口時沒下雨嘛。」所以就不帶。

「沒有看天氣報告嗎?」他不滿。

「沒打算出來這麼久嘛。」本來只想買少許東西,但逛著就由白天逛到晚上。

他說我總是那麼多藉口。

他瞄到我買的東西:「又買餅乾?拜託妳學一下做飯。一個女人不會做飯怎麼行?將來有了家庭怎麼辦?」

我說要請女傭,或是找個廚藝好的男人。

「哪有這麼多廚藝好的男人?」他白了我一眼:「妳以前的男友會給妳做飯嗎?」

我搖頭,會一起吃餅乾:「最喜歡吃這個牌子。」拿了一包拆開往嘴裏送。

我問他吃不吃,他搖頭:「全部都是糖精和色素!」

什麼糖精?味道很好的!他真不識貨!我一個人吃算了。

我只顧吃,他只顧開車,忽然他開口:「我問妳,誰是『很喜歡罵人,討厭得要死,囉嗦得像個老爸』的人?」

我垂下頭:「你怎麼會知道?…」他那天都沒出現…

「在一一發生過的事我會不知?」他大笑:「而且報紙也刋登了。」

(13)

「你的確老是罵人嘛!人又討厭又囉嗦!像個幾十歲的老頭子。」我覺得自己說得很對。

「那妳自己呢?」他不甘示弱:「又任性又麻煩,老是不帶傘這缺點已夠糟糕啦。」

我們每次見面都會吵到臉紅耳熱。

我們沒再作聲,直到我住那幢大廈門口。

「回去馬上去洗熱水澡,吹風機記得千萬別放到濕的洗理台上;不要吃這麼多餅乾,真的很多糖精和色素。」我一邊下車他就一邊唸,老爸一樣。

「知道啦,囉嗦。」煩死了。

「最怕我說完妳也當耳邊風!」他搖頭:「看妳回去記得多少。」

我提著餅乾進入大廈,他叫住我:「明天要不要來給妳做早餐?」

我說他喜歡就來。「什麼喜歡?妳吃我才來。」他不滿我說得不清楚。

「但你不喜歡來做我也沒辦法—」我去求他嗎?

他打斷我:「妳就不能坦率點告訴我:『我想吃。』嗎?」

我看著他,他低下頭一會便開車離開了。

第二天他差不多十時才來,我以為他不來了,開了罐頭湯。

他白了我一眼,又不滿了,但今次沒罵我,只是開始動手做菜。

他用那罐湯做了意大利麵。

他不作聲的樣子更恐怖,有點寧願他罵我。

我就一直站在廚房門口。

我向他道歉,因為開了罐頭湯。

「萊絲莉向人道歉,世界末日了。」他冷冷地笑了起來。

「人家會肚餓嘛!」我向他叫。我願意道歉他還那個態度!

「打個電話叫我上來做點東西吃不就行嗎?」他瞪著我:「是妳說想起我,我才從老遠趕回來,還有工作未做完!」

我一臉惘然,什麼時候說想起他?

「在簽名會,大家問起妳那個封面的時候。」他問我:「那不是真心話嗎?」

「你忽然不見了,什麼交代也沒有,當然會想起你。」我說。

他說有工作要突然出國:「況且我為什麼要向妳交代?」

意大利麵做好,我們卻吵到沒胃口。

我真不懂,我們怎麼老是吵架,卻又常常見面。

之後他沒再上來,我不稀罕。

我沒事也不去一一。

想避開他,真的。

可是我的朋友,特別是海倫,還是很喜歡一一,聚會都約在那邊。

海倫生日那天,我們在一一的餐廳辦了個生日會,她請麥可過來吃蛋糕。他盛情難卻,過來吃了一點及拍照,讓壽星女很高興。

我和他站得很近卻沒說話。後來他想走過來,被海倫叫住,要教她在一一的網站開戶口。身為太子爺他不得不管,但他們居然搞了一個小時都沒完成。

十天後我去博物館參觀珍禽異獸化石展,在女廁門口遇上麥可。

本來在博物館見到他不奇怪,今次的展品珍貴,很多人來看,奇怪的是在女廁門口。

我本來想開口問。「萊絲莉,好巧啊。」後面傳來海倫的聲音,她隨即站到麥可身邊。這下子我明白了—他們一起來的。

(14)

麥可說相請不如偶遇:「不如一起吃飯?」

我連忙婉拒:「有份稿要寫…」海倫就拉著麥可離開,說下次再吃。

他們的感情似乎不錯。

過了一個星期,我在演奏廳門口遇上他們。

海倫挽著麥可的手,似乎在約會。

我自問不喜歡見到戀人在痴纏,向他們笑笑:「我先進場。」

結果我整個演奏會都心不在焉。早知不來看,票可不便宜。

散場時下大雨,有帶傘也沒有用;巴士站聚滿聽完演奏的觀眾。我見到正在離去的麥可和海倫,他想朝我走來,但太多人擋在中間,海倫又拉住他。

今次我很糟糕,肺炎要住進醫院。

海倫和麥可一起來探望我。

見到她挽住他的手臂,令我咳嗽不止。護士要請走探病的人。

我太喜歡這位護士了!再見到他們這樣,我的病肯定惡化。

晚上快十一時,我差不多要睡。睡前想上廁所時,聽到麥可跟櫃台的護士說話。他說想進來看一眼,但護士說探病時間早已過,請他明天請早。他就在又吵又求的。

我站到他旁邊,他就不再吵了。

「你幹嗎呀?」我看著他:「吵到其他病人了。」

我和他出去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叫他有事快說,快要關燈睡覺了。

「妳怎麼肺炎了?」他問。

我答他感冒了。

「肯定又沒帶傘。」他鼓噪:「怎麼妳老是這樣?」

我答他那天我有帶傘,只是雨大得有傘也沒用,我也不想肺炎,怪我也沒用。

這他才沒話說。

我叫他別說我:「海倫呢?你送她回家沒有?」

他叫我別管別人:「自己都管不好自己。」

「她是我好朋友。」我很認真:「你不可以欺負她。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溫柔又可愛。」

我不奇怪他們會一起。我知道自從她第一次見麥可便很有好感;她的個性也很好。

「比起妳,她的確可愛得多,起碼不會頂嘴。」他讚賞。

「而且廚藝很好,做事又有條理,一定會記得帶傘。不會患上肺炎要你操心!」我搶白他。

我們互相瞪著對方,直到護士出來問我們幹什麼,叫我回去睡覺。

我留院好幾天,但早了一天出院,因為男友死忌到了,要去拜祭。

我告訴他古董相機賣掉了,隨即腦海中出現麥可用它替我拍照的情景。

「他拿起它時很像你。」我忍不住告訴男友;然後出現的是海倫挽住他的手臂的情景。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居然發現臉上有行眼淚。

真傻,我為什麼要哭?麥可和海倫一起不是很開心嗎?而且他要和誰一起都與我無關。

 

三個月沒去一一,朋友約聚會我也沒去。最近很少看書了,轉而聽唱片看電影。

(15)

我其中一本小說的拍攝權給電視台買下開拍電視劇,加上有電影公司找我寫劇本,身價和收入都倍增,我搬家了,離一一很遠。

我故意的。

新居那邊是新開發區,有大型超市和休憇設施,還有一個巨型文化中心,叫做壹文化城。一翼是書城,也有唱片中心、文儀用品樓、電腦軟硬體賣場、各類食肆和餐廳以及其他設施。書城和食肆二十四小時營業,但我從未去過;反而常在唱片中心和影音部出現。

聽說這也是麥可的投資,聽名字也覺得像。

出版社又說替我辦簽名會,今次是壹文化城提出邀請,想找幾個有名氣的作家辦些活動,我是其中一個。我答應了。

出版社安排我們跟壹文化城的老闆見面,其中一位是麥可,我不意外。

他跟以前沒太大分別。

我們開會,談談簽名會的安排。

休息時間他的手機響了:「海倫?…」

我向他禮貌地笑笑,出去走走。

又下雨了,真討厭。

會議完畢,雨還未停。

在電梯大堂他問我去哪,說送我。

我說不用,今次有帶傘。

他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我們就這樣道別了。

我撐起傘在馬路旁邊走,忽然傳來一陣很尖的聲音,很失常和恐怖,我回頭一看,只覺得非常刺眼,不用一秒就被照到我眼睛的那輛車撞到,我完全不知怎麼了,到停下來的時候已在十幾米以外,嘴巴不停咯血,全身的骨頭都像是被撞散,痛到要死。

大概因為下雨,那輛車滑輪胎失控,衝上行人道。

我看到麥可的車剛從停車場駛出來。

他見到意外發生的一幕,下車跑過來,看到倒地的是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唇在震:「萊絲莉,怎會是妳?…」難以置信。

他忽然很大聲地罵:「早讓我送妳便沒事!妳總是在耍性子!妳看…妳現在成什麼樣子…」

他還不是一樣,老愛罵人,就算我發生了意外還是照罵不誤。

他在雨中淒厲地大叫,五官都扭在一起,渾身濕透:「妳這個笨蛋!!」

他罵人聽得多,用這麼尖銳和苦楚的聲音罵倒是第一次。

救護人員來了,送我去醫院急救,他要求同去。救護員問他是誰:「朋友,好朋友。」這才讓他上車。

在救護車上,他看著我:「怎麼不讓我送妳?妳怎麼不讓我送妳?…」

我想告訴他,他現在也在送我,只是去一個大家也不想去的地方罷了。

到了醫院,我被推進去搶救,要跟他分開,我用盡最後一分力揚揚手:「回去…海倫…等你…」不可以叫別人的男友陪我。

我不知急救了多久、手術又花了多久,只知道醒來時是個晚上,像個木乃伊綁在床上,渾身疼痛,說不出話。

有幾個女性朋友守在床邊,後面有個男的。

這個當然是麥可。

(16)

他的模樣很可怕,蓬頭垢面的,憔悴、面額下陷、一看便以為他生意失敗的樣子。

他一見我醒來便用袖子擦眼淚,激動不已,朋友都安慰他:「萊絲莉醒了,你可以放心回去休息,撐了這麼多天你也累了。」

海倫也出言安慰:「你不要自責了,你和萊絲莉是好朋友,她不會怪你。」

我和他四目相接,他的表情很痛苦,海倫送走了他。

聽朋友說,麥可作為第一個知道我出事的朋友兼目擊事發經過,極為內疚,不停重復:「我堅持送她就沒事。」在我昏迷期間寸步不離在我床邊,無論大家和海倫怎麼勸,都不吃不喝。衣服都由海倫買來給他換。

其實也不關他的事,他幹嗎內疚?這是意外,誰也不想。

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海倫跟著他。

坐了一會,海倫要上班,他留下。

我不能動,只能望著他。他也望著我。一小時後編輯和行政總裁來看來我,叫我不必擔心工作的事宜,安心養病最要緊。

但編輯提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誰來照顧萊絲莉?她的家人都在外國,且很久沒來往。」

坐在一旁的麥可舉手:「編輯你還有她家的門匙嗎?」問編輯要了地址,就離開了。

下午他拿了我的衣物和日用品過來,然後問我有沒有買保險,單據在什麼地方。

他去我家找了出來,聯絡保險公司安排賠償,又接觸肇事的司機,索取賠償。
他叫我什麼都不要擔心。

晚上他都沒回去,海倫來找他。

他告訴她:「萊絲莉此時最需要朋友照顧,我不能扔下她。」

海倫很理解,表示會支持他。

他們去醫院餐廳吃晚飯,我對將來很迷茫。我的確很需要人照顧,但不可以是麥可。

可惜我全部朋友都要上班,唯有麥可最有空間照顧我。他是老闆,最能自由編排時間,還能找下屬工作。

他向護士學習如何跟我用便盤、餵食、處理傷口、抹身等。

我不肯讓他跟我用便盤和抹身,他罵我:「變成這樣還耍性子嗎?我今次不會再鬆懈了。」說要是阻止我耍性子,就不會有今次意外,不會重蹈覆轍。

我覺得很對不起海倫。

麥可一點也不怕髒和噁心,什麼都做。

我隔天便要動一次手術,不是醫這裏便是那裏,我覺得很煩和痛楚;加上對海倫的愧疚,我老是對麥可發脾氣。弄走他就好了。

我不能罵他,就不看他,故意別過臉去,又用東西擲他。

他也會發我脾氣:「夠了!妳這臭婆娘!」手一揮便跑掉。

我起初會很開心,但十五分鐘後就會很不開心,哭起來;我告訴自己要忍住難過,一定要氣走麥可才行。

我每次發完脾氣都會很累,睡醒後他又在我床邊。

起初我都不知道,漸漸覺得下身沒什麼感覺,手術或發脾氣後身體會痛,但下身好像什麼知覺都沒有。

(17)

我告訴醫生。在不知第幾次手術後,醫生沉重地告訴我,我極可能下半輩子都得坐輪椅。

我嚇得幾乎連眼珠都掉出來,哪會…明明「輪椅」這玩意離我好遠…

麥可同樣震驚,叫醫生想想辦法,但醫生說治好的機會很低,叫我有心理準備。

我呆了很久,坐輪椅…日子怎麼過?

麥可追著醫生,問有沒有其他辦法。

我看著身上的喉管和膠布繃帶,一怒之下全部拔除,又推倒點滴和儀器。既然我已殘廢,還繼續醫治有什麼用?我不要這樣過活!廢人沒有用,一輩子都要靠人照顧!

麥可聽到打破東西的聲音,衝回來看,看到我在拔喉、推倒儀器立即抓住我的手:「妳幹什麼?不要這樣—我可以帶妳去外國醫—」

去外國就醫得了嗎?若是可行,醫生一定會提出來;還有哪來這麼多錢?

我用力推開他,繼續砸東西,他「嘭」一聲撞到櫃子上,登時頭破血流。

我停了下來,護士帶他出去診治,他縫了兩針。

海倫知道後很不高興,但罵不出口。

這下好了,她一定不准麥可再來照顧我。我也決定在病床上等死。

第二天一早,麥可仍舊出現,我又用東西扔他,並用盡力叫他滾蛋。

他若無其事地站在我面前,任我用東西扔,避也不避,到我累了才把地上的東西逐件撿走。

他餵水給我喝,我別過頭去,他用飲管追著我的口,我不耐煩,伸手一撥,打翻他手上的水瓶,弄得他一身濕。我要絕食,罷吃罷喝,活活餓死或渴死。

平常他會罵我,今次他只是默默地去收拾地上的破瓶子和抹乾地板。

餵粥的時候也一樣,我先是不肯吃,繼而打翻,弄得他髒兮兮,他都只是默不作聲地收拾。

海倫下班後都過來找他吃飯,他只是付錢叫她自己去吃,最初只是說不餓,第二天則說:「萊絲莉不吃,我也不吃。」

海倫吃驚,過來罵我:「妳怎可以要麥可陪妳不吃?任性要有個限度。整個世界不是妳最可憐,麥可沒虧欠妳什麼!」

我反罵她:「那妳帶那傢伙滾,別再在我面前出現!我不要你們可憐我!」

海倫拉麥可起來,他們離開了。我忍不住再拔喉和砸東西。

麥可又折回來,抓住我的雙手,沉重地懇求:「別這樣好不好?」

他這個表情和態度還真是第一次見。

醫生見我這樣,叫他們別再刺激我:「她要點時間接受自己要坐輪椅的事實。」叫護士給我打鎮靜劑好好睡一覺。

麥可和海倫都安靜地坐下了,我漸漸睡著,迷糊中聽到他們開門離去。然後門外傳來他們談話的聲音。

最初不知他們說什麼,應該是麥可偏幫我的說話,海倫十分激動:「你可憐她不能再走路,以及自責間接令她發生意外而已!」

麥可平和但堅定地回應:「妳或許說得對;可是我一直都只是把妳當作好朋友,無法對妳付出朋友以上的感情。這跟萊絲莉無關。

萊絲莉麻煩又任性,非常愛耍性子,兼且沒有常識和自理能力。她三個月沒來過我的店,我常會想起她,怕她哪天在家裏死掉發臭沒有人管。」

「即使跟我一起的時候也想著她?」海倫難以置信。

(18)

麥可「嗯」了一聲:「對不起。」說現在更沒可能放下我。

海倫哭著跑掉了。

麥可返回病房,過來摸摸我的臉,接著在廁所不知搞什麼,大概是在收拾髒衣服,然後離去。

第二天編輯來了,給我一大盒東西:「很多讀者寄信慰問妳。」坐下來唸給我聽。我忍不住流下熱淚。

還有心意卡、紙鶴等。

麥可給我餵水:「有那麼多人支持妳,不要再自暴自棄了。」

我啜了少許,麥可笑了。

我請編輯替我發一篇感謝文。

過了兩天,一一總店店長給我帶來好幾瓶心型折紙,原來全線一一和壹文化城舉行了「祝福萊絲莉」的活動,請客人寫下祝福和勉勵的說話給我。由於我是一一的熟客,也有些作家朋友,大家都踴躍地呼籲和支持。瓶子塞滿心型折紙。

我多謝店長為我花這樣的心思,但他偷偷告訴我,是麥可下令要辦的。

麥可一坐下來便給我唸慰問信和心型折紙。

他唸著,我叫他:「去找海倫,不要跟我一起。我不喜歡你,從第一眼開始已不想再見到你。」

他平靜地回應:「我一直都知道妳不喜歡我,但無奈我們經常碰面,妳不能阻止我逗留在任何地方;就算妳再討厭我,我也不會去找海倫。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妳無權干預。」

我用東西扔他,叫他滾蛋,他就坐在那裏任我擲罵,不迴避不頂嘴。

我累了,他才問:「好了沒有?要再聽慰問信還是睡覺?」

他好像不同了,變得不會反擊,隨便我怎麼對待他,總之不會離開。

我叫著要上廁所,他就拿便盤過來幫我。完了以後又替我拿去倒。

我罵他替女人拿便盤沒出色。他還是很平靜:「幫妳拿完便盤,我依然是名書店一一的老闆,不會因為這樣而影響我的生意頭腦、書店的營業額和市值。」

手術沒動得那麼頻密,我開始要做復康治療。

我發現有些朋友沒再出現,有人告訴我,海倫說我搶走了她的男友,所以變得討厭我。

這完全不是我所希望的。我也想麥可跟海倫一起,無奈麥可那傢伙怎樣也不走。

我對麥可擲罵得更兇:「你害我變成狐狸精!」

他只是平靜地告訴我:「我一直都只把海倫當作朋友,信不信由妳。對所有人我都這樣說。」

醫生叫我不要再亂發脾氣,說對身體不好,傷口也會容易扯破。其實我已扯破過很多次。

我說不要再活下去,被醫生破口大罵:「妳這樣怎麼對得起妳男友麥可?在妳急救期間血庫不夠血,是他輸血給妳的!妳的生命不再是妳自己的。妳的身上流著他的血液!」

「麥可不是我男友。」我澄清。

「他不是跟妳那麼親密也願意這樣救妳,妳不是更應該好好活下去以報答他嗎?妳還對他又打又罵。」醫生很看不過。

(19)

我都不知道這件事,麥可沒提過。

離開病房去拿日用品的麥可回來了,看到他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給我餵麥皮,我別過臉去不吃。在他面前我覺得自己很醜陋,有點抬不起頭看他。

「又發脾氣…」他捧著麥皮坐在椅子上:「好吧,妳不吃我也不吃。」

他給自己買了外賣。

我躺下來,約半小時後我開口:「麥可,你一個星期別來,我想一個人靜靜。」

「那怎麼行?」他不答應:「誰照顧妳?」我說會拜託護士,也會自己努力,但真的很想一個人靜靜。

我們拉据了很久,他終於答應了。

這一個星期我想了很多事情:工作、海倫、過去、未來、麥可、他的血、輪椅…到底這是不是一場夢?如果是,可不可以早點醒來?

下身依然沒有知覺,看來我不得不與輪椅為伴。

一天我想要拿水杯,可是它有點遙遠,在下身不能幫助的情況下,我盡量挪動上身去拿,結果水杯沒拿成,反倒從床上掉了下來撞到頭,流了很多血。

我看著滿手鮮紅,忽然想起醫生說過我能存活全靠麥可輸血。我驚覺這些血並不屬於我,不能讓它們白白流到地上浪費掉,趕緊擦乾淨,也得止血。

我忽然覺得,我對流出來的血也那麼重視,豈不應該更珍貴那些還在我身體流動、屬於麥可的血液嗎?要是我不珍惜,那麥可去捐血站捐掉它們豈不更有益?起碼那些病人不會自暴自棄。

我問護士能不能去打電話,她把我推到公共電話間。我打給編輯,問出版社會不會要一個坐輪椅的作家。

他笑了笑:「只要寫出來的作品受歡迎,誰管妳三頭六臂?」叫我要加油,期待我以後的作品。

他還給我一個好消息,就是一一決定代理我所有作品:「這無疑保證了妳作品的銷路。出版社當然歡迎這個決定。

麥可真的待妳不薄,在這種關頭願意作這麼大膽的擔保。妳要好好答謝他。」

我說我知道,然後給麥可打了個電話。

他在一一其中一家分店,意外我忽然打給他:「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我這就趕來—」我叫他別慌張:「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笑了:「怎麼忽然想聽我的聲音?妳從未這麼說過。不是說很討厭我嗎?」

可是我的生命和事業財政都由這個最討厭的人救回來。

我向他說了句多謝,承諾會好好活下去。

「這就好了,萊絲莉。」他很欣慰。

不過我叫他不必再來:「我會學懂照顧自己。」叫他盡快跟海倫和好。我覺得他倆滿相配的。不要花時間在我身上。

他生氣地叫:「妳胡說什麼?喂!喂!」我不理會他掛線,希望跟他只剩下工作關係。把他留在我身邊,他不會幸福。

我跟醫生提議轉往另一家醫院醫治。他介紹我入住一家療養院,有事和覆診才回來。

(20)

我很快便搬走了。去到新地方我努力適應使用輪椅的生活,也訓練右手活動,務求盡快可以用電腦寫稿。這完全不是容易的生活,我遇到許許多多挫敗,有時令我沮喪得要死,但我告訴自己絕不能放棄。

我每天都要清早起來,去治療師那裏「站起來」。護士會拉我起來,固定在牆上的木架約大半小時,讓血液在下身循環。這過程並不好受。原來能「站」已是一種幸福,以前覺得理所當然,從來沒珍惜過。

然後是吃早餐,做腿部按摩,以免萎縮,吃午餐,再做復健,學習生活細節,吃晚餐,處理私人事務,洗澡,睡覺。

我每晚盡可能都會寫,一句也好,也翻翻書來看。

編輯送了台DVD機給我,每次來看我都帶幾枚新的來,知道我看書有點吃力。

我住了兩個星期,照顧自己仍未算熟練,院方叫我再住兩個星期便試試回家生活。

自我意外後都沒回過家。家裏得改動一下,配合輪椅。

非常好人的編輯替我回去看了一下,回來說改動不了,建議我搬去別的地方。這樣我在他幫忙下搬往市郊一個平房,那裏比較大,容納得下我的輪椅,洗手間和浴室都加了扶手。過兩天我便回新家。

編輯這晚來看我,但他一臉不自然。我本來想問他發生什麼事,但不用問了,他後面跟著麥可。

他苦著臉向我道歉:「他威脅我們的行政總裁,說不帶他來見妳,便終止雙方所有合作。」這是很致命的攻擊,沒出版社敢看輕與一一的合作,行政總裁命令編輯立即帶他來見我。

麥可很不高興:「怎麼悄悄搬離醫院?連要搬家也不通知我?之前只打通古怪電話叫我別再找妳,這算什麼意思?」

他怎麼有海倫這種美人不去追求,硬要來找我這個半身不遂的?到底有什麼好處?

「就是不想再見到你!你老是黏著我,煩不煩啊?」我罵他是跟屁蟲、大變態、神經病…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口,他脹紅了臉,我猜他快受不了。任誰被罵得這麼難聽都不會受得了,一定從此跟我絕交。

他忽然笑了笑:「想對我用激脹法?這種低級的把戲對付不了我。」拿了把椅子坐下,對我的謾罵充耳不聞,到我罵到口乾,才慢慢站起來倒了一杯水:「又累又渴了?要不要先喝杯水?喝完繼續罵。」

可惡!這傢伙!

「你愛怎樣就怎樣!不管你了!」我不欲觀,倒頭便睡。

聽得出他沾沾自喜:「謝謝你了,編輯。你把她新居的門匙交給我,然後請先回去。」

 

這個傻瓜白天來照顧我,陪我做復健,晚上去我的舊居收拾東西去新居。

傻瓜人就是喜歡做傻瓜事。還兼自己工作不夠忙嗎?

治療師吩咐我每天自己支著桌子或抽屜「站」五分鐘,一星期回來「站」兩次,也要繼續做復健和定時覆診。

「在家的時候叫男友幫妳一把。」他看著麥可,惹得我大叫:「這個人才不是我男友!」

治癒師說這足以證明我們的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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