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雜 1-9

(1)

不知現在還有幾多人喜歡吃牛雜?

我實在很不明白,為什麼說起香港的特色小吃,人們總會推選雞蛋仔和咖哩魚蛋?當然各有各人的喜愛,但我總遺憾牛雜沒有人提起。

因為是內臟,所以人們就有偏見,繼而不喜歡了?

我講不出喜歡它什麼,只是覺得很好吃,而且每個小販、每家店都有自己製法。同樣稱為「牛雜」,卻有很多種不同的味道,而雞蛋仔和咖哩魚蛋是在人們的「勉強」下加入其他味道、做成其他模樣。

還是那句,各人有各人的喜愛。大家可以繼續支持雞蛋仔和咖哩魚蛋,而我則繼續喜愛我的牛雜。

我覺得有句話很傳神,講出牛雜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就是我爸說起他以前不知是住還是老是會經過一條路,那裏有很多熟食小販:「其他什麼都可以不吃,但牛雜則無可抗拒,一定要吃一串才行。」

好一句「其他的都可以不吃,牛雜則一定要吃。」這就是我對牛雜的愛。

 

牛雜是很難弄得好吃的東西,因為它是內臟,光是「洗不乾淨」已可以叫你收攤回家。不是想踐踏雞蛋仔和咖哩魚蛋,但可曾聽過這兩種食物會「洗不乾淨」、「做得不好而有怪味」?最多都是蛋漿開得不好、煎糊了、不入味等等,也只是「不好吃」,而非「不能吃」。可能牛雜的內容太多,又牛肚、大腸、肺、膀等,太費時費勁了。

 

曾經,我也住過在一個樓下全是賣街頭小吃的地方。

可能我住得比較高,別人常投訴嘈吵和衛生問題,對我來說一點影響也沒有。我只享受到無盡的美味和歡樂,每晚叫我最期待的就是夜宵時段,簡直好像獵人出去找獵物那樣興奮。無論當晚已經吃得很飽,還是沒有晚餐下肚,都總得在那時段下去走走。很肚餓的話就不管見到什麼都買,很飽的話大概就只買紅豆沙加一串牛雜,甚至紅豆沙也不買,就一串牛雜好了。

後來,我搬走了,「小吃一條巷」一條一條地關閉,現在絕了跡。自成一家的牛雜小販們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連鎖快餐店的統一味道。雞蛋仔和咖哩魚蛋偶然還會見得到,但好不好吃就不知道了。

舊地重遊,我回到那條曾經很熱鬧、充滿香味和熱得人滿身大汗的巷子。現在它像個垂死的老人,很滄桑和憔悴,被人遺棄了。裏面又黑又暗,人們不想也不敢靠近。

看到我也覺得難以置信,這真是我住過、解決過我不知幾多少一日三餐的美食巷?要不是街道名字和號碼都對,我也不敢相信。

我站在巷口,猶疑要不要進去,太陌生了;但鼻子竄進一絲很熟悉的香味,是牛雜的味道。

(2)

像是從記憶裏飄出來那樣。

以前會有這香味不奇怪,但現在居然還聞得到。我的腳不由自主地跟從這縷香味去尋找。

結果就在巷子近中間的位置發現了這家「阿發牛雜」。

「阿發牛雜」的主理人和老闆當然就是阿發叔。

「阿發—」但我望向裏面,阿發叔不只沒變老,還更年輕了呢!裏面的男人聽到喊聲便望出來:「我不是阿發叔。小姐想要什麼?」男人跟阿發叔一樣打扮,都是白色背心配短褲舊鞋,只是年輕多了,也更好看。

他見我看了很久,走出來招呼我:「我是阿發叔的兒子。」

「阿發哥!」阿發叔的兒子,大家都叫他做「阿發仔」,我們比他小的叫他「阿發哥」。他真名叫什麼,還真是沒聽過…

他一聽這個舊稱呼,立即害羞得臉紅,低下頭笑,似乎沒想到會有舊街坊會來造訪。

「阿發哥,你怎麼會在這?」我聽說阿發哥的成績相當優異,後來還出國留學,叫我們整條街的街坊讚不絕口。我們都很羨慕他。當時每個人都讚他「好仔」:「讀書要讀到像阿發仔」、「找男朋友要找個像阿發仔」。

他叫我進店坐坐,請我吃牛雜。

這個店面很細小,我還是第一次進來。以前根本進不來,因為都放滿了食材和煮食器具,阿發叔負責在門口煮和賣東西,阿發嫂則在店面和後巷進進出出,負責洗洗切切,有時加上來幫忙的阿發哥,根本沒空間。人們買東西都站在店外的熟食車那裏。

現在食材和器具都少了,人也沒那麼多。

他問我住在第幾座,我指了指樓上。阿發叔的牛雜我買得最多,因為離我家最近,而且是最香的,還有那股無可抗拒的魔力。

他又問我住幾樓,我答五樓;他再問幾號室,我答後他有點驚訝:「妳不就是爆牙妹?」輪到我臉紅了。

「阿發哥,你怎麼現在才認出我啊?」

「妳的爆牙沒了嘛,所以認不出。」他笑。我搬走後,做了牙齒矯型手術。

他起來給我剪牛雜。「我要—」

「牛雜走腸、走膀,最好多肺多肚,也不想要蘿蔔嘛。」他那「習習習習」的剪刀聲音清脆俐落,跟阿發叔的沒兩樣。他給我一大碟,插上兩支竹籤,還給我淋上好幾圈甜醬。

「阿發哥,你都記得那麼清楚?」我也告訴他我只想要一串而已。

「年紀小小就那麼多要求,怎會不記得?我爸媽老是說起妳要求多多,說不是看在妳年紀小,不然才不會理妳。」他笑著,但沒有厭惡,只是當作舊回憶;也說沒關係,他今次請我吃。

我謝謝他,拿了一塊牛肺來吃,這是我最喜歡的部份:「好吃!」跟以前的味道一樣!我彷彿回到從前:「我都不向別家買,他們不夠你們好吃。」以前賣牛雜也有幾家;現在整條巷都冷冷清清,只剩他這家還做生意。

(3)

「所以就算妳要求再多,我們都沒在意。」他又笑了。

真的很美味,我一塊一塊地幹掉。阿發哥時而坐下來看著我吃,時而踱到門口看看。經過的人很少,會停下來買牛雜的人更是一個也沒有。他叫賣過幾聲,但都像對空氣說話。

他問我為什麼會回來。我答下星期會出差去歐洲,好一段時間都不會回來,所以想在走前來看看這裏。

我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裏,記得阿發叔告訴街坊他在外國讀到博士,自豪的神色久久不退。

他只是對我笑了笑。

一整碟牛雜吃完,我覺得很滿足。做夢都沒想過可以吃一整碟!真是很奢侈的感覺!小時候會以為中了頭獎才可以這樣。

他見我笑了,他又笑了,替我收碟子:「還會回來嗎?」

「如果你還在…也會再請我吃牛雜…」我不會猶疑:「會!」

 

我沒想過會重遇阿發哥,能再吃到他家的牛雜更像做夢一樣。

我如期出發到歐洲,有些外國人聽到我吃「牛雜」這種東西,不禁向我擺出難以置信和噁心的表情,有些覺得這是次等食物。有些明明有吃豬肝啊這些內臟的習慣,但就不能接受「牛雜」。同是內臟,接受程度卻大相逕庭。

記憶裏的這個味道差不多封了塵,現在被勾起了,越發覺得懷念。可惜此刻人在歐洲…但可幸的是阿發哥好像會繼續賣牛雜。

一天我實在太想吃,就買了一堆急凍的牛雜煮煮看。這些已經處理過,「洗不乾淨」這問題不會太大,但煮好的成品不但沒像「阿發」那些,還相當難吃,味道很古怪,又羶又硬。

記得阿發叔曾經很自豪地提過,他家的出品經過很多很長很複雜的步驟,每個都得很精準才可以這麼好吃。阿發嫂甚至說他們有獨門烹調秘方!他們賣了這麼久,光是經驗已叫我這個只煮了一次的望塵莫及。

我有點後悔,為什麼上次重遇阿發哥沒向他要電話號碼,那我今次就可以請他教路教路嘛。

現在說什麼也沒用,只好等我回去,再舊地重遊了。

 

終於出差完畢,之後是排山倒海的後續工作。

有時忙到什麼也不記得,有時工作到夜深,「阿發牛雜」就會偷偷從腦海裏跑出來。在下班之後,如果能吃一串「阿發牛雜」慰勞一下自己,會是件多美好的事!加班也不再那麼苦了,至少有美味牛雜期待一下。

為什麼以前一直都沒想起它呢?大概這種小本經營的小食店幾乎絕種,也沒什麼好盼望了。一串牛雜才賣七、八塊,工序卻意想不到的多,加上現時最最吸血的租金,賣多少串才夠交租?現在的年青人寧願學做雞蛋仔也不願做牛雜。

(4)

不是那天重遇阿發哥,還以為牛雜快被列作「本地小吃瀕臨絕種項目」。

說起阿發哥,不知他現在怎麼了?為什麼他堂堂一個博士會在老爸的店賣起牛雜來?就算多倒霉,也不至於賣牛雜吧?

他的感覺一點也不像他老爸。阿發叔是很市井、很老粗的男人,不像兒子那樣眉清目秀。阿發哥即使穿起白背心短褲和舊鞋,依然帶著斯文的書卷味。

以前賣牛雜還能賺個錢養家,但看那天他的生意…難道沒飯開便吃賣剩的牛雜嗎?

雖然我很想回去吃牛雜,但老闆說趕不及完成手上的企劃便休想放假,所以唯有把思念先藏在心底,完成工作要緊。

這天我們要跟合作的公司開會。聽說今次對方派來的代表全是高層,老闆叫我們要注意點。

過了午飯時間他們來了,我方也進入會議室就座。他們其中一人居然發現是阿發哥!

這天他穿了一套西裝,戴著一副眼鏡,跟那天請我吃牛雜的簡直是兩個人。要不是那天見過面,我還一點也認不出他。

同一個阿發哥,竟然差十萬八千里。一個在小巷賣牛雜,另一個是公司董事。

我幾乎「阿—」一聲叫出來,但看到他瞪著圓眼看我。我的腦裏馬上閃出一個念頭,就是他不想跟我相認、不想讓人知道他家裏賣牛雜、更不想由我傳出他在賣牛雜!

我立即用手捂住嘴巴,看到他面前的名牌:「艾朗…你好。」

他非常客套地跟我握手:「妳好,西西莉亞。」

我們就坐下來開會了。他沒有那天的笑容,只是很嚴肅地討論公事。他說話很清楚,態度有禮卻強硬,是個很醒目、很能幹的人。

小休的時候,我聽同事說他就是靠著出眾的才幹、學歷和努力爬到今天的高位。

開始時我還會有點混淆,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到底他是阿發哥還是艾朗?之前他在我心目中就只是阿發哥,我根本不知他有其他稱呼。

後來越相處才越來越發覺,他不是阿發哥。

他雖然沒明言,但我強烈感覺到,他不想提舊事。他從沒私下跟我說過話。就算因為早到而跟他獨處會議室,他也沒意欲跟我說話,只會看電腦和文件。

我是個識相的人。既然他不想,我也不會說。就如他如願,扮作不認識吧。

原來阿發哥只是曇花重現過,現在只存在在我回憶裏。

他是艾朗,能幹的公司董事、老闆要我們小心招呼的人物、一個比我高幾級的上司。

一天下班剛巧跟他一同坐升降機,又剛巧有朋友打給我。她說發現了一家新開的牛雜店,約我現在過去一起吃。

我趕快掩住話筒,只很快回答我這就過去便掛線。不可讓阿發—不,是艾朗聽到什麼牛雜。哪知道他心裏想什麼?萬一他是敏感的人,以為我在說他怎麼辦?還是避忌一下好。

(5)

升降機門一開我便衝出去,一來牛雜和朋友在等我,二來不想跟他一起待太久。

這家店就在車站旁邊,我付了十五元買了一串,說要走腸走膀,多肺多肚,結果被老闆罵我挑剔,又瞅著我下甜醬,不滿我下太多。

不過有得吃已算很不錯。牛雜小吃買少見少了。

我和朋友買完即席拿來吃。她問我味道如何,其實不算難吃,只是我吃過更好吃而已。

但那已屬於回憶裏的味道。

老闆恩准兩天假期,朋友問我打算如何渡過。本來打算回去吃「阿發牛雜」,可是現在不必了。

在我吃到一半的時候,看到艾朗正朝我這邊走來。他當然看到滿嘴牛雜的我。

他就一直看著我,再在我背後經過。

友人問我他是誰,怎麼一直盯著我。我答他是我上司,叫她不用理他。都下班了,他管我在做什麼?吃牛雜又不犯法,我也沒說他家裏賣牛雜!

 

到了夢寐以求的兩天假期,我本來打算回去吃阿發牛雜,但現在不必了。忽然空出兩天,真不知該做什麼。我在家裏渾噩過,心裏就是想著阿發牛雜的美味。

有些事物會消失不是沒原因的,可能活在回憶裏才能保存它最美那一面,畢竟現實很殘酷。

阿發牛雜在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假期過後重新回到工作,我發現艾朗一進來會議室便一直瞪著我,瞪了好久,脾氣也很差,說話的語氣很重,搞得氣氛又凝重又可怕。

對我尤甚,無論我提什麼意見、或者說什麼話,他都加以反對,語氣也最重,連同事都感覺到。

上司甚至召我去談話,問我是不是做錯事,得罪他了。我哪裏知道?我重新仔細地回想過一遍,真沒覺得做過什麼惹到他了。如果真的要找,就是那天在升降機裏回應了友人邀約吃牛雜的電話,然後被他看到我在街邊吃吧;可是我都都盡量避忌,也沒提過他的舊事。若然這也惹他不高興,那是他心胸狹窄。我的直屬上司也沒管我去吃啦!我很明白家裏賣牛雜不是什麼高尚的出身,很可能會令他現在圈子裏的人取笑,但這是事實。就算多不願意也無法改變。加上他父母也是靠自己雙手和勞力過活,不是偷和搶。他這種心態和行為不是很不尊重他們嗎?記得阿發叔常誇讚自己的出品最好吃,光看著那口大鍋就自豪得笑不攏嘴。

我想不到阿發哥是那種一朝得志便看不起低下階層的人。那就算唸幾多書、做公司董事又有何用?我也看不起他,市井的阿發叔值得尊敬多了。

既然他不喜歡我,我就自動提出調離跟他所做的企劃,從此河水不犯井水。雖然他不贊成,但他不是我直屬,所以不容他反對。

(6)

不知道他的企劃變成怎樣,聽同事說他還是那麼壞脾氣,他們很吃力,不過我愛莫能助。

我也有我的工作,跟他們一樣要加班,只是時間未必相同。

一天我的工作很忙,從早到晚忙個沒停,連午飯也沒時間吃,一直餓到下班時份。同事們都逐漸離開回家了,我還得繼續,友人看我可憐,便買了一碗牛雜麵接濟我。我感激流涕,一來我沒時間出去買東西吃,二來餓得幾乎連打電話叫外賣的力也沒有…

我立即打開扒兩口,再吃件牛肺,工作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肚子和心靈則充實了!

在我扒第三口的時候,看到艾朗跟我公司的行政總裁從房間裏出來。我有點意外,以為他回去了。

他看到我沒走也有點意外,丟下行政總裁繞過來看我,問我怎麼沒走,在吃什麼。

我忙於邊吃麵邊回覆電郵,沒回答他。他就自己湊過來看:「牛雜麵?」

我心裏頓時一沉,糟了…撞著他最忌那種東西…早知道便吃雲吞麵…

本來我覺得很好吃,現在則索而無味…

他很不屑:「這種牛雜怎麼吃得下肚?」

我白了他一眼,他這樣說叫我怎麼回答?「沒辦法,沒選擇嘛…」牛雜買少見少,有得吃已經偷笑了。每一家都做得跟阿發叔一樣水準嗎?

「是妳沒去選而已。」他一口咬定,然後問我怎麼自動退出跟他的企劃。

他老是問我回答不到的問題。

他叫我明天把手上的工作交給別人,後天開始繼續做他的企劃。我說這怎麼可以?他說我照辦就行,他會跟行政總裁說。

沒辦法,他倆是舊同學兼好友。

因此,我又重新成為他企劃的一員。

我手上的工作交給了別人,然後第一件工作不是回會議室開會,而是跟他出去辦事。

「就我們兩人而已?」我見他只是帶我。

「不然還有誰?」他反問我帶那麼多人幹什麼。

我很奇怪,論工作表現我不算傑出,為人不算醒目,也不算漂亮,為什麼他會帶我出去而不是別人?

他的座駕很漂亮,看上去很貴,以我這種薪水絕對只有「看看而已」。

他開車,我坐在他旁邊,去另一家公司開了個短會議,然後坐回車上。這時才差不多十一時。

他問我肚子餓不餓。上司請下屬吃飯本來不是稀奇事,只是現在時間太早而已。他把車停在一個公園附近,下車從車尾行李箱拿了一大盒東西給我。

我打開,是一大盒牛雜,顏色和香味跟車站附近那家不同—這是阿發牛雜。

(7)

「走腸、走膀,都是肚和肺,加蘿蔔。」他說。我用筷子翻了幾翻,果然只有我愛吃的幾樣。

他也有一盒。我一看,腸和膀都在他那盒,還有很多蘿蔔。我覺得不可思議,他卻是理所當然:「剩下那些部份怎麼辦?難道扔掉這麼浪費嗎?」開始吃第一塊。

我們坐在車上一起吃。我給他一些肺和肚,也拿一點腸和膀來吃:「公平點嘛。」腸和膀屬於頗不受歡迎的部份,我倒沒見過有人特意點這些來吃。

可是我的早餐沒消化完,吃了十來塊便覺得很飽。

他叫我一定要吃完才可以回去,一來再放在室溫下便會變壞,二來:「我昨晚特意買來做的,燜了差不多一晚!」不准我浪費他的心血。

我覺得有點感動!這可算是特意為我一人而做的阿發牛雜!

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他要特意花這麼大的功夫做給我吃。

他反問我為什麼之前放假沒回去小巷:「我以為妳放假會來,特意做了一鍋等妳…」可是我沒回去,結果整鍋食物沒有人買過。他拿回家吃了一個星期。

我完全沒想過他會等我!所以放完假回去他便發脾氣。

「妳不是說過回來的話便會來吃嗎?」他說沒見到我很失望。

我說的確很想回去吃!但見他在公司都扮作不認識我,也不想跟我說話。

「在公司嘛,當然得公私分明。」他沒好氣:「妳想不想我在公司叫妳『爆牙妹』?」加上他是我上司。

我才不要!難得擺脫了那糗名!

可是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他貴為公司董事,卻會回去賣牛雜。

他告訴我,阿發叔幾年前過身了,阿發嫂很不開心,沒多久便跟著走了。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他說雖然過上富裕的生活,但心靈很虛空。每天就是在公司營營役役地工作,業績節節上升,卻一點兒也沒覺得開心。

「以前爸媽還在的時候,常說起牛雜檔的事和顧客,我都不怎麼愛聽,但忽然沒人說了,我覺得很靜,靜得很可怕。」他說他們說的時候會很開心,彷彿人還在那裏。

「當然當中提過妳。」他回憶著笑:「『爆牙妹很挑剔!』、『爆牙妹看完整條巷,還不是回來我們這裏買!』」聽到我都不好意思…

「他們什麼都沒留給我,只得那條煮牛雜秘方,所以我就跟著做。」從外國回來之後,每逢假期就回舊攤檔賣賣看。

他說知道老街坊過身的過身,也有很多搬走和移民後沒再回來。曾經熱鬧的地方,在歲月洗禮下變得冷清。

幾年以來,只見過我回去。

而懂得欣賞牛雜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曾經請路過的人吃,也沒有人願意吃。」他唏噓。

他這樣說我很難過,同時我也很明白他的感受。我以前也住在那條巷子,感受過它的熱鬧。他很懷念的以前的光景,可惜一切已不復再。他深感無能為力。

(8)

最後他告訴我,小巷那一帶將要清拆,舊區重建,阿發牛雜會永遠成為歷史。

我什麼都說不出,只覺得很是難過。這個親人不但老了,還步向死亡。雖然這是自然定律,但一旦發生還是會很難過和接受不了。

當然他不會另覓地方再開牛雜檔。換著我也不會放棄公司董事這高薪厚祿,轉賣利潤極微的牛雜。他在小巷再賣起來只想懷緬一下過去而已,不是真想開小吃店當生意。

「不過我很開心,我家的牛雜還有妳這個知音人。」他笑了笑,吃了一塊蘿蔔,說阿發叔知道的話會很開心。

我說我會永遠記得阿發牛雜,這是一個很幸福的味道,裏面充滿心思和溫暖。

「以後就只吃我做的牛雜行不行?」他說看到我吃別家的牛雜很受不了,批評那些東西怎麼能入口?吃過他家的理應接受不了其他出品。

「要走腸走膀,多肺多肚,最好不要蘿蔔,還要多甜醬。」我問他肯不肯:「『爆牙妹』很挑剔的!」

他指指自己的盒子:「腸、膀和蘿蔔都在我這裏啦!」

 

有牛雜吃的時候,他就是阿發哥;沒牛雜吃的時候,他就是艾朗。我是這樣區分的。

他也這樣區分我:有牛雜吃時,就是爆牙妹;沒牛雜吃時就是西西莉亞。

沒多久之後,巷子就被政府部門封掉,不准再進入。「阿發牛雜」從此不再營業。

他會大約一星期做一次牛雜給我吃。起初會像第一次那樣,坐上他的車裏吃。有時嫌只吃牛雜太單調,就會去麵店買兩碗麵拌著吃,就變成牛雜麵了。後來他會選在週末或假期裏做,說工作太多太累,想比較空閒才做,叫我到他家裏吃。

有時天氣太熱,他只穿白背心和短褲,腳踏膠拖鞋。

「喂,你這樣真的很像阿發叔!」我忍不住大笑。他倆的背影簡直一模一樣,有時我也會叫錯。

「妳都不曉得爐火有多熱!」他轉頭罵我,滿頭、滿臉、滿身都是汗。由於他堅持用傳統方法來做,不肯用高壓鍋、燜燒鍋這些現代廚具,說這樣帶不出味道,所以要花很多時間精神守在灶旁。

「如果我是阿發叔,妳不就是阿發嫂了?」叫我快點替他切好蘿蔔,鍋快要燒開了,是時候下材料。

他說以前就是這樣,阿發叔掌廚,阿發嫂則在幫手做碎活。

自此,我多了一個稱呼「阿發嫂」。

他都這樣叫我,沒叫我爆牙妹了。我也叫他「阿發叔」,不甘示弱。

新一代「阿發叔」和「阿發嫂」就這樣誕生了。

而「阿發牛雜」也以一個新形式流傳下來:不是「賣」,而是請人吃。

(9)

每次燜了一大鍋,我就會拿去請朋友和同事吃,這才知道原來還有很多人喜歡這道小吃。每次一請他們吃,很快便被搶光,有時連菜汁也不放過。

每個人都讚歎:「真看不出妳這麼會做牛雜!」

我說不是我做的。他們問我是誰,我有點答不出…因為不能直接告訴他們就是見慣的艾朗,只能說是「朋友」。我們每次在辦公室吃,他都只會在一旁看著,扮作不知情。

又一次我拿回去請大家吃,他們又問:「是朋友做的?」他若無其事地過來拿了一塊:「是男朋友吧?」還大讚好吃。

這傢伙臉皮還真厚,居然繞個圈讚自己!我反問他:「你說呢?」

他拿了第二塊吃:「如果你們結婚,用牛雜來請客。相信會挺受歡迎。」看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便知道。

我大笑起來,結婚用牛雜請客,第一次聽!虧這傢伙想得出!

到時他和我就會成為名符其實的「阿發叔」和「阿發嫂」!

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跟他一起,只知道因為牛雜,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週末和放假到他家裏一起燜和吃的次數越來越多。只要我一讚他做的牛雜好吃,他便會笑得很開心。

一次放假,他帶我去看看阿發叔和阿發嫂,說如果他們聽到現在的我親口讚他們的牛雜,會很高興,所以我就跟他去了。

能見到他們我也很開心,儘管不是真人…他介紹我就是住在樓上,很挑剔那個爆牙妹。我雖然心裏想:「你不說這句會死嗎?」但還是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告訴阿發夫婦我仍然很喜歡他們的牛雜。

「現在由阿發哥做給我吃了。」我告訴他們,他盡得他們真傳,拿出去賣也不會失禮。

忽然他向著他們說想要娶我,我有點受寵若驚。他之前沒跟我提過。

「我父母說一定要娶個懂得欣賞我家牛雜的女人。」他看著我,用眼神告訴我他找到了。

他愛我的方式並不浪漫,就是為我煮牛雜而已,但那種專注和努力,叫我很溫暖和心甜。他那麼像阿發叔,一定會待「阿發嫂」很好的。

「真要用牛雜請客嗎?」我不禁想起他當天的提議。

他說他的牛雜那麼好吃,不用來招呼親朋好友豈不很浪費?

牛雜,對我來說不但是種美食。如果不是它,我和阿發哥也不會走在一起。

 

後記

這是一篇很偶然想出來的故事。

記得當時在跟人說起「魚蛋」(魚丸),聯想起香港地道小吃,很多人都推舉雞蛋仔和咖哩魚蛋。正如我在文章裏所說,沒人推舉牛雜,是件很可惜的事。

還是那句: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個人不喜歡吃雞蛋仔和咖哩魚丸,但很喜歡吃牛雜。文章提到爸爸的話:「其他可以不吃,牛雜則一定要吃。」是真的,至今我也十分認同。

我無法講得出牛雜到底有多好吃,因為每家店、每個攤檔都有自己的烹調手法,以致顏色、香味、味道都不同。見過由橙色,到深褐色,到帶點灰的顏色都有。肺和肚是最好吃的,大概是口感好吧;腸只是覺得骯髒,而「膀」是指胰臟,吃下去像沙,一粒粒的,不好吃只是口感不好罷了。不過最近我也少吃了。

 

近年來我們常提到「集體回憶」,或者「懷舊」,我發現那些真的是很舊的東西!可能已經是我媽(甚至是她小時候)的那代。什麼供月餅會、過年過節才吃雞,或者吃肉等等,都跟我相距太遠。我嘛,其中一樣回憶就是各式各樣的小吃,以前真的很多小販和小店,都是家庭式的,但現在都變成連鎖商店,去每個商場都幾乎一樣。

牛雜其實也不是沒有,也不是文中所說「快絕種」,但相對於雞蛋仔和咖哩魚蛋,這比較難做,所以不及後者普遍;不過現在的小吃種類真的少了很多,都是些很常見的。以前會有些人去創作些新花款,我們見到就會很開心和想試,但現在都沒有了,來來去去都是見慣的幾款。

 

印象中,我沒為過一款小吃而寫一篇文章,也沒寫過跟自己那麼接近的事物。我指的是,我喜歡「創作」,寫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會虛構一些地方、時代和場景,寫自己生活的方面很少有。不知道將來還會不會這樣做,但這次很難得。

希望,沒嘗過牛雜的人會試吃一下,不是太可怕,是肉的味道;而喜歡的人會繼續喜愛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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