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最討厭上 11-20

(11)

爹地的眼突然多了一泡眼淚,擁我入懷:「小寶,爹地真的很愛妳,給我一個機會好好照顧妳!當給我一個機會補償!」

喂!我在問媽咪的名字啦!別說些不相關的來換話題!

爹地嗚嗚地哭起來,相當痛苦的樣子。

感覺上,他很掛念媽咪。

很羨慕媽咪,有個人這麼掛念她;不似我,爹地丟掉後輪到姨姨。

「如果沒有把我生下來,媽咪就不會死了。都是我害的…」我看著在哭的爹地。到底我在這世上有什麼意義?不是讓這個人生氣就是讓那個人哭泣,再不然是令自己不開心。

我很想回去姨姨的家,所以去換回穿來那套衣服。我不喜歡這裏。這裏令我很難過。

就算走路也要回去。希望來得及在愛瑪士出門前到達吧,然後再拿錢去維維的家。我今次不會再弄錯地址。

爹地見我換衣服很是緊張:「小寶妳幹什麼?去哪裏?」

輪到我哭了。我真的很討厭沒有媽咪、有個丟棄我的黑社會爹地、有一堆嘴巴髒得像垃圾箱的同學和家長。

如果這個爹地沒有出現過那多好!至少我可以扮作若無其事地生活。

「媽咪的死跟妳無關!她就是因為太愛妳所以把生命給妳!」他拉住我,很認真地看著我:「她早知道自己的身體負荷不了…妳是媽咪唯一留給我的禮物,連妳也離開我就一無所有了!」

「那你為什麼不要我?把我丟給姨姨?」我討厭他口不對心。

「我迫不得已的!」他摟住掙開他的我:「小寶,遲些妳會明白,我會告訴妳。」

不用遲些,也不用他講我也明白:他去坐牢嘛!警察來抓,反抗無用。因此我在他懷裏用力掙扎。

「小寶聽我講!爹地愛妳…」他叫我冷靜:「妳就陪爹地一晚。一晚好不好?我只求這一晚…明天一早送妳回去,而且我要通知姨姨。」

好吧。姨姨回家也要時間。我點頭。

爹地帶著眼淚笑:「那現在換衣服睡覺。」

他帶我到屬於我的公主房,扶我上床替我蓋被,然後坐在床邊:「要不要聽故事?」

我搖頭。我很久已沒睡前的故事時間。我還小的時候曾有過,但愛瑪士和姨姨都講得很爛。愛瑪士會胡亂改內容,姨姨則會邊看邊大笑,漸漸我都不要她們講,也覺得睡覺時有人在吵根本睡不著。

「那我唱首歌。」他唱了,聲音很溫柔,從未聽過這麼溫柔的聲音,像窗外的月光,吸引但不刺激。

他想再唱,但我叫他去睡覺:「很晚了,明天要早起,記住通知姨姨。」

他起來親了我額角一下:「妳永遠都是我的小公主。」

(12)

姨姨和愛瑪士從未親過我…

他關上房門前,向我揮手道晚安。

我卻完全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

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應該累得倒下便睡。一定是他的吻害我睡不著!

難怪睡公主讓皇子吻了一下便醒了。

我想了很多事情,也記起很多事情:媽咪、爹地、姨姨、愛瑪士、維維…如果媽咪還在,到底會怎樣?姨姨會不會跟鬍鬚叔叔結婚?爹地要去坐牢,會一併丟棄我和媽咪嗎?姨姨怎樣照顧我和媽咪?愛瑪士會不會更忙?…

我忽然記起,要找爹地的犯罪證據!這麼重要的事我居然差不多忘記了!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今晚是最後機會。

我帶著我的寶貝槍過去爹地的房間。幸好剛剛夠高開房門。

其實…我也不知讓從何處入手和找些什麼…對著這巨大的房間我很惘然。

我沒時間再細想,就翻書桌吧!電影劇情總能在書桌找到些什麼。

我爬上桌前那張大班椅。桌面就看不到了,但可以搜抽屜。

我的進度緩慢極了,房內又黑又靜,只靠窗外朦朧的燈光。我看得見的東西有限,也不能發出聲音,絕不能弄醒爹地。那些抽屜很重…裏面都不知是什麼東西…認得出的都是筆、電池等。這些東西能不能殺人?

有沒有更重要的東西啊?

忽然書桌的燈亮了,我望過去,有隻手伸過去亮燈,是爹地:「三更半夜,妳在找什麼?」

我嚇了一跳,明明已很小心沒發出任何聲音,怎麼他還是醒了?

我呆住了,如何解釋才好?總不能告訴他我在找他的犯罪證據。

他拿起我身旁的寶貝槍:「倩影說妳喜歡玩具槍,原來是真的。」他把槍嘴對著我,我即時舉手去擋,它的雷射死光很厲害!

他開槍但沒有反應:「沒電吧?所以妳過來找電池。」立即替我換了,又能射出七彩的雷射光。

雖然由敵人替我的槍換電池很奇怪,但我還是謝謝他。

他微笑著摸我的臉:「爹地實在捨不得妳…除了妳,我就一個親人也沒有。我願意用公司、所有財富換妳回來…」

我看著他。他的話是不是真的?

「小寶,留下一個暑假,讓爹地能夠做點事證明有多愛妳。」他頓了頓,怕我拒絕:「如果暑假過去,妳還是不喜歡跟我住,我會把妳的撫養權交給姨姨,從此不會再見妳,但我心裏仍會愛妳,祝福妳。」

他垂下頭,很無奈、悽楚,好像很可憐。

也從未有人對說過這種話,只有我向人證明自己如何乖、如何懂事,沒有人想討我歡心。

既然他說我不願意的話暑假後不再找我,那我陪他一個暑假又何妨?反正只是一個多月,我也要搜集證據,就送他一個人情,看看他會做什麼,於是我答應了。他立即很高興:「那現在上床睡,明天我們出去玩!跟爹地睡好不好?」未等我答應他已抱我上床。

(13)

我覺得很怪,但不禁覺得很開心…我有時跟姨姨或愛瑪士說希望跟她們睡,都遭到拒絕:「小嬰兒才要人陪著睡。」

我也不想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床上。

他的床有點硬,但很巨型,那張被也很大。

他替我蓋好被後自己也睡了,而且很快睡著,房間又回復安靜。

我不記得是怎麼睡著的,大概是累極入睡吧,結果第二天早上十時半才醒。

我很少睡到這麼晚。姨姨要求我早睡早起。

一睜開眼就看到一個白色有花紋的天花板。

我坐了起來,看見爹地坐在大書桌前用電腦。我滑下床過去,原來他在上網看新聞。

我站在他身後,發現他不算很高大,而且瘦削,可能十號風球會把他吹走。

幾分鐘之後他發現我在身後,轉身看著我微笑:「早安,睡醒啦?」

我點頭。

他把整個人轉向我:「要不要過來跟爹地一起上網?」

我挺喜歡上網,有遊戲玩、又有卡通片看,還可以跟維維通話;我有幾天沒上網了,於是點頭。

他招手叫我過去,把我抱在大腿上:「小寶喜歡看什麼?」

我頭一趟跟他那麼近。他身上有陣特別的香味,又甜又苦。

坐在他的大腿上,我比昨晚看到更多桌上的東西––桌上有很多我和另一個女人的照片!我見到這些更大興趣,已不想上網了!

我指著那個女人,很有親切感,但她不是任何我認識的人。

爹地看著笑:「是媽咪呀。」把照片移到我面前。

媽咪好漂亮!比所有女人都漂亮。

她每張照片都是短髮,很清爽,甜絲絲地笑著。她跟姨姨完全不同,沒有化妝,也沒有大大的飾物,看起來很簡單。

我叫爹地把桌上媽咪的照片都移到我前來,我要看個夠。每看一張我的心都像被電了一下。

也有爹地跟媽咪的合照,他的樣子跟現在差不多。照片中的他們笑得非常開心。

我捧著他們的合照,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母一起出現––很多同學常常見到這情景,我卻要五歲才見得到。

「爹地,媽咪…」我的心很複雜…

爹地把我其中一張照片移過來:「加上小寶,我們是一家人。」

他把我抱得很緊。我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心在跳動,我們的脈搏一致。我第一次「感受」到,我是從他的血肉而出。我被姨姨和愛瑪士抱過數不清那麼多次,都沒這種強烈的感覺。

(14)

我抬頭看著他:「爹地…」

他摸著我的頭:「爹地愛妳,永遠愛妳。」

不知為何,我決定重新審視和認識這個男人。我覺得他應該有我不知的另一面;也希望他能告訴我更多媽咪的事。

我剛想問媽咪的名字時,忽然我的肚子「咕…」地叫起來。

他笑了起來:「肚子餓了?趕快去梳洗換衣服。我給妳做早餐。」

我刷完牙洗好臉,他帶我回自己的房間,叫我在衣櫃裏選套新衣服換。我叫他先出去,女孩子換衣服怎能有男人?

換好之後他叫我坐下,替我梳頭編辮子。

昨晚他連頭髮也束不好,怎能編辮子?但他倒編得有模有樣。

「我特意去學的。」他替我綁了一條粉紅色橡皮圈:「如果妳是男孩子我就不去學了。」

編完辮子我們下到地下,客廳已有人,是東和依霖姐姐。

他們怎麼又在?果然是爹地的隨從。

爹地完全不奇怪他們在:「你們來了呀?」

他們怎麼進來?明明昨晚不在的。

他們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見到我們立即起來打招呼:「早晨金老闆、寶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東笑起來真的很像木村拓哉。

但這也不能成為他亂改我名字的理由,我再告訴他們一次:「我叫小寶!」

「順她意,叫她的名字就好。」爹地說。

「那小寶,要不要吃早餐?」依霖姐姐彎下腰問我。

我用力點頭,我下來就是為吃早餐。依霖姐姐說她去做。

但爹地著我要先好好跟他們打招呼才准她去做:「小孩子一定要有禮貌才行。」

跟姨姨一樣注重禮儀。

她問我們吃什麼。爹地說他要跟平時一樣:「妳不如問我女兒想吃什麼。」

她就問我了。其實我沒主意,平時愛瑪士做什麼我就吃什麼。想了一會,我決定吃湯意大利麵。

爹地聽後:「那我跟小寶一樣。」依霖姐姐就去廚房做了。東立即過去幫忙。

爹地說他們感情真好。

爹地問起我喜歡吃什麼,我答魷魚。

他聽後笑了。

十來分鐘後東捧著一大一小個湯碗出來,依霖姐姐則捧了一個餐盤,上面有飲品、餐具和其他食物。

小湯碗和橙汁是我的,還有雜果杯,爹地的則是大湯碗,配咖啡、吐司和煎太陽蛋。

我要吃了,爹地很緊張地看著我:「小心燙嘴巴呀。」

沒問題啦,我會吹吹才吃。

(15)

很好吃啊,跟愛瑪士的一樣。

東和依霖姐姐坐在我們對面。爹地問他們吃早餐沒,叫他們自己弄點吃的。他們很客氣地答在我們下來前已吃過。

「金老闆,今天跟邵先生的會議––」東剛開口,就被爹地截停:「我今天開始放假,要陪女兒。我已交代祥叔這段日子的安排,你跟他好好合作。」東立即點頭表示明白。

「那我回公司工作了。」東站了起來,依霖姐姐跟著。

但爹地叫住她:「我待會兒帶小寶出去買東西,妳跟我們去。」

東就一個人離開了,爹地叫我跟他說再見,他也跟我揮手。

我和爹地吃完早餐,依霖姐姐把盤子收進廚房去洗。爹地指著客廳的一角問我要不要玩玩具。以黑白為主色的客廳有個七彩繽紛的角落,很明顯是特意加上去的。

我過去看看,那裏鋪了彩色的塑膠墊子,上面放了一個兒童圖書櫃、小桌椅和大堆玩具。

果然如愛瑪士所說那樣!

「全部都是我的?」我難以置信。

爹地笑著點頭,這讓我很開心!

我逐件玩具拿來看,全部都是新的!有些我想要很久了!

「多謝!」我今次發財了!

爹地聽到我這聲「多謝」笑得更燦爛。

我拿了洋娃娃出來玩,替她換了件很好看的衣服,然後放在屬於她的椅子上,替她倒了杯咖啡。

爹地坐在我旁邊,拿了個男的娃娃跟我一起玩,問我叫什麼名字,又唱歌給我聽。

依霖姐姐洗好盤子過來:「金老闆,想現在出去還是多待一會?」

爹地告訴我要帶我出去買東西,晚上才回來繼續玩,現在去玄關穿鞋子。

愛瑪士通常會帶我去買菜,今次是不是也這樣?我想吃菜心炒牛肉。

出了門口依霖姐姐去開停在院子旁的棗紅色私家車車門,爹地則鎖上大門。

依霖姐姐坐上駕駛座,我和爹地坐後面。

爹地說去百貨公司,她點點頭就開車了。

依霖姐姐會開車,好厲害哦!我一直都覺得會開車的女人很厲害!

愛瑪士當然不會,聽她說姨姨也會,但我一次也沒見過。

到了百貨公司依霖姐姐先去停車,爹地叫她去童裝部找我們。

爹地帶我去了童裝部。現在時間尚早沒什麼人,看樣子是剛開店。

「小寶,爹地想買些新衣服給妳,喜歡什麼自己選吧。」爹地放開我的手。

「真的買給我?」我看著他。真有那麼大方?

他笑著點頭。

我今次發大財了!我衝過去選裙子之際,忽然記起姨姨說:「不可以亂收禮物!」有次有個常去姨姨的店的叔叔見我喜歡一件玩具買來送我,我很開心,但姨姨知道後很生氣,說這是貪心,不可無故收別人的東西,而且家裏又不是缺玩具,叫愛瑪士送回去。姨姨和愛瑪士也不會無故買東西給我。

(16)

缺玩具,叫愛瑪士送回去。姨姨和愛瑪士也不會無故買東西給我。

所以我停了下來。

爹地見我忽然站住了:「怎麼啦?」

「不買了。」我轉頭看著他:「我家裏也有衣服;姨姨知道會罵。」

「倩影果然把妳教成好孩子。」爹地很寬慰地笑:「爹地買給妳,姨姨不會罵。妳在我家沒衣服嘛,沒有當然要買。」叫我選些家裏沒有的款式。

這樣…也對…吧?

他過來陪我挑選,逐件拿出來問我喜不喜歡。我嘟起嘴巴。

依霖姐姐來了:「你們已經在選?」

「小寶什麼都不喜歡。」爹地很無奈:「又怕買完倩影會罵。」

依霖姐姐蹲了下來問我:「小寶平時喜歡幹什麼?最喜歡的人是誰?」

我想了想:「吃飯、看卡通片、打羽毛球。最喜歡維維和Michael Jackson。」

他們一聽到我喜歡Michael Jackson都嘩了一聲。

有什麼出奇?人家是流行曲之王!

「那不如買套運動衫褲?再買副羽毛球拍?」依霖姐姐提議:「爹地可以陪妳打,另外我叫東教妳踏單車好不好?妳會不會踏?」

我搖頭。

「妳想不想游泳?去沙灘玩沙?爹地家裏有泳池,也可以一起去海灘。」依霖姐姐說:「但沒有泳衣就去不成了。」

我聽到這些活動都很心動,以往我只會跟姨姨出去餐廳吃飯,陪她和那些叔叔看電影。

「真可以去嗎?」我忍不住問他們。

爹地和依霖姐姐同時點頭。

我就去選運動裝和泳衣了。我喜歡粉紅和紫色。依霖姐姐陪我挑選,爹地很開心地跟在後面。

我們買了很多件衣服,又買了羽毛球拍和單車,但居然什麼也不用拿。爹地說會叫百貨公司的人送貨到他家裏,怪不得每次結完賬依霖姐姐都在收銀處填表。

我看著爹地:「多謝。」姨姨說收到禮物記得要道謝,而且收到那麼多東西說句多謝也應該。

爹地慢慢蹲在我面前,跟我四目相接:「不用謝,這是爹地應該的。妳開心就好。」

我覺得他想哭。不知是開心到想哭還是感觸得想哭。

依霖姐姐又填完表了,他拉住我的手一起走。

我第一次牽他的手。他的手很骨,牽起來不會很舒服,但很暖,也比我手大得多。

(17)

我看到依霖姐姐的指甲很漂亮,有不同的顏色和花花,也有閃珠。我的視線離不開。

姨姨也有塗指甲,但沒那麼多花款,只得一些很深的顏色。

乘電梯時我拉起她的手來仔細看,她問我:「妳喜歡?」

我點頭,一直都想要塗,但姨姨和愛瑪士都不准,說長大後才准。

依霖姐姐帶我到了一家放滿指甲油和配件的店,拿了一套有幾支的套裝去付錢。每支都小小的,不比一塊橡皮大,瓶子也相當可愛。付完錢交給我:「拿好。」

「依霖,多少錢?」爹地拿錢包出來,她卻搖頭:「我送給小寶。」

我謝謝她。她摸摸我的臉:「希望妳跟爹地住得開心。」

她不過是爹地的隨從,也關心我和爹地的關係。

經過一家餐廳,我認得那個部長,他跟姨姨是朋友;姨姨帶過我來很多次,每次我們都能比其他在門口等位的人優先用餐,而且有折扣。

他也認得我:「小寶,今天怎麼在這?跟姨姨來?」

我見到他很開心,每次都會得到巧克力或紅豆冰。

我搖頭:「我放暑假了。」爹地跟依霖姐姐到了,問我這是誰。我告訴他們這是姨姨的朋友史提芬哥哥。

爹地跟他握手:「你好,我是小寶爹地。」

他嘩了一聲:「倩影姐說妳是金老闆的女兒我都不信,原來是真的!」很訝異的樣子。

接著變得很恭敬的樣子,深怕讓爹地不高興,向他鞠躬、不停在笑:「金老闆,歡迎光臨…」

怕爹地找人打他嗎?

我問他:「今天有巧克力或紅豆冰嗎?」這裏最棒了。

爹地問我是不是肚餓了。其實我不太餓,但忍不住不吃…愛瑪士也喜歡吃,有時發了薪會請我來。

「那吃點東西再走吧,反正我沒來過。」爹地這句話令我最開心。我歡呼了一聲,有紅豆冰吃了!

史提芬哥哥很恭敬地領我們到窗邊位置,可以望到大海和碼頭上的大輪船。我想坐這裏很久了!

史提芬哥哥不停向爹地推介什麼龍蝦、黑毛豬火腿,爹地只是問我吃什麼。

「紅豆冰!白汁海鮮意大利粉。」通常我都吃這些。

爹地就點了我要的食物,另加咖啡,又叫依霖姐姐點自己喜歡吃的。

我一直在看窗外的風景,真的很漂亮。

「小寶跟姨姨常來嗎?」爹地問。

我答他大約一個月一次。

依霖姐姐叫我把剛買的指甲油給她,又叫我伸出手來,她就替我塗上那淺粉紅色的甲油,另外用白色替我畫上小花,再塗上閃粉。

 

(18)

我十個平凡的指頭立即變成了寶物,很是特別。我的手從沒這樣漂亮過。

「耐心等一下,乾透之前動會弄花。」依霖姐姐叫我暫時乖乖別動,我不想破壞這些變漂亮的指甲,所以動也不敢動,僵硬地坐著。

爹地看到後大笑:「妳用不著全身不動啦…只要手別碰到東西。」然後開始問我生活上的事,例如學校。

我覺得很討厭:「好不容易才放暑假…」他一說我便想起同學都說他是黑社會。紅豆冰來了也沒心情吃。

他們叫我吃,我搖頭:「我不要跟你一起,帶我去維維家裏!」

他們同時很吃驚地看著我。「不是一直都很開心嗎?妳又怎麼啦?」爹地問:「維維是誰?」

我告訴他那是我繪畫班的好朋友,俊叔叔和俊嬸嬸人很好,我喜歡跟他們一起。

爹地說我可以請他們來他家裏玩,但我猛的搖頭:「誰要去你家?是我要去他們家!」這個爹地真笨!連這麼簡單的話也聽不懂!看樣子他們帶不了我去,我從餐椅上跳下來直奔出餐廳。爹地立即在我後面慌張地大叫:「小寶,妳去哪?」

我轉身向他扮了個鬼臉。我才不要跟又笨又壞的人一起!

我記得這百貨公司門口有個巴士站,有路巴士會去維維住那條街—有次我跟他們一家坐過,今次不會再弄錯地址了。

我趕緊向前跑,因為聽到爹地在餐廳內大叫:「依霖,快結賬!我先去追—」萬一被捉住就慘了!

我跑呀跑,爹地在後面大叫:「小寶妳別走!」真煩人!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叫小寶了!我見到扶手電就去搭,搭了幾次才聽不到他的聲音。

但搭完幾次扶手電梯,我就不知自己在什麼地方了,走來走去仍走不到地下,更莫說找到門口了。後來問了好幾個人終於到門口,但根本沒巴士站,唯有折回百貨公司。我到了幾個不同的門口也找不到,又渴又餓又累,口袋有幾塊上次坐的士找贖回來的硬幣,很想買東西喝,可是買完便沒錢坐巴士,所以只好死忍。

我在百貨公司不同的貨場之間走來走去,下午人漸漸多,要走得很小心,我個子太小大人常撞倒我,也要小心別被爹地發現。

小偷一樣…

剛閃避完一個胖女人的大屁股,冷不防被一對挽著很多袋戰利品的情侶一撞,我身體向後一傾,撥倒一套陳列的茶杯,碎成幾塊。他們一邊唸著:「不關我事…」一邊急步離開,留下我一個。售貨員即時圍上來,目露兇光。

難道關我事嗎?我被撞得腦袋瓜發痛啊!

我連忙解釋,但這對男女早就逃之夭夭。

我有口難辯,且確是我撥倒的。

「妳父母呢?」售貨員像頭會噴火的恐龍,好恐怖。

(19)

我結結巴巴,告訴他媽咪死了,爹地…不知在什麼地方…

「妳這該死的小孩,撞爛東西還在撒謊騙我!」他聽完我的回答更生氣。但我沒說謊!

我記得曾經發生過這種事,姨姨氣得很,因為要賠錢,對我又打又罵,回家還藤條伺候,加上售貨員不相信我,所以我現在怕得發抖。

唯有供出姨姨的電話號碼吧。不賠錢根本不能離開。她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當我正想開口的時候,一把欣喜莫名的聲音從人堆傳出:「小寶!」

爹地推開圍觀的人站在我前面:「終於找到妳了!」他鬆了一口氣,但發現目前氣氛很緊張,於是看著幾乎想吃掉我的售貨員:「我是她父親。我女兒發生什麼事了?」

「妳這父親來得正好。」售貨員見到有人認是我監管人,即臭罵我不小心摔破貨品,臭罵他管教不力。

他微微低下頭,任由售貨員臭罵了十五分鐘,等售貨員住了口,才轉頭問我:「小寶,是不是妳摔破?是的話過來道歉。」

他沒有兇巴巴,很是平靜。

我跟售貨員道歉:「有人撞我…」

爹地伸手過來,我立即緊閉起眼,這樣捱巴掌沒那麼痛。

他只是輕輕摸摸我的頭,然後拿錢包出來:「多少錢?我賠給你。」

售貨員一邊收錢,一邊繼續罵爹地沒用,沒好好看管我。我覺得這個人很過分,罵了很久,賠償也收了,還不滿意。爹地不作聲,任由他罵;他之後還沒有停下來,可能見爹地沒反應便轉而罵我:「瞎眼的小孩!真不知所謂…有爹生沒娘教…」

「等等。」本來爹地轉身想離開,也停了下來:「我女兒已道歉,我也賠了錢,你怎麼還這樣說?你罵我也算了,怎麼要這樣罵她?你沒聽到她是被人撞嗎?她迷了路不知所措,一個不小心才摔破你的貨物,不是存心搗蛋。你可以罵我這個父親不中用,連個小女孩也看不牢,但不可以用這種話罵我女兒!」

爹地的聲音變沉了,向售貨員瞪著眼,跟起初被罵的模樣很不同。

售貨員沒想過爹地會反駁,加上依霖姐姐告訴他:「這小女孩的母親的確過了身,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你有人性沒有?」他夾著尾巴逃走了。

我流了兩行眼淚。

爹地的聲音又回復一貫的溫柔,抱起我離開:「沒事啦。賠了錢就沒事啦,不用怕。」

可是我伏在他肩上大哭。其實我不是因為怕,我說不準為什麼…只是想到第一次有人為我出頭、第一次有人為我而被罵、有人第一次叫我做「女兒」、第一次有人沒為我的過犯而責打我,還為別人傷害我而生氣,而這個人居然是我最討厭的人,我的心覺得好痛好痛,痛到我要大哭。這種痛比姨姨用藤條打更厲害。

「不怕、不怕,爹地疼、爹地疼…」他抱著我,輕輕掃著我的背,但我的眼淚就是停不了!

(20)

 

我也不知自己哭得怎樣,只知道一醒來便在爹地家中那個粉紅色房間,差不多下午六時了。

我下去客廳,爹地坐在沙發上看書,依霖姐姐則在看雜誌,看到我下來都向我微笑:「睡醒啦?」

爹地好像換了件上衣,記得早上時不是穿這個顏色。

「我肚餓…」我看著肚皮怯怯地說。

依霖姐姐立即站起來:「吃什麼?我去做。」

爹地叫住她:「妳跟東今晚有沒有節目?沒有的話叫他出來一起吃飯。」

依霖姐姐點頭說好,說打電話給他;爹地叫她先在廚櫃拿幾塊巧克力餅乾給我充充飢:「別給她那麼多,待會兒要吃晚飯。」

在她拿餅的時候,我走到爹地跟前,向他說對不起。

他放下了書本,擁抱了我一下,很溫柔地笑:「去吃餅乾。」

我過去餐桌那邊,她替我放好了餅和果汁,我向她說對不起。她笑著摸摸我的臉:「妳第一次失蹤,金老闆完全沒有了精神,像個洩了氣的球,之後還在哭;剛才找不到妳,他幾乎瘋了,慌張地逐家店、逐個貨場去找,又扯住途人來問,我們跟了他工作這麼久,經歷過不少艱難的時間,好幾次就要撐不下去,都未見過他哭和失去方寸。小寶,妳在他心目中,真的重要極了。」

原來爹地如此緊張我。

吃完餅乾過了一會,爹地替我洗個臉、換件衣服、重新梳頭再出去。

依霖姐姐仍是開早上那輛棗紅色私家車載我們到了一幢很高很前衛的摩天大廈前,東和一個又高又胖的男人站在門口等。

「這就是寶小姐?長大了不少呢。」這個胖男人的聲音又沉又啞,像一頭牛在說話,說完又逕自在笑。

爹地叫我:「叫祥叔。」

我就叫了。他咧大嘴巴說我乖,又讚我可愛。

爹地問他有沒有約會,不如一起吃飯。他先是推辭,最後也答應了。

東坐進駕駛座,依霖姐姐坐助手席,祥叔擠進後座,爹地把我抱上大腿,要不然我一定被他壓死。

他坐進來後更仔細看我,一邊看一邊在嘆氣:「如果大枝兄看到自己的孫女這麼可愛一定很高興…」

整個車廂的氣氛變得很沉重,好一會都人沒說話。

爹地告訴我「大枝」是爺爺的名字,然後無奈地跟祥叔說:「這孩子福薄,重要的親人都無法見到。」邊說邊摸我的頭髮。

他們的話我聽不懂,只知道爺爺是爹地的爹地,幼稚園的老師教的。不知為何我訝異爹地居然有爹地,他到底是怎樣的?姨姨沒講過。

我們到了一家很高格調的中菜酒家。所以侍應都笑容可掬,有個看起來像是經理的人領我們到一個房間裏去坐。我看到餐桌上的花生很是雀躍,正想拿來吃的時候,記起姨姨說過出去吃飯要規規矩矩,所以不敢吃。

 

 

Next~2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