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在書店 21-30

(21)

這個治癒師該找個眼科醫生好好治療一下。

麥可陪我回新居。那裏沒什麼粉飾,只由編輯和麥可收拾得很整齊,不過有扇很大的玻璃窗,這已令整個房子生色不少。

我開了窗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好舒服。

麥可說出去買點菜回來做飯,我說我也去。

他叫我不如在家休息一下,我說想看看附近的環境,他就推著我出去。

這裏比以前我住過的大廈清靜。商店和超市有點遠,人比較多。

人們見到坐在輪椅上的我都投以好奇的眼光,有些主婦竊竊私語:「發生什麼事了?這麼年輕便坐輪椅,真可憐。」

麥可先是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但後來有好幾個都在講,令我很後悔出來。

買完東西,麥可說要上一下洗手間,把我放在一個小商場門口,因為有台階輪椅下不去。

我就四處張望,冷不防有條大狗撲到我的輪椅上。牠站起來比我高一個頭。我趕快轉動輪椅逃走,本來我已很怕狗;但輪椅不聽使喚,加上那條狗一推,我失去平衡掉出輪椅,跌進路旁的溝渠,手腳都擦損了,樣子狼狽不堪。

麥可剛好出來,過來趕走那條狗,把輪椅翻過來,想抱我上去:「萊絲莉,妳沒事嗎?」

我又羞又怒,全身都是臭臭的污水,很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或是從這個地球上永遠消失,什麼人都不想見,推開他:「你別管我呀!」在街上大哭起來。

「我這就不是抱妳回去嗎?」他對著我不知所措:「別哭啦…」我還是推開他:「人講壞話也就算了,連狗都欺負我!」我到底做錯什麼?老天要這樣懲罰我?這一次我真真正正頹喪起來。

我該聽麥可的話,留在家裏。

他過來,不管我又哭又鬧,污水弄髒他白色的名牌上衣,抱起我放回輪椅上,撿回地上的菜推我回家。

路上我一直低著頭,一定很多人用奇異的眼光看我。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

回到家裏他抱我去拿衣服:「快去洗個澡。」

我說不洗,他把我放到浴室,拿了衣服毛巾過來:「快洗!」

我把東西扔出門外。他不悅:「別發脾氣好不好?」

「我萊絲莉就是一個這麼討厭的人!」我向他大叫:「不滿意就滾蛋,別再在我面前出現!我不要你同情和可憐!你一定覺得我像動物園的猴子是不是?」

他過來賞了我一扇耳光,並把我扔進浴缸,用蓮蓬頭向我不停射水。我全身連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終於他關了水喉,我不斷哭叫,他不管我,擠了洗髮乳粗暴地洗我的頭髮,然後又擠沐浴乳準備擦過來。

「我自己洗…」我流著淚抓住他的手:「我自己洗…你弄得我很痛…」

他很認真地問我:「真的會好好洗嗎?妳耍我的話,就是我幫妳洗了。」

我點頭,他出去並關上門。我就乖乖洗澡了。

我洗好之後叫他拿毛巾和衣服給我。我抹乾身體穿衣服,他叫我先待在浴室,他的女傭正給他拿乾淨衣服過來換洗。

女傭來了,他抱我出來,吩咐她弄點食物,然後他轉進浴室洗澡。

他洗好,女傭也端食物上桌了。他抱我坐在餐桌前:「吃飯了,不准發脾氣。」坐在我旁邊,給我湯匙。

(22)

我沒伸手出來,他在我面前晃了晃:「拿好啊,自己吃。」我才像機械人那樣,慢慢地把食物送進口中。

他很快便吃完,我還在慢慢吃。他沒催促我,叫女傭替我抹乾淨輪椅。

我一邊吃一邊流眼淚。他摸摸我的頭:「外面的人沒常識,妳不要管他們吧。」

是我太低估這個世界。

我自從那次之後,都沒出過門。吃的都是外賣或託編輯帶過來的餅乾。

我沒去復健,一想到要出去便很不舒服。我多點在家裏「站」,自己做治療師教我在家裏做的復健練習還不一樣?效果是比專業的儀器略遜一籌,但憑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追回來。

在家裏我覺得很自在,沒有陌生人,做什麼事也行;現在資訊那麼發達,要找什麼,甚至購物在網上按幾按就行。還要出去讓人笑,讓狗咬嗎?

其實編輯問過我要不要出去散步。麥可出國工作一個月,臨行前交代過一個個子高大的女傭陪我去「站」去復健。我告訴編輯我喜歡留在家裏;給女傭一些錢,一起瞞過麥可算了。女傭也省得煩心,出去的話就要抱我,現在只是打掃房子、做做家務輕鬆多了。

今天又是復健和「站」的日子,我當然不會去,叫女傭陪我看最新落畫的電影DVD。

麥可過兩天才回來,我沒掛念過他。那個老頭子每晚都打來囉囉嗦嗦的,他到底覺不覺得自己麻煩?

我問過女傭覺不覺得這個僱主囉嗦。她說不覺得:「做不到他的要求便會解僱,沒情理可講。」

其實我不意外,他這麼兇,但奇怪他不罵人,直接解僱就算。

我和女傭很開心地看影碟,忽然手機響了,是麥可打來的,問我在哪裏、幹什麼。

他怎會白天打來?每次都在晚上嘛。

我趕快把影碟暫停,然後撒謊:「當然是去了療養院做復健。」

「是嗎?」

忽然有人開我的家門,這人正是麥可:「妳們曉得分身嗎?還是根本沒去療養院?」

我大吃一驚,不是說過兩天才回來嗎?

他氣炸了:「我的工作進度理想,提早結束,所以一下機便打算到療養院接妳們;可是護士說妳一個月沒回去復健!妳是不是不要命了?還敢騙我?」

我承認欺騙了他;但我有在家「站」和做練習。

「妳還未完全康復,復健怎麼可以停?治療師要跟進!」他轉向女傭:「妳怎麼不帶她去?忘記我的吩咐嗎?還是無視?」當場解僱了她。

我覺得很抱歉,害人家失業了。

他還沒氣完,責備我不去復健。我說我不要再出去。

「不是叫妳別管那些無知的人嗎?」他很不高興。

但我更不高興:「他們在笑我,不是笑你。你當然可以說漂亮話!我的心情你永遠不會了解!」我返回房間用力關上門。

第二天麥可開了車來,說一定要去復健,而且我預約了醫生。

(23)

我們出門時正值上學時間,很多小朋友和家長經過。我覺得很難堪,一直低著頭,等麥可鎖好門抱我上車。

一個小朋友站住,指著我問媽媽:「這個姐姐怎麼這樣子?不會走路嗎?」

我忍不住哭了,很想叫麥可取消預約,或是晚一點再去,不過麥可是個相當守時的人,醫生也很忙。

正在出來的麥可聽見了,平和地蹲在小朋友面前微笑:「姐姐她遇上嚴重的交通意外受傷了,但還是可以走路,只是用別的方式。跟我們沒有分別。」

小朋友似懂非懂地點頭:「受傷痛不痛?」

「痛啊。」麥可繼續平和地微笑:「但姐姐很堅強,都忍受過去了。」

他說什麼?我才不堅強哩。

小朋友跑過來對我說:「加油啊,姐姐。」然後揮手道別。

麥可目送小朋友離開,抱我上車。我的眼淚滑過我的笑容。

第二次麥可送我去復健時,上次那個小朋友又走過,向我揮手:「加油哦,姐姐。」

我也向他揮手。

麥可看著我,欣慰地笑了。
晚上吃完飯,麥可提議去散散步,說晚上人較少,也只逛附近。

我有點不想,但他說很快便回來。那就逛一次吧。

他推著我慢慢走,去了公園旁的便利店,給我買雪糕,坐在公園吃。

他抱我上鞦韆坐,替我拆開雪糕的包裝。

「你未請過我吃雪糕吧?」我說。

「什麼沒有?」他提醒我:「曾經在一一,還有海倫—」

很久沒去一一,也很久沒見海倫。

「回去海倫身邊吧。」我語重心長:「不要跟我一起。我明白自己是什麼模樣…」

他瞪著我,很不高興地瞪著我,表情很受傷地瞪著我。

他靠過來,我們的唇快要貼上的時候,忽然聽到小朋友開朗的叫聲:「哥哥姐姐呀!」跑過坐在我旁邊的鞦韆,一邊看著我們一邊搖曳。

原來他跟父母來公園玩。

他爸爸見到我們:「你們夫婦感情真好。我以前剛結婚也常跟老婆飯後逛公園…」問我們結婚多久。

我搖頭。我和麥可連情侶也不是!

麥可也什麼都沒答,只是笑。

麥可抱我坐回輪椅。小朋友的媽媽又讚:「妳丈夫對妳真好。我丈夫很久沒這樣抱我了。」爸爸一臉委屈:「妳當年跟現在的體重差很遠…」

我們忍不住笑。

「有人讚妳丈夫對妳很好哦。」麥可推我回家時很得意地說。

我忍不住搶白他:「但他們連我結婚沒有也搞不清楚。」

麥可鼓起了腮。

不過我很多謝麥可,他抱我多次,從來沒嫌我重。

回到家他抱我去拿衣服,再到浴室,又說要等我洗好,抱我上床再離去。我叫他今晚回點回去休息,我自己上床就好。

「但我每晚都這樣…」他說放不下心。我說我得慢慢習慣:「終有一天你抱不動我嘛。」

(24)

他向我叫:「無論妳有多重我都會抱!」

「是嗎?」我不信他:「到我重五百磅時看你怎麼抱?」那是他兩倍多的重量。

他說無可能,這麼胖的人應該早就死了。

結果他還是跟平常一樣,抱我上床才離去。

我跟編輯商量過,下一本書決定出散文集。因為我暫時未可以找資料寫長篇小說,寫散文會輕鬆點。

我發現自己應付得不錯,在電腦逐個鍵打字雖有點慢,但還是可以一點一點地寫。

麥可送我一部平板電腦,說比較適合我,也方便攜帶,叫我努力寫,說現在正跟我的出版社商量把我的作品製成電子書放上一一的網站出售。

我坐車去做復健時都會爭取時間寫。

既然是散文我就什麼都寫,日常生活、心裏所想、天馬行空的念頭。很久沒這麼輕鬆地寫作了。

麥可說我最近開心多了。

意外發生四個多月,我接受了自己不能再走路的事實,學會跟輪椅為伴,也適應了生活上的轉變,包括麥可老是賴在我身邊。

他沒有一天不出現,無論是下大雨刮風。有一次十號風球,我叫他別來,這種情況下開車很危險。他竟然很快出現了:「我的朋友住在附近,探望完他正好可以來看妳。」

他每天都會來帶我去復健和覆診。他會先做早餐,再開車送我。我做復健的時候,他便會去買菜或替我家補充日用品,然後回來跟我回家。做完午飯有時會去辦公室或某家分店,說不想動的話就會留在我家用電腦工作。

晚餐就看他當天有沒有出去,出去的話會先留下飯菜給我,叫我自己翻熱吃。

新居入伙時,他第一時間送給我從未擁有過的微波爐,說以後我可以翻熱他留下的食物,並丟掉所有罐頭和餅乾。如果他沒外出就會做飯。飯後會繼續工作,或是陪我看電視或影碟,很偶爾會出去散步,因為我不願去,然後幫我晾一下衣服,再抱我去洗澡和睡覺,才離開回家。

至於我差不多每天吃完午飯和晚飯都會寫作,或是看看書。有了平板電腦看書容易多了。

我不太清楚麥可住哪裏。其實我沒問過,不見得他會答我。這種有錢人住的地方不會是我想象得到。

有天他來帶我去復健,穿了一身運動裝。

沒見過他穿成這樣。他通常都穿襯衫西褲,就算穿牛仔褲也穿西裝外套。

也許他今天約了朋友吧。

他也直認不諱:「今天下午有約。」

我叫他有事就不必過來,我自己出去就好。

他搖頭,說我一定會躲懶,也怕我一個人會出意外。

我復健時他沒出去買菜,坐在一旁「監督」。大家都回頭過來:「今天陪著太太復健?真是個好丈夫。」

我噁了一下,他根本在看我有沒有認真做,加上他不是我丈夫!

(25)

他向人們微笑,都不解釋。怎麼越來越多人以為我們是夫妻?他又不否認,只得我一個人解釋,結果沒有人相信,反而更多人誤會。

我說過他。他一點也不在意:「一天到晚發生這麼多事情,逐件去解釋還得了?別人怎麼看我不會管。」

我說三人成虎,一個謊話說一千次就會成真,到時我跟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他也無動於衷:「讓謊話成真好了。」

唉…這個人很固執。

我盤算午餐吃什麼外賣,就吃那個辣得噴火的地獄拉麵。平常麥可不准我吃,因為吃完嘴巴會踵起來,搞不好還會受不了拉肚子。但吃的時候很過癮,滿頭大汗。

今天他不在,可以放心吃。

復健完畢,治療師滿意我的情況,說可以少一點過來。我歡呼。

「這樣妳丈夫可以輕鬆點。」治療師說完我又忍不住叫:「麥可不是我丈夫!」

麥可抱我上車後:「今天天氣很好,我想帶妳出去走走。」

我奇怪他不是有約嗎,他笑說:「我約的就是妳。」

我說我們天天都見面,還有什麼好約?而且我不喜歡出去,不想見到人。

他說我不能老憋在家裏,會憋出病來:「而且認識妳這麼久都沒跟妳出過去。」說有點後悔在我還能走時沒有一起周圍逛逛,而今次想帶我去的地方不會很多人。

我看到他的眉垂了下來便答應了他。

他開了好一會車,來了一個有點偏遠的沙灘。這種地方很寧靜,只有幾家小店和餐廳,加上今天不是假期,真的沒什麼人。

他推我四處走走,後來下去沙灘。我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即使還在能走的時候。

麥可把我從輪椅上抱下來。

我摸著幼滑的細沙,吹著柔和的海風,覺得很舒服,人也豁然開朗。

他也坐下來陪我聽浪聲。

我們都沒說話,享受這美景。我們相視而笑。其實他不作聲微笑的話,的確挺俊俏。

「其實妳不動不說話,模樣挺吸引人。」他笑說:「但妳的性格跟妳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我聽完真想殺死他。我回敬他說對他有相同的觀感,請他一輩子別說話。

「妳任性又麻煩,愛耍性子,沒常識也沒自理能力,現在連路也不會走。不多點提點妳怎麼行?」他伸了個大懶腰,躺在沙上閉上眼。

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誰?哼!

躺了一會他起來:「要不要下水?」

我告訴他我不會游泳,也沒帶泳衣。他說不是去游泳,只是去摸摸海水。

他抱我去海浪來得到的地方,我就用手去划暖暖的海水,划得很開心。

「看妳,小朋友似的。」忽然他拿了照相機向我拍了張照。我一看,他手上的不正是我男友那部古董相機?

「是你…?」我沒想過。

他點頭:「是我買下它。我自問能好好對待它。」

我熱淚溋眶,很感謝他。

(26)

「妳男友很幸福,有部這麼好的相機,有個這麼好的女友。」聽得出這是他的真心話。

我告訴他,我男友對我相當好,很疼愛我。

他抱我坐到樹下的長椅上,買了衣服給我換。換完衣服便去小餐廳吃飯。

這家餐廳又小又簡陋,但感覺很親切。

麥可替我拍了幾張,放下照相機坐在我對面,叫我再講講男友。

自男友走後我甚少向其他人提起他。人們不喜歡聽。不過我很掛念他:「我們一起很開心。」告訴麥可我們去過的地方,做過的事。麥可都靜靜地聽。

我不斷想起以前的事。

吃著白汁炒意大利麵時我告訴麥可:「對了,我跟他在一一認識的。當時他是旅遊講座的講者。講座完結以後我請他在他新出的旅遊書籍簽名,之後常在一一別的分店遇到。」他看完我的小說,還把我引薦給出版社。

麥可問:「你們常一起去旅行?」

「有時候啦。不過那時候沒太多錢。正努力存錢打算去北極看極光的時候,他就驗出腦裏有個瘤…」我們當時有個計劃,我為我們每個去過的地方寫一篇小說,他則為小說提供照片,這樣「合作」寫書,還說目標是成為一一書榜上最暢銷的小說。

「結果一本都沒合作過…」對我和他來說都是個遺憾。

凍檸檬茶來了。「他很喜歡一一的凍檸檬茶加芝士蛋糕。臨開刀那天還說要吃,我就去買了,但他沒辦法再吃…」

我忽然很想多謝麥可,經營了一家這麼好的書店,給我很多美麗的回憶。

麥可親切地笑:「這正是一一存在的意義。我該多謝妳這麼愛一一,身為老闆的我很自豪。」

吃完飯麥可跟我到處走走,拍了很多照片。他拿起相機真的像極了我男友,所以我很放鬆,享受當模特兒。

我們玩到晚上,又放仙女棒又看星星。這是我們一起最多笑聲的一次。

回到家他第一時間叫我去洗澡:「玩到全身髒兮兮的。」

我說他還不是一樣!

洗完澡我覺得很累,玩得太開心了。

他抱我上床的時候,我多謝他帶我出去玩。他搶白我:「又說不喜歡出去?」

我只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麥可走後,我躺在床上有點意猶未盡,於是爬起來寫日記,寫完又寫點別的東西,結果寫到天亮。

自意外後我第一次通宵沒睡。

麥可在本來出現的時間打了個電話來,說今天有點事,晚上才過來,派了女傭給我做飯。

我叫他忙的話就不用來,他輕罵我:「不想見到我嗎?」

我說不想他折騰而已,他說我騙人:「什麼時候這麼替我著想了?」

他現在不來也好,我正好可以睡覺。我沒告訴他我整晚沒睡,他不喜歡我通宵達旦。

女傭來了。我叫她自便,有家務便做,沒有可以看電視。我要睡覺了。

「早餐呢?」她叫住我。我說不吃了,比較想睡。

到我睡醒已是下午五時許。想不到一睡便睡了十幾個小時,睡飽真爽!

(27)

麥可原來在客廳,一見我出來立即朝我走來:「怎麼啦?不舒服?早、午餐都沒吃。」說女傭通知他我什麼都沒吃,就一直在睡,所以提早下班,趕過來看看。

那個女傭真小題大作…以前我都會這樣…一天不吃飯死不掉的。麥可也窮緊張啦。

我答說沒有不舒服。

他更奇怪和緊張:「妳睡了差不多二十個小時,還說沒事?」

我笑笑:「才沒有二十小時,昨晚都沒睡—」

「什麼沒睡?我不是送了妳上床才走嗎?」

糟糕!一下不小心說溜了嘴—

他要我好好解釋。我用小得不能再小聲音坦白,他當然大發雷霆。

「又不是趕進度,又不是什麼非即時寫下不可東西,妳幹嗎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人家習慣了嘛—」

聽到這句他更不滿:「什麼習慣!妳就不能習慣一下規律地生活嗎?」

他說他的生意做到這麼大,也能規規矩矩的,定時吃飯睡覺,工作和娛樂的時間分配得恰如其分。

我覺得這一定像監獄的生活。

「妳跟妳男友怎麼過的?」他忍不住問。

我說他比我還離譜,睡幾天,然後不眠不休工作和看書幾天,喜歡吃飯就吃飯,不吃就不吃,很豪邁。

「怪不得會長腦瘤…」麥可不住搖頭。

這樣生活會生腦瘤嗎?我真不知道。

他不知還可以說什麼:「來來來,吃晚飯。」

這晚他嘆了很多次氣:「居然有人這樣生活…」看來很不能接受我和男友的生活方式。

但這樣自由自在不是很好嗎?我反而覺得他那種生活很恐怖,一定壓力超大。

在他不知第幾次嘆氣後,他把我拉到跟前,很語重心長地說:「這樣雜亂無章地生活無異在慢性自殺。人的身體不能適應朝令夕改的生活。器官要定時休息和排毒,有自己作息的時間表…」嘮嘮叨叨唸了一大堆,好像在唸佛。我不忍打斷這麼語重心長的他。

我努力地聽他說,可是實在消化不了,阻止不了左耳進右耳出。我以前讀書時也很怕這麼多理論的科目。

大半個小時後他終於說完:「萊絲莉妳懂不懂?」

我趕緊點頭,萬一他又重頭唸過怎麼辦?

他寬慰地笑了笑,很高興我有聽他說。其實我想他只是為我著想而已。我應該多謝他這麼關心我。

「麥可,對不起。」我不該讓他生氣。

「算啦。」他抱我洗澡,然後送我上床。其實我一點也不睏,但不想逆他的意思。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邊,說要等我睡著才離開,免得我又偷偷爬起來。

我說不用這樣。他不管我:「有前科的人不得多嘴,快閉上眼睡覺。」

但我沒有睡意,躺了很久還很精神;反而他坐著睡著了。

(28)

我叫了他一聲,他意識迷糊地醒了一下:「快睡覺!」又睡著了,樣子相當滑稽。我想他今天大概工作得太累。

其實他挺慘的,工作繁重之餘還要天天來照顧和擔心我。記得他說過,認識我是種不幸。

我想替他披張毯子也做不到…我為自己的無用而哭。

早在他醒來之前,我已經下了床。這真是破天荒的一次。

七時許,我聽到很急促的腳步聲,看來他醒了;但我沒去管,因為在廚房很忙。

他跑進廚房,找到滿頭大汗的我:「什麼事?火警了嗎?我聞到焦臭味…」

「什麼焦臭味?」我忍不住罵他:「我在煎雞蛋做早餐而已。」他一過來吵我就燙到了。

「妳不曉得就別胡來啦!」他指著平底鍋上的東西和廚房周圍:「弄兩條炭出來幹什麼?牆壁都燻黑了,我再不出來看看就起火了!」叫我滾出廚房。

「我想做早餐慰勞你,不想你那麼辛苦而已,你不領情之餘還這麼兇!」我搓著燙到變成紅色的手。

「妳乖乖地不幫倒忙我已感激不盡了!」他把我推離廚房,連連嘆氣:「燻到這麼黑,搞不好要大修理…」

他出來拿起手機,打給一個做室內工程的朋友:「我有個焦黑的廚房,可否請你過來看看?…」

我嗚嗚地哭著回房間。

他掛線後跟著我進房間:「別哭啦,損毀不算太嚴重,幾天就修理好…」

「誰管廚房?」我滿臉眼淚向他大叫:「廚房難道不比我的手要緊嗎?人家又不是故意弄成這樣,你就只會罵人…」

這他才蹲下來看我的傷勢,替我擦藥膏:「對不起啦…」

「我聽不到,你的聲音這麼小!」我不知他說什麼。

「對不起…」他含含糊糊的。

「我還是聽不到!」我罵他:「說話不清不楚的,誰知你在說什麼!」

他吸了一大口氣:「對不起!」

原來如此。我看了他一眼。

「滿意沒有?」他搶白我。

我點點頭。麥可道歉,第一次聽哦。

「妳要是緊張我,就學會多點著緊自己,好好照顧自己的健康。見到妳安好我才會開心。」他說:「要做好工作又要照顧身邊的人真的會累,但身為男人就要這樣,要有所承擔才行。」

我擁抱了他一下,承諾會好好愛自己。

下午他的朋友來看看,直接地說:「重新裝修,需要三天。」給麥可報了不算少的費用,麥可不得不點頭。

他的朋友說明天開始工程,但廚房今天已不能用。

我說由我負擔費用,麥可說錢是其次:「這幾天妳吃什麼?而且裝修有塵埃和異味。」

我拿出外賣紙;麥可表明:「我不喜歡吃外賣。」

我說我吃而已,他也拒絕:「我不喜歡妳吃這種無益的東西。妳忘了剛才答應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嗎?」又說最糟糕的是油漆有天拿水和甲醛,很影響健康。

(29)

我看著他,他想了一會:「住幾天酒店吧。」

我不願意,酒店人很多,寧願留在家裏跟塵埃和異味一起。

他第一次表示理解。

「找朋友收留妳?」他想了想:「有沒有這樣的朋友?」

我覺得無可能,誰的家放得下輪椅?「就算有也只得你。」

他「一言驚醒夢中人」的樣子:「好主意,就來我家。」即時替我收拾。

我問他的家有多大,是不是真的放得下輪椅。他想了想:「也不算大,才兩萬餘尺,不過有電梯,上落不成問題。」

兩萬餘尺也不算大,哪怎樣才算大?還要有電梯!這傢伙過著什麼生活啊?

我問他家裏有什麼人。他說有四個傭人而已:「我獨居。」

我不再問下去了,越問我越火大。

他替我收拾了一袋衣服和日用品,把我載到一個豪宅區。左鄰右里全是報紙常見的富豪。

光是大門已夠氣派,玄關跟我的房間一樣大。

原來開書店那麼好賺,我也得趕快開一家!

我每看一眼都只會「嘩!嘩!」地讚歎,整個環境華麗得像個夢。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獎去好好享受。

不過麥可大概住慣了,罵我少見多怪,不知我哪天可以住到罵人少見多怪?

天花十多尺高的客廳,花園有個底部鋪了圖案的游泳池,廳的一旁真的有電梯。想不到這麼富有的人會跟我住在同一個城市裏,還要讓我認識到。

他帶我參觀四個套房,叫我選一個住。這裏房間和廁所比人還多。

可是沒有一個能讓輪椅進去,門口和洗手間都太小。完全在我們意料之外。

麥可看下去挺失望。

我說既然如此只有回自己的家了。

他想了想:「還有最後一個房間。」他看看我:「我的房間。妳住我的房間,我搬到其他的。」

我說不要。他說不要緊:「才幾天而已,況且我最近有點忙,陪妳做完復健便要回去工作,沒什麼時間在家。妳不喜歡留在我房間,白天可以留在客廳或花園,到上廁所和睡覺才去房間。」我說不要,回家好了。怎可以住麥可的房間?

我真的回家了。復健完畢麥可送我回家,然後去工作。家裏很吵、很濃化學品味道、塵土飛揚,最令我不自然的是跟幾個男生單獨一起。

麥可叫女傭來陪我,但還是覺得心裏毛毛的。有一次我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濕的,正在休息的他們一起看著我從浴室出來,嚇得我趕快回房間鎖上門。

洗完的內衣褲也不知要不要晾出來。

對著麥可倒沒什麼顧忌,他替我拿過便盤、抹過身、拿過無數次換洗衣物。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不過衣服一件,完全不覺得性感。」我不在的話還可以若無其事地拿去洗。我罵過他,他只反問我:「那是不是不用洗?」

我告訴麥可我害怕,他帶我去他的家:「留在這裏住,我也擔心妳跟幾個男人一起。」

麥可跟平時那樣,早上送我去復健,但中間不必出去買菜和日用品,然後一起回家吃午飯,再出去工作至晚上。

我在他的家繼續寫散文。他的家沒什麼可挑剔,舒服得想讓人住一輩子,尤其他那張大床,又軟又綿又溫暖,唯一的遺憾那不是我家。

(30)

他的家真的很靜,背山面海,跟鄰居有點距離,密度很低,最常聽到的是風聲和小鳥吱吱叫。

一天傍晚麥可跟編輯一起回來:「萊絲莉,編輯來找妳哦。」

原來編輯想跟我談談散文集的內容,剛巧遇上在出版社正要回家的麥可,所以就帶他一同回來。

跟我一樣,編輯見到麥可的豪宅歎為觀止。

麥可叫我們上去書房談,自己則去準備晚飯,並叫編輯留下來一起吃。

坐電梯時編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跟我第一次坐時反應一樣。

編輯問我是不是要跟麥可結婚了:「你們怎麼同居起來?」

我連忙否認,才不是什麼同居!解釋說我家廚房要大修理幾天才暫住一下。

編輯問是什麼時候的事,這我才算一下,原來不經不覺住了兩個星期!肯定是太舒服所以懵然不知。

編輯走後我問麥可,他才說廚房已修理好約一個星期,只是太忙,沒空安排我回去:「況且妳在這裏住得挺不錯。有女傭貼身照顧妳,我每天也不用來回妳家,也不必特意去買妳的食物和日用品,輕鬆了許多。妳不喜歡在這裏住嗎?」

再好始終也不是我的家。「編輯說我們同居。」我告訴他想回家。

他叫我不要管別人的說話,自己心裏清楚就好:「妳未嫁,我又未娶;大家仍然獨身。有什麼關係?」

我就是覺得正因為大家都獨身,所以才不太好。一男一女的「朋友」怎會住在一起?

他叫我暫時忍耐一下,到他完成手上的工作,空閒一點才安排我回去。

我體諒他的辛勞,所以不敢多話。

他少了做飯,都交給女傭做,晚上回來陪我看電視或電影。他客廳有巨型的投射銀幕和高級音響設備,媲美電影院。我每次都看得很忘我和熱血沸騰。

看完他會抱我去洗澡。他現在常罵我洗澡洗很久。沒辦法,他的按摩浴缸太舒服了!又可以洗我最喜歡的泡泡浴。加上他的洗手間寬敞,他進來抱我出去也容易一點。

洗完澡再躺到他的床上是最頂級的享受!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我告訴他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刻,他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妳什麼都不會,就只會吃飯、睡覺和洗澡!」

我說他錯了,我還會寫書和看電影。他又白了我一眼。

說起電影。「剛才那齣真好看,緊張得令我心跳加速!」我說。

麥可也愛死看電影。一講起電影,我們就可以滔滔不絕。

「那個男主角帥呆了!又英俊又身手不凡!」我一想起就興奮得睡不著。

麥可失笑:「說什麼心跳加速,原來是為帥哥而已。」

我說這很正常,女孩子當然會喜歡帥哥,正如男人會喜歡美女。麥可坐在我旁邊,聽我發表「偉論」。

他說劇情比較重要,我說角色的樣子同樣重要,不然誰會來看?

不過不得不承認,剛才這齣拍得非常出色,我和麥可都發現很多精彩鏡頭。

他本來坐在床上,雙腳放在地上聽我說,漸漸把腳都放在床上,最後還躺下來,把頭枕在手上。

談著我就睡著了,醒來發現麥可睡在我旁邊。大概也累到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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