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最討厭上 91-100

(91)

姨姨說:「他都沒犯法。」

愛瑪士說:「他又不是一腳踏兩船。」

連麥克兒也說:「金老闆條件這麼好,怎可能沒另一半?」

所有人都一面倒讚同他結婚,搞得我好像破壞者,不通人性。

最近爹地左手無名指的一直在戴的指環不見了,我知道那是結婚指環的位置。我出生那天,爹地說,媽咪也有一枚,是他親手為她戴上的。

他真的打算換另一枚指環了?

有天安娜姨帶我去買裙子,我們為了買紅色還是買黃色而爭吵。她拿著黃色去付錢,我說我一定不會穿,她叫我要聽話:「我是妳媽咪!」

「才不是!我媽咪叫林智靈!」以為我不知道嗎?

她很生氣,賞了我一巴掌。

回到家我沒吃飯,躲在房間裏,爹地以為我又發脾氣。

我不懂,明明我媽咪叫林智靈,要輪的話輪到姨姨和愛瑪士也未輪到安娜姨。原來只要爹地喜歡,誰都可以做我媽咪。

過兩天我走進爹地房間,發現放在書桌上那些媽咪的照片全部消失了,我的只剩一張。忽然安娜姨的叫聲從後面傳來:「不可以隨便進入爹地的房間。」

記得第一天來住的時候,爹地不是說過我可以隨時過來嗎?怎麼現在不歡迎我了?

 

爹地現在常說我越來越壞,不聽教不聽話。安娜姨說如果我有個媽媽會比較好,爹地點點頭;「如果她有弟妹的話可能會更懂事,身份和環境都不同了。」她繼續說。

爹地有點不明白,她便解釋:「做姐姐的要禮讓和關愛別人,也要有一定的責任心。」爹地又點頭:「看維維多懂事就知道。」問我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雖然他的口吻像開玩笑,但不知道心裏想什麼。我兩樣也不想要,因為有了弟妹爹地一定會不疼我,維維常說父母偏心,好東西都留給小健。

果然有天安娜姨在我的房間用尺量呀量,又叫我扔掉一些玩具和Michael Jackson的物品。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想把我的房間劃一半出來:「留給妳的弟妹用。」我很不明白:「什麼弟妹?」為什麼要扔掉我的寶貝MJ?她說將來會跟爹地生弟妹,指著我的MJ唱片說:「反正人都死了。」

我覺得這是指著我媽咪來說,反正人都死了,不正好由她來補上?

「妳才死呀!」我哭著跑到客廳,為什麼媽咪和MJ死了都要捱罵?讓人侮辱?讓人瞧不起?

晚上爹地回到來,安娜姨告了我一狀。爹地很不滿:「妳要我怎麼教妳才懂事?妳怎麼壞得咒人去死?」

「她罵MJ、罵媽咪—」我爭辯,但爹地不聽:「她罵是她的事,誰教妳去咒人?」

原來我講什麼爹地都不會再聽。在爹地眼中,我做什麼都是錯的,只有安娜姨是對的。

(92)

晚上我聽到他們在客廳談話,安娜姨提議把我送出國唸寄宿學校:「讓她學習自立也好,出去一趟,那些驕氣傲氣都會挫減。」

但爹地很猶豫:「她剛六歲,才回來我身邊不久…」她繼續游說:「孩子越小,適應能力越高…」

麥克兒說,不同種族會歧視別種族的人,他們打你欺負你。他選我們學校因為:「聽說歧視沒那麼嚴重。」我不要出去讓人打讓人欺負!

我好想回姨姨家裏住!但我知道她交了男朋友,不會再要我。早知如此,當時暑假一過我便離開爹地,跟著姨姨算了!

 

這兩天我都把自己鎖在房間,請病假沒有上課。爹地來敲過門:「發脾氣發到什麼時候啊?不聽話送妳去寄宿啊。」說我在裝病。

我用枕頭壓住耳朵,不想再聽到他的聲音,覺得這個爹地很陌生。之前那個陪我去玩、很疼愛我那個人去了哪裏?以往他一聽到我說不舒服都會大為緊張,不會像現在那麼冷酷。

我思考了好一會,發現不必出去寄宿也會讓人打讓人欺負,只因我沒有媽咪,我已讓人打過讓人欺負過!如果我去找媽咪,情況應該會好一點…對了,去找媽咪,她應該會保護我…因為我再不是沒有媽咪的孩子。

我想了一會該做些什麼。爹地和安娜姨出去工作了,今天是標哥哥守門口。我很開心,連上天也幫我!

我下去跟標哥哥說:「我想吃新出品那種榴槤加青檸加蜜瓜味雪糕,不如你替我去買。」他有點一頭霧水。「真的有售!」我開電視讓他看廣告,他見我不開心,所以就替我去買。我也沒騙他,只是這種雪糕是限量版,我的同學找了十四間超級市場才找到。到他找到回來才算吧。

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內,在浴缸放滿水。在等待的時候,我打了個電話給爹地,他在開會。我問他:「你愛我嗎?」
他問我在說什麼傻話:「我當然愛妳。妳是我女兒嘛。」這溫柔的聲音我很久沒聽了,我感動到流眼淚。然後他在說什麼「別老是發脾氣,不然不疼妳。送妳去寄宿妳就後悔…」我不想跟他囉嗦,只告訴他:「爹地,小寶愛你。」

我見水放得差不多,便掛斷了電話,走到浴缸邊,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映,很像媽咪。我微笑了一下,栽入水中,冀求待會兒笑著見媽咪…

 

我在一個全是白色的空間遊蕩了很久,完全沒見到人,當然沒見到媽咪,就被一把巨大的力量拉走了。

我睜開眼,見到東東和依霖姐姐興奮地大叫:「醒啦、醒啦!」發現自己在醫院。這情景讓我知道,我的計劃失敗了!

房內響起好幾把聲音:「幸好及時救得回…」

我慢慢地坐起來,東東和依霖姐姐坐在床邊緩緩地開口:「小寶,妳怎麼自—」病房角落有個人衝過來,非常用力地賞了我一個耳光,抓住我的肩膀向我大叫:「金小寶!我金成舞幹了什麼對不起妳的事,害妳要自殺!妳說呀!在眾人面前講清楚呀!」爹地的模樣超級恐怖!像鬼一樣!要不是東東和祥叔和標哥哥及時拉開他,恐怕他已撕開我兩半。

(93)

我怎麼會獲救?為什麼死不掉?我無助得大哭。他從來未打過我,現在好像想吃掉我!

他不停逼我:「妳講呀!妳講呀!」東東和祥叔拉住發瘋的他。

我就講給他聽:「是你要結婚!是你不要我!是你要忘記媽咪!是你硬要我有個新媽咪!是你要我出去寄宿!是你要我讓人打讓人欺負!」

他的眼睜到快掉出來:「我什麼時候說要結婚了?也什麼時候說不要妳了?」

「你承認你喜歡安娜姨,你本身的婚戒也摘了下來!」我說:「所有人都這樣說!叫我祝福你,叫我接受新媽咪!」

他暴跳如雷,看得出是極為驚訝、受傷和痛苦那樣,好久才說得出:「我的確喜歡安娜…但從來沒說要娶她!我喜歡依霖、倩影、愛瑪士等等,是不是全部都要娶一遍?我的指環不見了,因為我工作時不小心弄爛了,所以拿去修理…

我只是覺得跟安娜頗投契,也希望妳會有多一個談得來的朋友,沒想過那麼多!

我怎麼會不要自己的女兒?」他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哭了一會,他忽然起來撲向我,對我又打又搖:「妳想死嗎?爹地成全妳!」他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傷心、困惑和無助。東東和祥叔又拉開他。依霖姐姐過來摟住我。

「我一點也捨不得妳出去寄宿!我跟妳開玩笑而已!妳忘記了我多辛苦才把妳從倩影手中接回來撫養?如果我不要妳,當初就不接妳回來!妳是用智靈的性命換回來的!是我的女兒!怎麼我的女兒這麼不信任我?

我很氣妳任性、愛發脾氣,但我想教好妳、不想妳被寵壞而已!智靈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品格欠佳,也不想有人說妳『有爹生沒娘教』。為什麼妳要誤會我?為什麼?」他坐在地上,哭到聲嘶力竭,像個孩子一樣。我自殺這件事,給他一個巨大的挫敗。

爹地又站了起來,怒目環視眾人:「是誰告訴小寶我要結婚?」沒有人敢作聲,只是垂下頭。

然後他叫眾人仔細聽—特別是我,他逐個字說清楚:「我很愛已過世的太太智靈,除了她我不會跟其他人結婚;至於小寶是我和愛妻的唯一女兒,是她留給我最貴重的禮物,無論發生什麼事,小寶對我來說都是獨一無二,舉足輕重,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她媽咪可以為了她放棄生命,我金成舞也一樣可以為了她無怨無悔做任何事。」

他定晴看著我,我跳下床抱著他的腿大哭和不停道歉。他慢慢地推開了我,眼淚仍在流但木無表情:「妳不要道歉,錯的是我,讓妳那麼痛苦。我沒資格做妳爹地。」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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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過去抱住他:「爹地對不起!我不敢了!你原諒我!我以後會很乖,不再發脾氣—」他又推開了我向前走;我又衝過去死命抱住他的腿,我覺得他要是一離開,就不會再出現了,因為他的神情很冷漠,眼裏沒有任何人,不認識大家似的。

「放手。」他的語氣比冬天的風更冰冷,很令人心寒。我不從,他蹲下來打我,我寧願捱痛,知道一放手他就會走。他把我的手從小腿扯開,再用力推走我。我連連向後倒,撞在追出來的東東他們腳上。爹地趁機跑掉,標哥哥趕緊去追。

我摟住依霖姐姐嚎哭:「爹地不要我了!」大家都安慰我說沒有那回事,爹地氣消了就會沒事,但我總不覺得是那樣!

果然如我所料,爹地沒再出現,沒有人見過他,唯一知道他平安無事,東東他們收到他講公事的電郵,文件也照樣有簽名,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除了公事不講別的,不知身在何方。我住院兩星期,他都沒來探望,季伯伯叫我放心,說收到一個電郵:「他叫我好好照顧妳,說因為妳是他的女兒。這就說明他沒有放棄妳。」不過他就是失去影踪。

東東、依霖姐姐、祥叔和麥克兒都不停替我發電郵給他,叫他回來,但他沒回覆。

就在我快出院的時候,眾人都被呼召到滴金的大會議室,久未露臉的爹地穿了一套很整齊的黑色西裝,由幾個不同的人陪同下跟他們開會。

東東說:「氣氛一開始便十分凝重,更瘦更顯威嚴的金老闆一坐下來就問:『你們當中有誰向小寶表示過、或以任何方式顯示贊同過我再婚的事?』」他雖然戴著墨鏡,但還是感覺到他凌厲的目光,所有人不得不承認自己都幹過。

他點點頭,先向著祥叔和季伯伯:「兩位都跟了金家很久,先後服侍過家父和我,現在到小寶,無功也有勞,是時候要休息一下,祥叔也該帶帶孫子了。」隨即叫身旁一個長得很高大,金色頭髮,看下去很是能幹的男人給他們各自一個白色大信封:「退休金和長期服務金都計算好了。多謝兩位一直對金家盡忠職守。」

之後便輪到依霖姐姐和東東等人,麥克兒家族也收到爹地律師的通知,終止大部分合作。

各人收到大信封後,爹地宣佈相關的人事安排:東東的位置會由這個名叫菲臘的高大金髮男頂替,秘書和總經理也由適當的人出任。

大家很錯愕,沒想到爹地會因這件事而解僱他們。爹地的決定沒有人能改變,大家唯有接受,但大家都爭相為我說情:「金老闆,請你去看看小寶!不要責怪她!」

爹地舉手停止七嘴八舌的眾人,冷淡地回應:「這是我和她的事。」然後起來離開。

我很抱歉我害大家失業了。大家為免刺激我都扮作開朗,說年紀大了早就不想幹、正好可以休息一下去旅行。我衷心感謝他們擔心我多於自己。

(95)

雖然大家不再替爹地工作,但還是經常來看我。接替季伯伯的人叫壽眉,是個看下去跟男人一樣的女人。原來她在小寶堡工作很久,只是我沒怎麼見過她。她每天都會來醫院照顧我,帶些美食給我。她是個爽朗的人,不拘小節,常常給我講笑話,跟東東他們能打成一片。

壽眉接我出院回小寶堡,我問爹地在哪,為什麼不回智靈居。她說也不知爹地在哪;爹地指定我要住小寶堡,不能住智靈居。我覺得爹地在那裏,否則為何不讓我回去?菲臘說清楚爹地在外國。

我奇怪他為什麼知道。壽眉說他應該是唯一知道爹地在哪裏的人,因為他要親身去向爹地交差。我去問他,他嚴肅地拒絕告訴我,就算我罵他打他也不得要領。

壽眉會以電郵跟爹地溝通,聽他的指示和交差。不過爹地沒什麼指示給她,只叫她做好管家角色以及好好照顧我。她很疼愛我,像爹地那樣常在我身邊。她給我爹地的電郵地址,說他會看得到,因為他們都是送去這個地址,叫我多點送:「他終有一天回應妳。」

我發了十多封也沒回應,很是喪氣,但她鼓勵我別灰心,說只要有恆心,鐵柱也會磨成針。漸漸地,給爹地寫電郵成了我的習慣,像日記那樣,我會把生活上的事和感受寫下來告訴爹地。壽眉買了一部很便宜輕巧的照相機給我,我就拍些照片和短片電郵給爹地,希望他知道我的近況,如同在我身邊那樣。

東東、依霖姐姐、季伯伯、祥叔、麥克兒、姨姨和愛瑪士常來看我和帶我出去玩。壽眉沒有拒絕。不過東東比較忙,他去了朋友的律師樓當合夥人,很多時候都得工作。依霖姐姐則沒有工作,說東東養她,但東東說她其實很喜歡在滴金工作,不想到別的公司,因此她最多時間陪我。麥克兒一家雖然跟爹地已沒很多生意往來,但還是很疼愛我,常帶我去遊山玩水。我剛出院的時候,世伯伯母帶了我去瑞士的度假屋住了一個星期,麥克兒也不上課陪我。那個星期很寧靜。世伯伯母待我像親女兒一樣。世伯更答應我,會盡力找爹地,一見到他便會叫他回來;不過我聽說,現在爹地工作都不露臉,都靠菲臘和身邊的助手,沒幾多個人見過他。

姨姨和愛瑪士沒因為這件事而罵我,只是問我是否不喜歡爹地,要不要回去跟她們住,她可以再成為我的監護人,可是菲臘代表爹地說:「除非小寶主動提出,否則不能叫她跟妳們住。」我多謝姨姨的好意:「我想等爹地回來。」我很難忘記爹地困獸般哭叫的樣子和心碎的眼神。可能正正我跟他有血緣關係,我理解他心底那種憤怒,就是由徹底的傷心所致。我以為他不再愛我,但其實完全不是那樣,正因為有多愛,就有多傷心。這件事讓我好好地上了一課,了解爹地對我的愛,以及我對爹地的愛。姨姨最後只隨我去,說有什麼事都可以找她。

我知道爹地仍然擁有我的撫養權和監護權。菲臘每隔一個星期都會來小寶堡跟我吃一次飯,問我的情況、有什麼需要。最初我會逼問他爹地在哪,但他會堅定不移地三緘其口,後來我都不問了,不是放棄,只是不再把焦點放在這裏。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不想再有人為我傷心,尤其是爹地,見到我健康快樂,我想他會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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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不想再有人為我傷心,尤其是爹地,見到我健康快樂,我想他會高興的。

我真的很努力地生活。我很用功讀書,老師說看樣子我可以跳級唸四年級,不過數學仍需努力。菲臘說我不跳級也沒關係,爹地沒要求我唸得怎樣。壽眉說我唸得開心就好,所以我現在只會每星期補習一次數學,繼續學西人英語。麥克兒有空的話也會教我數學。

唸書之餘我也常常去玩,壽眉懂得很多奇怪的東西,例如捉青蛙、解剖老鼠、做蟑螂標本,不過我不跟她玩這些變態東西,倒會跟她去露營看星星、攀石、做園藝等,也會和她去兩天一夜的旅行,看看附近城市的博物館和名勝。我現在有個私家花園和菜田,依霖姐姐、祥叔和季伯伯常會來看,也會替我澆水施肥。本來菲臘說按理不能讓他們再進來小寶堡,但我說他們是我的客人,他就沒話說了。

從來沒見過像菲臘那麼嚴肅的人。沒見過他笑,相當冷酷。他不算很兇,也不算難相處,只是不會笑,做事很認真,跟東東完全是兩個人。

東東和祥叔都說菲臘的人就是這樣。他比東東更早加入滴金,只是一直在外國分公司工作。

有次壽眉教我畫石頭畫,我畫了一塊,叫他轉交爹地,他不肯:「金老闆說不收。」我叫他放在爹地桌面就行,他還是拒絕了。從他手中休想得到任何情面。

不過東東說這是他的優點:「這種人很忠心,會竭力做好份內事。」東東有空也會來找我,他跟菲臘的對比真的很大。有次他們一起在小寶堡出現,東東像個小丑,他則像尊神像。他經過東東身邊時說了一句:「未死得去嗎?」東東則仰起頭,用鼻孔對著他:「當然未!我這麼年輕,一定比你遲歸西!」他聽完就過來問我:「小寶,妳朋友嗎?」我點頭。然後他的嘴角就微微地向上揚了一丁點,然後走開。

原來他們是師兄弟,同一家學院和學系,成績很接近。東東會進滴金也是他推薦的。

我和大家的關係雖然改變了,卻是親密了。大家都說我跟以前不同,感覺成熟了。我也覺得自己處事和觀點都跟以前不一樣,心境平靜和開朗了,遇上不高興的事也不會急著發脾氣要改變。大家說這叫「成長」。

不錯,這件事真的令我成長了。

我不再催逼爹地回來,會覺得我們這樣分開一下是件好事。我希望爹地會樂於看見蛻變了的我,因此更努力地生活。

東東在一個月後告訴我獲救的經過:我掛斷爹地的電話後,爹地覺得很奇怪,怎麼我忽然會打去說這種話,於是打電話給標哥哥,叫他上去看看我,但標哥哥答:「她叫我去給她買雪糕。」

爹地心裏湧現不祥預感,立即叫標哥哥別買快點回去,又叫東東去看看我,結果東東先到,發現我的房間反鎖了,拍門沒回應於是撞門,門開後發現有水從廁所的門縫滲出,又撞開門後發現我背向天花板浮在浴缸裏,沒有知覺。

(97)

東東和標哥哥趕緊把我撈上來及呼喚救護車,本來以為我在玩水發生意外,但看了周圍的環境覺得不像,反而像故意裁進水裏。他們想了很多別的可能性,例如有賊進屋等等,到後來都排除了。醫生也說:「沒掙扎過,理應是自殺。」

爹地完全不信:「她吃得好住得好,無憂無慮,幹嗎要自殺?」

醫生問他:「最近她有沒有很反常?情緒不穩、食慾不振、變瘦等等?」

爹地承認:「她最近很愛發脾氣,不太肯吃飯,但小孩子哪個不是這樣?」

醫生警告爹地:「金老闆,小孩子不是你所想那麼單純,多點關心自己的女兒吧。」

「小寶自殺?無可能!」一看便知爹地很震驚,也接受不到:「我那麼疼愛她…就算她說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會想辦法摘給她…她怎麼會?…」然後大笑,笑完之後便大哭。大家又害怕又擔心,爹地看起來像瘋子。

「怎麼她跟智靈一樣,寧願死也不想留在我身邊?真的感受不到我有多愛她們嗎?」爹地的哭聲令人心酸。大家都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也對我這個行徑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安娜姨趕到,看看我之後便去安慰爹地。大家終於想得到:我在抗議爹地再婚;雖然很想告訴爹地,但這始終是我的家事,最後也不敢作聲,唯有想想怎樣開導我接受現實。

雖然我過了危險期,可是很久也沒醒來。爹地起初會坐在床邊叫我:「小寶快點起來,爹地有事問妳。」幾天後他越叫越沒有耐性,對我大吼:「金小寶,妳快點起來!爹地叫妳起來聽到沒?」又叫了幾天,他終於安坐在牆角裏,等我醒來。

東東說那段時間真的很恐怖,爹地時而哭、時而大叫、時而默不作聲,真怕下一個有事的是他。

「小寶,以後有什麼事,妳都好好對我們說出來,別鑽牛角尖,做這種傻事了。」東東摸摸我的頭。不過我當時就是覺得沒有人聽我說,苦無出路…

我跟壽眉說,她說以後也不會這樣:「大家經過這件事都會有所警惕。」也承諾會第一個聽我說。

東東後來得知,爹地跟安娜姨說清楚:「我的確很喜歡妳,但只限於好朋友,從沒意思再進一步。可能因為妳像我過世的妻子而令大家有所誤會。」

安娜姨居然也說:「其實我也把你視在好朋友,也很疼愛小寶。」

不過我告訴東東她是繼姨姨之後第一個打我的人。東東告訴菲臘,菲臘說會轉告爹地,同時告訴我:「爹地不會再見她。」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我差不多每天都會給爹地發電郵,雖然他沒一次回覆,我像跟空氣寫信。

父親節的時候壽眉教我用軟件做電子賀卡,我做了一張給爹地,祝他父親節快樂。菲臘再來跟我吃飯時忽然告訴我:「金老闆說妳的電郵他收到了。」

(98)

這是他第一個回應!我追問:「他有什麼反應?他覺得漂不漂亮?喜不喜歡?」
但菲臘說:「他沒講。」

可是這樣我已經很開心!比以前邁進了一大步!大家都替我高興,說爹地快會回來。

但願如此!

我更努力去寫電郵,學了幾個軟件,把電郵做得更多姿多采。菲臘每隔一段時間便會轉告爹地收到我的電郵,不過我問他的反應還是得到一句:「他沒講。」

我覺得一點也不差,起碼爹地看過!我不是只對著空氣傳話。

我這樣過了半年,日子過得很充實,當然掛念爹地。有天我上課做完一個專題報告之後,老師說我的聲音很好聽,要不要參加校際朗誦比賽。壽眉鼓勵我去參加,所以我一星期兩天放學後就去練習了。最初我參加集誦,不久老師就叫我試試獨誦了。

朗誦挺有趣,我挺喜歡,適合我愛說話的性格。我回家會對著我的布娃娃練、對著菜田的菜和花園的花練、洗澡的時候練…大家知道我要去朗誦,都叫我唸給他們聽,然後給我一些意見,例如東東會矯正我的發音,也以律師角度來聽我的聲線有沒有說服力;依霖姐姐和姨姨會看打扮和姿態,姨姨常叫我站直一點,不要弓著背;麥克兒則教我上台不要緊張。

替我練得最多的人是壽眉。她不會逼我,但常會說:「唸來聽聽,好想聽妳唸。」她在私人影院裏為我放了個小台階和麥克風,然後跟我的布娃娃一起扮觀眾。老實說第一次站上去很緊張,但她說:「我和那些布娃娃不會喝妳倒采,放心練。」到我沒那麼緊張了,她叫我以後無論上到哪個台都把台下所有觀眾當成布娃娃就好;也用攝錄機拍下我練習的片段,跟我一起檢討可以改善的地方。

有一次我練得很好,壽眉就把影片剪輯一下,傳給爹地。

快到第一輪比賽,壽眉替我辦了個「迷你夜晚」,其實就是聽我朗誦啦,不過她預備了很多食物,把大家都叫來看,好讓我有面對觀眾的心理準備。

我很緊張,今晚是我第一次向這麼多人表演!白天時我練了又練。

壽眉把大廳佈置了一下,讓大家先吃點點心,七時就安排他們去影院就坐,菲臘也來看。

上了台的我看到台下人雖然不多,已能叫我很緊張。壽眉用唇語對我說:「布娃娃、布娃娃。」我就想起她和麥克兒的教導,把台下所有人當作布娃娃,我吸了一口氣就開始了。

整個朗誦不過三數分鐘。大家聽完也拍手,說我表現不錯,一定可以得獎。我告訴他們現階段只是入圍,離得獎還很遠。

吃飯時他們都給我讚賞和建議,又陪我看錄影。菲臘一看完我表演就離開了,沒吃飯也沒說話。

我邀請大家來看比賽,大家都說會來。

由於準備和練習充足,大家也到來為我打氣,我輕易通過了第一輪比賽。我開心極了,更積極準備第二輪賽事,壽眉又替我辦了「迷你夜晚」,為我慶祝上一輪的佳積、預早慶祝下一輪出線和讓大家聽我練習。第二輪比賽又順利過關了。

(99)

大家都送賀禮給我。姨姨宣佈我所有的出場衣服由她提供!麥克兒說下次迷你夜晚要去他家裏舉行,世伯伯母想聽我朗誦和請我吃壽司,會叫他酒店其中一位壽司師過來。

我發現每晉一級難度就會增加,壽眉都很有耐性跟我練習,我也付出不少心思。

菲臘從壽眉手上拿到賽程表,說會來看。不過我不知他有否來過,台下的觀眾多得看不清,是東東他們在賽後找我們吃夜宵,否則我也看不見他們。

到了第三輪賽事只剩八強,我很開心是其中一員。大家說我來到這階段已相當了不起,這是跟市內所有小學比賽啊!無論我能否得到冠軍,東東和依霖姐姐都會請我吃自助餐、姨姨會送我新裙子、祥叔和季伯伯會送我大玩具屋、麥克兒會陪我坐直升機、壽眉會帶我去坐郵輪,學校也會記我優點,因此我沒有壓力,開始享受比賽過程。

終於我入了四強、三星期後我入了最後兩強。我從未這麼開心過。

我電郵告訴爹地。壽眉還扮記者,替我拍了個訪問片段,問我心情如何、會怎樣準備、贏了想怎樣慶祝等,打算在下一個迷你夜晚裏播放。這個可能是我最後一個迷你夜晚,我們打算在家裏舉行,我會弄沙律和三文治給大家吃,壽眉教過我,也會一起弄。

麥克兒說我得到冠軍的話,願意用零用錢請我們所有人吃鮑魚和燕窩,我說俊叔叔一家也會來為我打氣,他說無問題:「我爸爸會補貼。」我們都興奮得叫起來。壽眉說就算輸了也會去吃,她是管家可以調動金錢請大家吃。

這個迷你夜晚大家都來歡聚。我早就練習完朗誦,跟壽眉和廚師準備食物。我第一次弄食物,也弄得不錯。記得爹地也很會做菜。我自覺有他的遺傳,不像壽眉,做得不像樣。大家來了看到我的菜也讚賞。

菲臘也來了,送我一副很漂亮的耳環,這冷血男第一次送我東西;也帶走一部分食物:「留到明天吃。」

東東在背後笑他:「懶到飯也不想做!」依霖姐姐打他:「一個不會做飯的人哪有資格笑人?」東東辯駁說:「起碼我會去樓下餐廳吃,他卻連餐廳都不去,打包回家吃算了。」我倒沒所謂,反正吃不完。

決賽兩天後舉行,我不太在意輸贏,只是希望主辦單位讓我拍下比賽片段傳給爹地看。壽眉申請了,但未知結果。

到了決賽當晚,放學後我跟老師練了一下便去了會場,壽眉給我帶來食物和姨姨為我預備的裙子。拍下比賽片段的申請已批准,壽眉可以拍我出賽和得獎那段。學校說我得亞軍可得書券三千、冠軍則五千,我決定買文具送給山區的小朋友。

我知道大家會坐在頭三行,上台後我特意看著他們笑,大家果然都來了,也特意向壽眉的攝錄機報以燦爛的笑容。

(100)

我開始朗誦了,不知道自己做得出不出色,但都盡力了。

我在休息室的電視看到對手實力很強,表現近乎完美。要是他得獎我會很替他高興。

終於到頒獎時刻,我們一起站到台上,等待司儀宣佈結果。壽眉說無論如何都要跟對手握手,這才有風度。

我很希望叫我的名字,哪有人比賽想輸?

結果—真的叫我的名字!我開心得跳起!跟對手握完手,我去拿奬盃和獎品。司儀問我有沒有話要說,我第一句就說:「麥克兒,去吃鮑魚啦!」台下立即響起一陣笑聲。

從我返回後台到離開比賽場地,經過的人都跟我擁抱,恭喜我。

我們去到麥克兒酒店的中菜廳。伯母為我們準備了景觀最好最豪華的房間。我跟所有人擁抱,多謝他們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持。我敢說沒有他們我就不會贏。

我寫了一篇致謝辭了多謝他們。他們自我出事後對我不離不棄,比以前更疼愛我,我感到很幸運。他們為我排解了爹地不在的孤寂,總是在我身邊,為我的利益著想,更勝於為自己,是我的最好的朋友。

「另外一封是給爹地的。」我叫壽眉錄下來,今晚也要拍多些照片一同傳給爹地,希望他分享到我的喜悅,雖然不知他會不會像一直以來那樣,只叫菲臘回我一句:「小寶的電郵已經收到。」

就在我剛想開始讀的時候,連同菲臘在內有幾個穿整齊西裝的男人進入房間,這堆人中間有個比較瘦小,卻是最有風範的一位。他戴著墨鏡,抱著我最喜歡的小天使娃娃,就似我第一次見他那樣—

「爹地!」我衝過去,這是我朝思暮想的人!他終於出現了!

他蹲下來摟住我:「不是說要讀致謝辭嗎?我來親耳聽妳讀啊。」他的聲音變回當初那麼溫柔,聽到我忍不住哭起來。致謝辭沒有意義,我只想對他說:「對不起…」

他掃掃我的背:「小寶,是爹地對不起…」

我們相擁,哭了很久,所有人都看著我們。爹地叫我不要再哭:「今晚是妳得獎的日子,不應該用來哭。」

但我還是讀了給他的致謝辭,因為很想謝謝他,很想他分享到我的喜悅。現在他可以親耳聽到,不是更好嗎?

他給安排坐在我旁邊,然後大家一起吃鮑魚宴。除了那隻很大、要用刀叉吃的鮑魚,我並不太記得有什麼菜式,因為爹地回來了,變回以前那樣溫柔了,吃什麼也不重要了。就算只是吃即食麵也很好吃。

爹地吃得不多,大部份時間都是看著我吃,常常提醒我:「慢慢吃,別嗆著。」、「來,喝點水。」、或者「夠不夠?爹地這份也可以給妳。」其餘的時間都在跟坐在附近的人談話。我這席坐著東東、依霖姐姐等人,爹地問起他們的近況,然後問他們有沒有興趣回滴金幫手。他們當然表示有興趣。他也向大家逐一道謝,知道在這段時間大家都對我不離不棄,盡心盡力陪我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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