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最討厭上 61-70

(61)

我回到房間,爹地說清楚:「妳現在把不用的東西放進行李箱,明天早上回來收拾剩餘的物品,不可以再像之前那樣把所有東西胡亂塞進去就算。」他會檢查,發現我沒好好收拾就不帶我回去。

我就乖乖收拾,爹地叫我洗完澡才過去。

我過去之後跟依霖姐姐看了一會兒電視,談到哪個男演員比較英俊,哪個笑起來比可愛,過了半小時她去洗澡。她這裏只得一張床,因為是單人房,看來今晚會跟她一起睡。

我拿著遙控器換了很多個頻道,都沒一個想看,最後終於發現有卡通片。

可是依霖姐姐在廁所叫我。

她開了門讓我進去。她的頭髮全都向後夾起,露出一整張臉,手裏有一大坨藍色的東西。

她問我洗臉沒有,我點頭,她用單手替我夾起瀏海,跟她一樣露出一整張臉,然後用手指揩了那一小坨藍色的東西塗在我的臉上。

依霖姐姐說擠多了所以讓我也用一點,叫我千萬別笑,碎了就不行。

「妳上床躺一下。」她說十五分鐘後替我洗掉,自己則留在廁所。

我聽她的話躺在床上,臉敷著面膜,覺得很冰涼。姨姨每一晚也會敷,說我長大後也要敷,這樣才會漂亮。

面膜乾了一大半的的時候,依霖姐姐叫我去找東東要塊膠布,因為指頭擦破了。

我想起要膠布的話爹地也有,所以去拍爹地的房門:「爹地!」

爹地卻從東東的房間出來,原來三個男人在玩撲克牌。他一看到我的臉:「嘩…小寶,妳搞什麼啦?」

「依霖姐姐讓我敷海底泥面膜,說很貴的,敷完會很漂亮。」我告訴他,他很想笑的樣子。

東東和標哥哥也出來看。東東一見到我便哈哈大笑,爹地罵他:「不准笑我的女兒—」但自己也忍不住,標哥哥也紅著臉笑。他們這樣令我不自禁跟著笑,但我又氣他們笑我,於是向他們大叫,結果臉一動,變乾的面膜碎成一塊塊掉下來。

「慘啦!」我捧著自己的臉驚叫:「依霖姐姐說碎了話會出皺紋!」我不能讓自己的臉變成八十歲老婆婆那樣,衝回去找依霖姐姐求救。

我一見到依霖姐姐便忍不住大哭,非常擔心自己的臉,也很氣那些男人笑我,害我變成這樣。眼淚加上半溶半乾的面膜,在我的臉上一塌糊塗。

「我不是叫妳過去拿膠布而已嗎?」她叫我別哭:「面膜都流進嘴巴了。」

我不知該先告訴她我很擔心自己的臉,還是先講事發的經過,只覺得驚惶失措。

依霖姐姐拿濕毛巾想替我抹臉,爹地敲了門進來:「我來抹。」

他叫我別再哭,否則抹不乾淨。我大叫:「我不要長皺紋!我不要長皺紋!」

(62)

「妳才五歲,長什麼皺紋!」爹地沒好氣:「妳哭成這樣,比長皺紋更難看。」

我停止哭泣。想不到第一次敷面膜會搞成這樣。

東東見我從洗手間出來:「原來妳在敷臉…對不起。」但仍然在笑。

那些男人有時挺討厭。

在依霖姐姐那裏過了一夜,睡前我們聊了很多話。她也說:「東有時很討厭,卻氣他不下。」

睡醒之後依霖姐姐帶我去酒店泳池游泳,說做些運動身體才會健康漂亮。

我們在泳池邊走過,男人都朝我們看。

依霖姐姐遷就我,選了水很淺的泳池,附近有個高大帥氣的救生員。

其實我們都不是在游,只是在划划水,這個游泳池對依霖姐姐說太淺,而我則不懂游泳。

一個小時後我們回到房間,男人都已經起來。爹地要我把最後的東西收進行李箱,他檢查之後很滿意:「小寶真乖。」

吃完早餐便要去坐飛機回去了,我實在很不捨,心情很糟。爹地要我開心點,說下次帶我去別的地方。

 

去完旅行,暑假便快將結束。

我打電話給維維,告訴她我在旅途的見聞,她說收到我的明信片了。

「我還買了紀念品給妳!」我很想快點交給她。

她說在繪畫班見,但這樣等太久了,我再參加的話就要開課後。

我說不如去她家裏玩,但她說俊叔叔上了班,要開通宵,小健病了,俊嬸嬸一個人照顧不了三個人。

我很失望。

爹地知道後,問我怎麼不邀請維維過來玩。對了,我也沒想過。

但她怎樣過來?爹地說:「我們出去接她不就行了?」叫標哥哥開車過來載我們。

維維和俊嬸嬸在樓下等我們。我見到維維很是興奮。爹地跟俊嬸嬸打完招呼後便帶我們回去。

維維一進來智靈居便很讚嘆:「這裏很大!還有樓梯!」說跟姨姨的家差別很大,不相信我住在這裏。她悄悄地問我:「因為妳爹地是黑社會嗎?」

我說可能是吧。不過話題一轉就轉到我去旅行的事上了,我先給她紀念品,爹地播放當時拍的影片,維維說:「好棒哦!」

看完影片,我們玩了很久玩具,又去了花園踏單車和打羽毛球,很是開心;爹地給我們許多零食和果汁、中午時做了西蘭花焗豆薯蓉和香煎雞翅膀、下午茶做了水果派、晚飯則是肉醬焗飯和周打蜆湯,還有雜果涼粉作甜品!

維維大讚:「妳爹地很會做菜!跟愛瑪士一樣!」我覺得比愛瑪士還行。她老是豬排或雞腿、炒飯或炒意大利麵、蒸魚或是蒸肉餅。

爹地聽後很開心:「那妳多點過來找小寶玩,金叔叔再做點別的給妳們吃。」

(63)

我們都問爹地還會做什麼,他答說還有很多很多。維維很羨慕,因為俊叔叔煮東西很難吃,唯一會弄的是即食麵,所以她每次都不要他煮,寧願出去吃。

吃完飯我們到房間玩,我讓她看爹地給我那張MJ演唱會票尾和在展覧會所買的紀念品。

快樂不知時日過,轉眼便九時,維維說要回家了,雖然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聊、有很多遊戲還沒有玩。

我們下去找爹地,他說可以送維維回家:「不過妳要不要陪小寶過夜?妳們可以一起睡。」想的話便叫維維打電話問問俊嬸嬸。

維維打回去,俊嬸嬸先是不答應,說會打擾我們,我搶著說不會,然後爹地拿過話筒跟她談:「我很開心可以招呼小寶的朋友。她們可以睡在一起;我則在休假,所以沒有問題。」終於說服了俊嬸嬸!

當然不會有問題,維維比我還文靜和乖,可能因為她有個弟弟,是姐姐。

爹地叫我好好招呼維維,借衣服給她,又給她拿了枕頭。

洗完澡之後,我們坐在床上聊天。她給我講繪畫班的事。爹地過來聽,問我畫得好不好,又問我為什麼會學。其實是姨姨叫我學,畫著也挺開心。

爹地給我們講了個故事便說我們要關燈睡覺了。我們躺在床上,房間內漆黑一片,但我們都不想睡,又談起話來。

維維說想不到我跟爹地快住了一個暑假:「妳說過討厭他嘛,但看樣子他人很好,你們也相處得來。」

我說還可以啦,他的確挺在乎我;當我做錯事從沒有打罵過,有時換作姨姨或是愛瑪士,不打死我才怪。

「妳說要找他的犯罪證據,過了這麼久找到沒有?」維維這個問題令我幾乎叫了出來—我完全忘記了這回事!我每天不是忙著玩、寫作業、做家務,就是跟爹地吵架,發他脾氣,完全沒花時間去找證據;爹地也沒有上班,只是跟我一起。

多得維維提醒我!

她說離暑假結束還有幾天,叫我加把勁;我則覺得只得幾天,想不加把勁也不行…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不算太早,爹地已經坐在客廳看報紙。

他微笑著跟我們道早安。我見到沒做早餐。他說:「今天去飲茶好不好?」

我和維維很是雀躍,很喜歡飲茶和吃點心。有時繪畫班之後姨姨會約俊叔叔嬸嬸一起,看我們當天所畫的畫,講講最近的新聞;有時星期天姨姨有空的話也會帶我去。

他叫我們趕快去換衣服。

我和維維特意穿了一套看起來很相像的衣服,爹地說我們好像一對娃娃。

標哥哥開車載我們到了一家酒樓,快到中午時分。東東和依霖姐姐在一間房內等我們。

他們見我和維維手牽手,我便介紹。

(64)

「第一次見小寶的朋友。」東東給維維倒了杯茶,也看到我們穿了同一套衣服。

爹地問我們吃什麼,我們爭相舉手:「蝦餃!」、「燒賣!」、「蓮蓉包!」、「鮮竹卷!」一連十多款。爹地忍不住笑:「叫這麼多吃得下嗎?」

維維說一定要叫啫喱糖:「上次那支旗歸我還是歸妳?」我和她都很喜歡插在啫喱糖上那支小旗或是那把小傘,以前常常都會互不相讓,最後協議一次歸一人。

其實我不記得,太久沒一起飲茶了,但我說今次是歸我。她說不,記得上次是我拿走的,今次應該歸她。我不信她,因此吵了起來。

爹地停止了我們的爭執,平靜地說:「好朋友不應該為小事吵架。」問經理有沒有兩支小旗,給我們每人一支。依霖姐姐則教我們用筷子套摺幸運星。

點心來了,爹地問我們要不要剪成小塊才吃,一顆一顆的不必剪,但很長的如腸粉和鮮竹卷就要剪了。

點心吃了一半,我和維維都飽了,可是大人們都在吃。他們邊喝茶、邊看報紙雜誌,偶然吃幾塊又聊幾句,我和維維很悶。

平時我們會看兒童雜誌,不過今天沒有買。

「愛瑪士和俊叔叔都不在,怎麼辦?」我嘟著嘴,平時他們會給我們錢買雜誌。

爹地聽到我提愛瑪士和俊叔叔,問我什麼事。

我從沒問過爹地拿錢買東西,都是他主動買給我,所以不敢沒作聲。姨姨說問人要錢的小孩是貪心。

爹地以為我想吃別的點心,給我點心紙叫我自己選擇。

「我不是想吃點心。」我告訴他。

「那妳要什麼?」他放下報紙看著我。

「我…想買兒童雜誌…」我的頭越縮越低,活像做錯事那樣。

「下次大方地跟我講不就行了嗎?」他說跟我們去買,叫東東和依霖姐姐等他回來。

他們說不如由他們帶我們去,他拒絕了:「想看看小寶平時看什麼雜誌。」

我們和爹地和標哥哥一起到附近的書報社。爹地問我們是哪本,叫標哥哥替我們拿。他看了一下,問我們內容是什麼。「有故事和笑話。」、「有智力題、手工示範和填色比賽。」我和維維說。他點點頭就付錢了。

我和維維都很開心,跳躍著回酒樓,坐好後急不及待翻開來看,又問東東借了筆玩迷宮遊戲。爹地不看報紙了,跟我們一起看兒童雜誌,很感興趣的樣子。

雜誌內有一幅立體卡通片的廣告。每年暑假都有卡通片上映,我每年都會去看,有時會不止看一齣,因為有時姨姨認識的叔叔會帶我去,有時會跟維維一家去,有時愛瑪士見我乖也會請我去。

我問維維今年有沒有去,她答有,本來想找我,但聯絡不上。

她告訴我看了哪齣,幸好不是我想看那齣。我想看老虎打功夫。

(65)

「不知愛瑪士什麼時候回來陪我看?」老虎打功夫已在播第二輯,第一輯是愛瑪士請我去看,因為我得了優秀學生獎。

爹地指了指自己:「為什麼不叫我陪妳去?」

我沒想過。他有興趣嗎?

他立即叫依霖姐姐:「訂票,下午去看。」

這麼快?真的嗎?

爹地點頭:「待會兒有空嘛。」

我和維維開心死了!

依霖姐姐在手機上按按按,不一會便說票已訂好,告訴爹地地點時間。

下午三時我們便進場去看。戴上立體眼鏡感覺超迫真,老虎活靈活現。

看完之後我和維維很高興,想不到今天會去看電影。

看完電影我們去了逛超級玩具城,這是我和維維另一個至愛。我們不一定會買東西,但會去看出了什麼新玩具。

看完玩具,爹地問我們晚餐想吃什麼,吃日本烏冬好不好,然後打電話給依霖姐姐叫她去訂位。吃完便送維維回家。

 

不經不覺暑假便完結了,我是時候開課。

想一想,這個暑假我做了很多事,去看MJ展覽、去遊船河,最難忘當然是坐飛機去主題公園!也學了唸唐詩和做家務。原來一個暑假可以做這麼多事。以往我都是寫作業、玩、看電視,最多跟姨姨吃茶看電影。

學校打電話給姨姨,說未收到我的學費,也不知道我要不要買新書和新校服。姨姨在開課前最後一天趕回來找我:「快點,今天帶妳去交學費、買新書和校服,不然明天開不了課。」

爹地卻說:「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讓我來辦?」

姨姨失笑:「每年都由我做…習慣了。」

爹地打電話叫依霖姐姐替我去交學費,自己陪我和姨姨去買書和校服。

都買齊了。姨姨叫我新學年用功唸書。我多謝姨姨買新東西給我。姨姨叫我多謝爹地:「他付錢的。」

我多謝爹地,他叫我親他一下。我親完他就滿足地笑了。

「你們已經這麼友好了。」姨姨也笑了,問我這個暑假跟爹地做過什麼。

爹地叫姨姨陪我們吃晚飯,那就可以好好聽我講了。

我滔滔不絕,坐車在講、走路在講、吃飯也在講,還問爹地借了手機,讓她看我們拍的照片。

「作業呢?做好沒有?」她果然問。我用力點頭:「爹地每天陪我做。」

姨姨笑了:「那有沒有掛念我?」

她這個問題叫我呆若木雞。我想了想,我除了頭幾天、還有發爹地脾氣的時候,其餘的時間都沒想起過姨姨!反而想起過愛瑪士。

姨姨見我沒回答,幽幽地嘆了口氣,對我笑了笑。

(66)

我向她道歉。她搖搖頭:「算了,沒關係。我也忙得要死。」

我問愛瑪士回來沒有。她答還要過兩天,因為買不到飛機票。我不敢再多說,待會兒她知道我想愛瑪士比較多的話,可能會更不開心。

飯後爹地送姨姨回家。我們回到家已十時。

爹地叫我快點去洗澡睡,否則明天爬不起來上課。

「愛瑪士不在,誰帶我上課?」我很疑惑。剛才我怎麼沒跟姨姨下車?

「當然是我。」爹地說知道我學校在哪。

也對,姨姨一下機便趕來找我買書和校服,明天一定爬不起來帶我上課。她一向很難早起。

第二天早上六時半,爹地準時叫我起床、去廁所和換校服,再替我梳頭。

「書包呢?課本帶齊沒有?」他問。我把書包遞給他:「第一天上課不用課本。」

到了樓下又見到東東和依霖姐姐,先是很有禮地跟爹地道早安,再看看我:「小寶今天開課?」

爹地點頭,叫我快點吃早餐,吃著又問我什麼時候放學,說來接我。

我哪知道?愛瑪士和姨姨都沒問過我,會自動準時來接。

依霖姐姐拿出學費單所附的通告看才知道是下午一時。首一個星期沒午餐和午睡時間,之後就會有,所以四時才放學。

東東載我們去學校。車停在學校門口,我先下車,爹地拿著書包跟著我。他一下車,所有人都朝著他看,很稀奇的樣子。

我想起大家都知道爹地是黑社會大哥,所以都用古怪的眼光看他。我不要他們用相同的眼光看我,把我當作怪物,立即搶過爹地手上的書包,把他推回車裏:「你回去啦!」

「妳不要我陪妳進去嗎?」他見別的同學都由父母陪著進教室。

我斷言拒絕。大家知道我爹地是黑社會老大已夠糟糕,怎可以讓他們「見得到」?豈不是糟上加糟?我只想他快點消失!

我把他推推推上車。他不停說:「那我來接妳放學。」我也不要:「姨姨會來!」我待會兒一定要到校務處打電話給姨姨,不可以讓爹地再在學校出現。否則我如何再回來上課?

 

不過大家還是在我後面說悄悄話:「黑社會老大今天來了學校!」

「帶金小寶上課嘛。我們要小心點。」

「聽說暑假時有人找他尋仇,幾乎撞死金小寶,後來發現認錯人。」

「那我們要離金小寶遠一點,免得被認錯…」

我聽完幾乎想哭,但要忍住,不可以讓他們看見我哭。哭就輸了。

校務處不准我打給姨姨,因為我不是生病。裝病更糟糕,姨姨很討厭我說謊。

我很心不在焉地混到放學。爹地果然來接我了。

我問怎麼不是姨姨來接。爹地反問我:「為什麼要姨姨來接?我又不是沒空。」

(67)

他有空是他的事,總之我不要他來。

爹地很想跟老師交談,看看我的上課環境,因為他第一次來。我拉著他的手說要離去。身邊的人都紛紛用奇怪的眼光回頭看我們了,其實老師也不想跟他談話。老師也害怕黑社會。

「我想跟老師講幾句。」爹地說。

「我不想你跟老師講呀!」我跺腳:「我不想你來學校,你滾呀!」眼淚都出來了。我覺得自己像動物園的猩猩,醜陋又可笑。我不想再過這種生活!

爹地聽到我用這麼粗俗的話叫他離開訝異極了:「怎可以這樣跟我說話?我是妳爹地—」是傷心大於生氣。

爹地又怎樣?「我根本不想要個黑社會爹地!」我無法再忍受:「你是黑社會!」

爹地更驚訝,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看著我,眼珠差點掉出來:「誰告訴妳我是黑社會?」

「全世界都知道啦!所有同學和爹地媽咪都這樣說!大家都知道你坐過牢!」我哭著大叫,這些事讓我很傷心很痛苦!

爹地抬頭一看正在回望我們的家長和同學,所有人立即假裝若無其事地向前走。

爹地沉住氣:「小寶,小孩子不可以說謊…爹地不是黑社會。」

「我沒說謊!」我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要說我為什麼不騙自己爹地是醫生警察消防員?誰想要個黑社會爹地我送給他好了!

我難受死了!被人在背後說悄悄話、用輕蔑的眼光看、再被爹地誤會,我再也受不了!轉身就跑,站在車子旁邊的東東想截住我,被我一把推開了。我不要再見到爹地,我要去找姨姨!

「小寶,前面是馬路呀—」東東在後面叫住我。我沒看到那麼多,果然再踏一步,就有輛客貨車衝出來。我看著它向著我撞過來,除了尖叫就什麼也想不到—

「小寶!不要!」東東跟著我大叫,他想撲出來救我,可是趕不及。

在千鈞一髮之際,貨車司機及時煞停了,車子在我鼻子前停住了。我嚇得兩腳發軟,跌坐在馬路中央,身冒冷汗,只差一點點,我就可以直接去見媽咪了…其實我未見過她,也不是那麼想見她;就算要見也不是可以用一個比較好的形式嗎?

我發現小腿擦破了一大塊皮,覺得很痛。幸好還會覺得痛,聽說鬼魂沒有感覺的。

爹地在車子停下後的下一秒撲出來,激動到口水鼻涕一起流出來,在我身東摸西摸:「小寶妳沒事嗎?小寶!」也不介意司機怎樣破口大罵了,趕緊把我抱上車。

他向依霖姐姐大喊:「送小寶去醫院!快!我很快便會來!」然後拉著東東站到老師面前:「我要見你們的校長。」

(68)

依霖姐姐一邊開車,一邊安慰我:「沒事的。傷口包紮一下就好。」

我最在意的倒不是小腿的傷,而是剛才幾乎被撞到的情景讓我全身發抖。愛瑪士常說的「險過剃頭」我感受到了。還有明天該怎麼樣去上課、再見爹地該怎樣這些事令我的心亂作一團。小腿上的傷相比之下實在小意思。

我跟依霖姐姐說不想去醫院,想回家休息,想好好睡一覺。維維說不開心、很難過的話睡一覺就會沒事,這是俊叔叔教她的,很管用云云,我也但願如此。

雖然依霖姐姐很想我去,但不想迫我,載我回去智靈居,再叫醫生來看。

醫生替我包紮傷口後,依霖姐姐帶我上床。她替我蓋被時很語重心長地告訴我:「金老闆絕對不是黑社會、不是壞人。我們替他工作,很清楚。」叫我要信任他。

但我很不明白:「那為什麼大家要那樣說?」

依霖姐姐嘆了口氣,說人們都誤會了,他的確認識這種人,也來往過,但絕對沒有加入,也已斷絕關係:「他也迫不得已…」

我不知怎樣相信他。依霖姐姐說爹地有天會給我解釋清楚,可能等我長大一點,理解力多一點的時候。

「總之,他真的很愛妳。為了妳,他做什麼、被人怎樣魚肉也不在乎。妳一定要體諒他。」依霖姐姐繼續苦口婆心地勸我。

傍晚快六點,爹地仍未回來,屋裏只得我和依霖姐姐。我起來之後她問我要不要吃粥,吃的話她現在去弄。

我問爹地在哪,不是說很快回來嗎?

她說他打過電話來問我的情況,知道我睡覺去了。

我在廚房喝水時,爹地打電話回來找我,先是問我有沒事、痛不痛,然後問我:「小寶,爹地替妳轉校好不好?妳在這裏唸得開心嗎?」

我答他一點也不開心,想轉校很久,但姨姨不准。

他說不必理會姨姨,這件事他說了就算,明天開始暫時不用上學,會叫東東替我找新的學校,然後問我:「小寶,妳相信爹地是黑社會嗎?」

我告訴他不知道,人們都這樣說,又說他因為怪我害媽咪難產和去坐牢而不要我。

「小寶,那些都不是事實。媽咪難產不是妳害的,是她本來就身體不好,但她愛妳,寧願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生下妳。媽咪那麼愛妳,爹地又怎會不愛妳?妳是媽咪留給我的禮物!也是我的女兒!」爹地嘆了口氣:「而我絕對不是黑社會。說我坐牢…簡直荒謬!」他漸漸激動起來:「爹地從來沒做過壞事!我是導演和製作公司老闆!何錯之有?」

我從來不知道爹地是幹什麼的,因為沒有人提過,姨姨和愛瑪士都沒講,老是推說遲些才告訴我。

爹地叫依霖姐姐帶我出來。我們去了第一次見到祥叔的那幢前衛的摩天大樓,上次只是在門口,見到大大的招牌—滴金製作。今次有機會進去了。

(69)

好像科幻電影裏的建築物,見到的幾乎都是玻璃和金屬。有些玻璃柱會射出奇幻的光線、有些地方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裏面的結構、有些則用金屬板圍住,好像酷酷地把人擋在外面。

我們一邊走,一邊見到很多電視藝員、歌手和姨姨喜歡的導演,我很開心,很想拿簽名;搭子彈電梯,刷一聲便到了頂層。櫃台是金色的,牆是灰藍色,真的很酷。

依霖姐姐帶我沿著走廊走到了盡頭,有兩扇又大又平滑的木門,上面有金色的門把,一開便見到深啡色和黑色,感覺很硬的沙發,左邊是很巨型的玻璃窗和大書桌,上面有電腦和金色的文具。這個大房間以深啡和黑為主色,而飾物則是金色的。

爹地一見我便從書桌前站起來抱我,看我的傷:「怎麼不去醫院?」

「爹地,這裏很大很酷!」我很讚嘆,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他笑說:「這是爹地的公司。」說帶我周圍走走。

他抱著我,我才看到牆上黑白的照片。照片中的主角一看就知道是爹地,但很年輕,像快餐店裏賣薯條的大哥哥。通常都是坐在攝影機前,沒看鏡頭、有看鏡頭的都是跟很有名的人合照,什麼天王天后、影帝、常常在電視見到的老演員。我見到姨姨!有一幅則是爹地媽咪。爹地搭著媽咪的肩膀。

爹地一走過,人們都會起來打招呼:「金老闆。」爹地會向他們微笑。

「這是爹地工作的地方。」爹地帶我看了會議室、放映室,但我還是不清楚他的工作,而且在這裏工作就不是黑社會嗎?電影裏的黑社會人物也有很大的辦公室。

他帶我坐電梯下去,這些房間設計很特別,牆壁都很厚、有些很冷、有些很漆黑。有人在裏面對著麥克風唱歌、然後有人一邊聽一邊按桌上的鍵;有人在漆黑的房間看著不同的電視播放不同的影片,忙碌地又看又按又商量。我問爹地這些人在幹什麼,他說在錄音啊、剪輯等。我又問他這跟他有何關係,他答:「剛才妳所看到的東西全部都是我的。妳進來這幢大樓有沒有看見招牌?滴金是我公司的名字。這幢大樓是我的。」

我長長地嘩了一聲。爹地不單有小寶堡和智靈居,還有一整幢大樓!厲害得沒話說!

回家後爹地給我很多張影碟,就是放在音響櫃旁邊的其中一些,說這全都是他拍的。有些我看過,因為姨姨有播出來看,有幾部電視台不久就會放一次。

我問他什麼是「拍」?他就拿起攝影機對著我,指示我做動作和表情,再放給我看:「最基本就是這樣。」

能轉校我當然贊成,我覺得在摩天輪上許的願實現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都沒上學。爹地繼續休假,帶我去了幾所學校面試。

他買了條黑色的連身裙子給我,每次去面試都會穿,也會替我梳條簡單的大馬尾,綁上蝴蝶結。

他叫我面試不必緊張,有禮貌地回答別人就好:「爹地一定會替妳找到學校唸書;無論妳能否考上我也一樣愛妳。」我就按照他的話去做,也不是太難。

(70)

有時爹地會跟我坐在一起面試。人家會問他:「為什麼想女兒唸這所學校?」、「你和女兒的關係怎麼樣?」、「覺得女兒有什麼優缺點?」有些問題他不太會答,但都會從容有禮回覆。

問完爹地便會留下我一人繼續面試。在第一所學校面試的時候,校長問了我許多關於媽咪的問題,我既不懂得答,又被問得很難受。面試完結之後我邊走邊哭,爹地知道後很生氣,抱著我帶著東東進去找校長,要他向我道歉:「你幹嗎這樣挖我女兒的傷口?她也不想沒有母親!」

上車後他溫柔地安慰我:「爹地知道妳難受。」之後他每次都會跟面試官說明,別問我關於媽咪的問題。

一般來說,爹地出去後,面試官都會跟我聊聊天,問我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顏色、跟爹地關係好不好等等。東東跟我練習過,但爹地說不必太刻意,說最近才跟我一起住、之前是姨姨照顧這些都是事實。

談完話,他們會叫我講英文、寫中文字和計算術。每次面試完畢,爹地都不會問我的表現,而是會問:「妳喜歡這所學校嗎?」、「想不想在這裏唸書?」

九月二十日,東東打電話告訴爹地,布魯森大學的附屬幼稚園取錄了我,十月上課。這是所名校,出過很多𠎀出人才,可以直升到大學。爹地又給我買了新書、新校服、新書包、新文具…總之什麼都是新的,說希望我有個新開始。姨姨知道後很開心:「想不到妳考上名校了!」我很多謝姨姨一直努力督促我用功唸書。

 

十月一日正式在新學校上課,爹地和東東送我上學。在學校門口,爹地跟不少其他父母打招呼。他不停向我介紹這叔叔是什麼公司董事、那姨姨是什麼企業的行政總裁。這些小朋友都跟我打招呼。我還怕要自己一個人上課室!幸好這裏的人都很友善,最開心的是沒有人再說爹地是黑社會老大,我也不是壞人。

我那班只有十多個同學,有些是外國人。我的班主任長得有點像愛瑪士,都是圓圓胖胖的,叫白太太,外國人的樣子卻會說中文,常叫同學讓我加入他們的遊戲。

第一天很快便放學了,白太太叫我們畫些喜歡吃的食物明天做壁報,不會畫的話從報紙雜誌剪也行。

爹地和依霖姐姐來接我放學。爹地和白太太談了幾句。她讚我是個好學生,聰明又專心,爹地很開心地笑了。

上車後爹地問我覺得如何,被讚成這樣我也開心得飛上天空。

我問爹地哪裏去了,他答回公司工作,我問然後去哪兒,他說吃完午飯便回家。也好,我也要做功課。

我發現這所學校跟以前那所很不同,沒那麼多功課和默書測驗考試,反而有很多活動,去參觀、看表演、考察、探訪等等,在課堂會玩拼音拼字遊戲、買物遊戲、唱歌、做體操等,也會看紀錄片。

 

 

Next~7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