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最討厭上 1-10

(1)

我叫金小寶,今年五歲,有長長的直髮、齊齊的瀏海和一雙大眼,可謂人見人愛。有人說正值無憂無慮的年紀,我卻充滿煩惱。

問題天天都多。

我從沒見過媽咪,自小由姨姨和女傭愛瑪士照顧。姨姨叫劉倩影,是個大美人,有著又長又曲的頭髮,瓜子臉配大眼睛櫻桃小嘴,身材非常好,以前是模特兒,現在經營時裝公司,常常有不同的叔叔約她看電影和吃飯,這令我常收到許多玩具糖果。我將來也要像姨姨那麼漂亮,千萬不像愛瑪士,又胖又嘮叨,總是:「小寶,不准偏食。」、「小寶做功課沒有?」,最討厭的就是「小寶起床啦。」我快給煩死!

姨姨並不意味是媽咪的妹妹。我不知道她的來歷,只是從小就這樣稱呼她。

不過姨姨的脾氣不算好。雖然對我不錯,我吃得飽穿得暖,但她很注重我的課業和禮貌,常叫愛瑪士督促我溫習,總是留意著我的成績;在她的店裏要很有規矩。

姨姨說媽咪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

至於我爹地…我不想提起他。我的煩惱都來自他。我常常都希望他不在。

但我一個月總會見到他一、兩次,通常在姨姨的店裏。

爹地很瘦,個子不算太高,頭長及肩,卷曲的,常穿很整齊的西裝,喜歡戴墨鏡。他的衣服都在姨姨的店訂造,姨姨一定會親自招呼他。

愛瑪士說他來買或改衣服,「順道」來看看我。

「小寶,爹地來了。」姨姨一定要我跟他打招呼。

「爹地。」無論我多不願意,都得恭敬地叫他一聲,否則姨姨會很生氣,回家會打我。

爹地會很開心地脫下墨鏡,蹲下來向我笑:「嗨,小寶,要不要去吃蛋糕?」

「不去!」我一定會拒絕他,打完一聲招呼對他再沒任何耐性。

「小寶,爹地一場來到,妳怎可以這麼無禮?不去也不可以這麼兇。」姨姨不滿。加上我一次也沒去。

看得出爹地很傷心,但依然對我拉起笑容:「算啦,下次去,下次去。」低頭帶著跟來的一男一女隨從離開。

我心裏發誓,我一次也不會去!

我討厭這個爹地!沒有他的生活多好!

幼稚園的同學都說爹地不要我,所以丟給姨姨。

原因眾說紛云:我害媽咪難產、爹地窮到破產、爹地本來叫媽咪打掉我、爹地喜歡錢多於我等等。

在我四歲前,他的確沒出現過。我問過姨姨和愛瑪士他在什麼地方,她們只叫我別問。有一天姨姨在店裏指著一個年紀不大,皮膚有點黝黑的男人說這個是我爹地。他使勁地向我笑,又過來抱我,嚇得我抓著愛瑪士哇一聲大哭。

(2)

「小寶,他是爹地呀。」姨姨把我向他推:「妳不是日問夜問嗎?」但我哭得很兇,完全不想接近他。

他無奈地低下頭,笑容漸漸消失。

「倩影,我下次再來…」他無計可施,唯有帶跟來的隨從離開,自此便一個月在我面前出現一、兩次。每次都傻瓜般向我笑,想帶我去吃蛋糕,我則擺出一副戰鬥格。

「我害媽咪難產」是最多人接受他離棄我的原因,另一個則是「爹地去了坐牢」。

同學的爹地媽咪都說爹地是黑社會大哥,掌管一個很龐大的社團,所以人人都叫他「金老闆」。我也曾聽過人們這樣叫他;連來找姨姨的叔叔也會問:「這是金老闆的女兒?」姨姨會點頭,然後問的人會:「嘩!」忽然對我很好。

只有姨姨叫爹地做「成舞」,不知是什麼意思。有次功課有條題目要我填爹地的名字,我填了「金老板」(「闆」字太難寫了…而且是愛瑪士教的…),姨姨看到後哈哈大笑。

同學都在我背後說:「小寶的爹地做很多壞事,黃賭毒全都有關,手下會打到人重傷,甚至會殺死討厭的人。」我不知什麼是「黃賭毒」,但無人跟我玩。

他們說爹地坐牢罪有應得,做壞事太多了。

我問過姨姨和愛瑪士很多次爹地是不是黑社會大哥,她們只是聳聳肩互相問一聲:「他是黑社會大哥嗎?」從沒正式回答過「是」還是「不是」。

有一次我終於忍不住動手打在背後說悄悄話的同學,終於大家都說爹地是壞人,所以我也是個壞人。

姨姨知道我在學校打人氣得爆炸,回家後用衣架打了我很久:「我不管妳爹地是不是黑社會大哥,總之妳打人就是妳不對!」

我在學校不開心,但還是沒轉校,因為姨姨說這學校離家很近,坐巴士只要兩個站。

我很羨慕別的小朋友有媽咪,爹地是醫生、警察或是教師。為什麼只有我爹地是個壞人?

我有個好朋友叫維維,是繪畫班的同學,幸好跟我不同一家幼稚園。

她爹地叫俊叔叔,是個高大的消防隊長。他們一家知道我爹地是黑社會大哥也沒有討厭我。俊叔叔和俊嬸嬸都說:「我未見過妳爹地,不知他是否真是黑社會大哥。」

有一次報紙有爹地的照片,我指給他們看,他們恍然大悟:「原來妳是金老闆的女兒。」我當下很害怕,怕他們像其他人那樣看我。俊嬸嬸說:「爹地會上娛樂版頭條不是很好嗎?」幸好態度沒改變。

娛樂版?不就是愛瑪士愛看的八卦嗎?愛瑪士知道內情也不告訴我!我回去搶她的報紙來看,但看不懂,叫她告訴我,她只說:「努力讀書,長大後不就看得懂嗎?」氣死人!

有一晚姨姨在家裏播黑社會電影,那些黑社會都穿西裝戴墨鏡,大哥身後有一大堆很會打架的人隨從;就算平時吃個飯也會帶幾個人跟在後面。跟爹地不是一模一樣嗎?其實別人說得沒錯,他真的是黑社會大哥!

(3)

所以我長大後一定要做女警!

不過校工嬸嬸說黑社會大哥的女兒不能當女警…

我不難過,我要做第一個黑社會大哥女兒的女警!到時不會有人說我是壞人!

這是我的目標!

有次我默書一百分,姨姨說買玩具給我,我說要玩具槍。

她很吃驚,說應該買毛娃娃或廚房玩具。

我說我要做女警,她哈哈大笑,買了玩具槍給我。

後來我收到紅包,買了玩具手銬、警棍和警章,她就不再笑了,沒收了我新買的玩具:「女兒家當什麼警察?做個售貨員也比警察好!」說找到玩具槍一併沒收,我把它藏起來。

做警察有什麼不好?

愛瑪士說太粗魯了,女孩子不可以這麼粗魯。

但我一定要做警察,把所有壞人關起來,尤其是爹地!

 

過了五歲生日,有一天爹地出現在家裏的客廳,姨姨叫我換件衣服出來。

我覺得氣氛有點古怪。爹地坐在沙發上,旁邊有一堆禮物,見慣的一男一女隨從坐在他後面;姨姨則坐在另一邊。

她叫我坐好,然後開口:「小寶,這是妳爹地知不知道?妳姓金,他也姓金。」

我點頭,我還知道姨姨姓劉。

爹地開口了:「小寶,我想接妳回家住…」

我的下巴幾乎掉到地上:「我家在這裏呀!」

姨姨笑著接口:「女兒當然要跟著爹地,妳不可能一輩子跟著姨姨…」

我大叫:「姨姨妳不要我啦?」兩行眼淚即時流出。

這兩個人同時啞了。

「我會努力讀書,每次也考一百分…」我之前兩次也考一百分,沒叫姨姨失望過:「妳別不要我!」我的淚流個沒停。

「小寶,爹地很掛念妳。」這個討厭的男人又開口了:「我很想跟妳一起生活。我知道妳恨我一直沒照顧過妳,現在又忽然出現,給我一個機會去補償以前失去的時光…」

他這個「誠懇的樣子」讓我很想吐!「補償個屁啦!你這黑社會壞人!你之前不要我丟給姨姨,現在又令姨姨不要我!你去死啦!我不要跟你一起生活!」

他們瞪大眼,特別是姨姨,我居然說出那麼粗俗的話。

我從沙發跳下來跑回房間。他那個男隨從站起來跟愛瑪士一起截住我:「寶小姐,妳冷靜點,聽金老闆說下去…」

我出盡力推開他:「你也是黑社會!不准碰我!」迅速跑回房間,躲在被窩哭。

最近愛瑪士常有意無意說起姨姨想跟開咖哩餐廳的鬍鬚叔叔結婚,我還很開心,希望他們早點結婚,那我就有吃不完的美味咖哩。原來她一結婚便打算不要我!

(4)

我覺得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小孩。媽咪死了,爹地首先不要我,現在輪到姨姨。不知愛瑪士要不要我?但她在鄉下有小孩…

第二天我哭到眼睛很痛,但還是要上學。

同學依然不跟我玩。

我放學回家後立即完成功課,又快又整齊,平時愛瑪士氣得打我才做。

今晚姨姨難得回家吃飯:「小寶,妳考慮一下跟爹地住。他家裏很大,很多玩具;他其實很疼妳,隔幾天就打來問一次妳的近況。」

她很語重心長,但我就是不要:「我不要跟黑社會大哥一起住!」

她皺起眉頭,有點沉不住氣:「別再說爹地是黑社會好不好?他始終是妳爹地。」

爹地又怎樣?「他是黑社會!黑社會!黑社會!」

我的叫聲惹怒了姨姨。她起來掌了我一巴掌:「我跟他協議過,在五歲時送妳走。現在妳不是五歲嗎?」

五歲,有人說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我卻要面對人生第三次被親人離棄!

 

有一天在姨姨的店裏看見鬍鬚叔叔,我問他是不是要跟姨姨結婚了。他有點訝異地笑:「不是呀。」

姨姨聽到:「小寶,不准胡說八道。」跟鬍鬚叔叔道歉。

不是因為結婚,卻又不要我…

爹地更頻密地出現,姨姨叫我們好好談。我沒話想說。

他每次都笑,我則每次都想打他。

暑假到了。「小寶,可以試試住一個暑假…」他提出:「喜歡便留下,不喜歡便回來…」

「不要!」我知道一定有去無回,到時姨姨一定不會再要我。

很不幸姨姨接了選美會的服裝供應生意,愛瑪士要回鄉看生病的丈夫,暑假沒有人照顧我。

「一定要在爹地那邊住一個暑假。我不能帶妳工作;愛瑪士也不能帶著妳回鄉。」姨姨說得很清楚,她一直工作至上。

上課最後一天派了成績表,我考得十分好。姨姨很滿意,今次爹地也看了:「真棒!我帶妳去主題公園玩作獎勵。」

我不要跟他去,寧願在家睡覺,或是跟班上那個放屁王去。

明天就暑假了。爹地說明天一早來接我。

我實在不想住在他的家!愛瑪士罵我笨:「妳爹地的家十分大。他又那麼疼妳,打算帶妳去主題公園、坐飛機、吃自助餐…如果是我一定第一個去。」

我說不如跟她換轉。我去看她的丈夫,她代我去跟爹地住。她罵我發神經。

還以為是個好提議。

(5)

愛瑪士替我收拾了幾件衣服和日用品。我說要帶玩具槍,她叫我不要,不能讓爹地知道我那麼粗魯。

他是黑社會不是也有槍嗎?但我這枝是正義之槍!

愛瑪士收拾完我的就忙於收拾自己的了。她每次回鄉都會給家人帶好多東西。

姨姨忙於工作,爹地打了個電話給愛瑪士,約我們明早出來吃早餐,然後會送愛瑪士去飛機場。她先叫我跟爹地說幾句,我只拿起電話打聲招呼便放下,真的沒話說。

「小寶越來越無禮貌。」愛瑪士不滿:「住在爹地那裏不准再這樣。」然後跟爹地商討去機場的安排。她一邊叫他不用客氣,自己去就好,但他則說只是舉手之勞。

大人們真虛偽。愛瑪士分明很想爹地送。

我不是「越來越無禮貌」,而是「一直對爹地都持一貫態度」,一直都只打招呼,不會有第二句。

從明天開始家裏不再有人!我不是真的要跟那個討厭的男人住一個暑假吧?一天也不行!

我忽然有個念頭:不如去維維家裏住!他們一家都很好。我復活節也住過兩天。他們今年不去旅行呢。

他們知道沒有人照顧我,一定願意收留我。只要待到明天,就沒有人來找我:姨姨沒有空,愛瑪士也走了。

這個主意太好了!

事不宜遲,趁愛瑪士還在忙著講電話,收拾行李,我帶著自己的行李、最愛的玩具槍和存錢筒的五百元溜出家門。

維維講過她的住址,我記得。

我攔了一部的士跳上去:「713 Randy Road。」

司機轉頭看了看:「小妹妹,妳一個人?沒大人嗎?」

這司機真煩!「現在就坐車去找大人啦!」我亮出那張五百元大鈔:「我有錢付的!」到時他會見到俊嬸嬸,就知道我沒講大話!

我叫他快開車,愛瑪士追出來就逃不成了!

這他才開車。

見到家門漸漸遠去,我才安心下來。

 

車程還真長,我坐了一個半小時。記得維維家跟我家相距不算遠,坐巴士二十分鐘就到啦。

而且街景完全不同。她那邊有很多房屋,也有公園。這裏什麼都沒有,只得一大面白色圍牆,連人和狗也沒有。我和司機是放眼過去唯一的人。

我忍不住問司機:「這是什麼地方呀?」完全沒來過。

他指著圍牆上金色的門牌:「713 Randi Road嘛。」

「什麼呀!」根本不是這樣拼!「是Randy,不是di!」連名字也錯,肯定不是維維的家!

(6)

不是維維的家不要緊,但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從來不知有條Randi Road。我會不會已在世界另一端?

「帶我去Randy Road啦!」我叫司機。我不要留在這只有樹和牆的地方!

他向我攤開手:「要坐車就再付錢。」但我的五百元已因來到這條什麼Randi Road而所剩無幾,去維維的家又不知要多少,我已經沒錢。

他怪我事先沒說清楚,但我不知會這樣!

他要走了。我如何是好?他不管我!

我哇的大哭。他告訴我哭也沒用:「誰叫妳沒說清楚。害我浪費時間和汽油。」

「我要走!我要回家!」我扯住他哭,他是這裏唯一能見到的人。要是連他也走了,我就沒救了!

「妳真是麻煩!」司機不耐煩:「是妳自己說要來,現在又說要走,誰知妳接下來要去哪裏?哪有空陪妳瘋啊?」想甩開我。

我繼續扯住他,不能讓他走。

圍牆一處有兩扇金色的大閘忽然開了,有個叼著煙的男人走出來:「吵死了,發生什麼事?」

這不是爹地身後那個男隨從嗎?見到爹地都會見到他,還有一個女的。他很高眺,穿著鬆身的長袖T恤和黑色牛仔褲,長得很像木村拓哉,是姨姨和愛瑪士說的。

他朝我們走來:「咦?寶小姐?妳怎麼在這裏?妳爹地和愛瑪士說妳不見了,正四出找妳,連劉小姐也不得不停下工作。」

大家也知道我出走了…

司機像見到救星一樣:「你認識她?」連忙把我交給他。

「我要走!」我追著司機,但他叫司機離開:「寶小姐,金老闆很擔心妳,說再找不到就要報警。妳不如跟我進去見他。」

「我不要!你們是黑社會!是壞人!」我不從:「還有,我叫金小寶,不是寶小姐!」

通常壞人都不會承認自己是壞人。九時那齣電視劇的奸妃都這樣,我和愛瑪士都很討厭她。

他過來抱起我:「那進來打個電話給愛瑪士和劉小姐。她們也很擔心。」

我更不依:「她們知道我出走會罵我!」掙扎跳回地上。但他很用力抱緊我:「沒有人會罵妳,我保證。」

圍牆內是另一個世界。很廣闊,有草地、有樹、有五彩繽紛的花朵。他抱著我走了一會,繞過一個很漂亮的噴水池,來到一個有如城堡的大屋。這裏又大又漂亮,周圍都閃閃發光,跟酒店一樣,也有穿制服的人在工作。

他抱我到達一個又高又大的大廳,爹地坐在一張很大,像在皇宮見到的沙發上掩著臉,另外還有幾個人,平時見到那個女隨從也在。

「金老闆,寶小姐來了。」他把我放回地上。爹地立即朝我看,見到是我便撲了過來:「小寶,真的是妳!擔心死了!」

(7)

他喜出望外得十分誇張,又摸又抱我,最後還哭了,說終於找到我。

他問男隨從怎麼找到我。

「在門口遇到…」原來這個很像木村拓哉的男人叫做東。

爹地又問我怎麼曉得來。其實我也不想的。

「我通知劉小姐和愛瑪士,叫她們不用擔心。」東說。我看看他,他保證過我不會被罵。

爹地說由他來打,很開心地告訴她們我在他面前,姨姨叫我去接電話,東搶先了一步:「劉小姐,她現在很累,在休息。她知道自己不對,不會再胡來。」

我以為姨姨很生氣,但只聽她在嘆氣:「她呀,總是令人擔心。」

我覺得很對不起。

我告訴爹地想上個廁所然後回家。

他叫我今晚留下,我搖頭。

他勉強拉起笑容答應了:「上完廁所,吃點東西,我派人送妳回去。」

上完廁所,大廳的茶几上放了一塊精緻的草莓蛋糕和汽水。他坐在對面看著我吃。

他不停叫我「慢慢吃,別著急。」、「不夠還有。」笑得很溫柔。黑社會不是只會奸笑嗎?嘴巴歪在一邊那樣。

我忽然有個想法:既然我要跟他住一個暑假,何不利用這個機會搜集他們的犯罪證據?我好歹也是個女警,幸好有帶槍出來。

爹地再坐牢的話,我就不必跟他住,也不用再見到他。

我這麼聰明,暑假又那麼長,一定能找到證據!

想到這裏我就不太想走了。我放眼望望這房子和這些人。爹地是大哥,那他們誰?是不是每個人都有槍?

不行,我很睏…很久沒有坐過長途車了。吃完蛋糕便呵欠連連。

「我還有工作。」爹地向我微笑:「叫東送妳回去。我明天接妳吃早餐。」

我一聽到他有工作便打起了一下精神,第一個搜集證據的機會來了!他一定找人去談什麼殺人放火的事。

「我想再坐一下,看看你工作。」我提出。

他有點意外,但沒拒絕,叫女隨從依霖給他看文件夾。幾個人一人看一個。

文件夾的紙都印著密麻麻的字。他們看得很留心,都沒講話,大廳靜得很可怕。

我開始覺得姨姨和愛瑪士叫我努力讀書是對的,不然一定看不懂他們的文件夾,證據放在面前也不知道。

到底他們在讀什麼?真的很聚精匯神。這樣看著他們很悶,眼皮越來越重…

到我醒來已是晚上。天黑了,大廳開了燈,是另一種漂亮。

我挨著沙發的扶手,披著一件很大的西裝褸。

他們已沒再看文件,坐在一起閒談。

(8)

真糟糕,我錯過了一次機會,居然睡著了,真不中用…但不怕,我還有一整個暑假,機會陸續有。

他們見我醒了。爹地叫我:「小寶,睡醒啦?去吃晚飯好不好?」

我點頭,有點餓了。

爹地叫依霖去訂位。她來到我面前:「寶小姐想吃什麼?」

「我叫小寶啦!」這裏的人喜歡胡亂替我取名字。

她笑了笑:「那小寶想吃什麼?」她也是個美人,像韓劇的女星,化妝穿衣服都很講究。

「愛瑪士答應今晚陪我吃壽司…」我說完,她就打電話去一家日本餐廳訂位了。

「小寶喜歡吃壽司?」爹地似乎很開心:「常常去吃嗎?」

「才沒有,我也想!」我說完急忙住口,不是打算不跟他說話嗎?

他還是那樣對著我笑。

不一會我們出去噴水池前坐車。東做司機,依霖姐姐坐旁邊,我和爹地坐後面。

到了餐廳樓下,爹地拉著我的手下車,我甩開他,他的手又瘦又骨,一點也不柔軟。「不喜歡拉我,去拉依霖姐姐好不好?」他說。

可是我也不喜歡她。

不過姨姨說外出時一定要拉住大人的手,那唯有拉依霖姐姐了。

東去停車。我們坐在餐廳的房內等。爹地和依霖姐姐看菜單,問我想吃什麼。

平常都由姨姨或是愛瑪士點菜,我沒發言權。

我用濕紙巾抹手,姨姨和愛瑪士很注重衛生。

東坐好後就上菜了。

他們都輪著替我添菜,叫我慢慢吃。

「我明天開始放假,要帶小寶。」爹地說。東和依霖姐姐明白地點頭。

他們又談起話來。我希望他們多談些工作內容,但他們只說些無聊話。

「見過多次,但還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東說。

爹地問我認不認識他們,我當然搖頭,然後介紹說東是他的法律顧問,依霖是秘書。

我點頭,其實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又說東和依霖是情侶。

他們問了我很多事,我都沒回答,特別是學校的事,他們一提我的心便沉了。

「在門口遇見她時,她叫我做黑社會。」東呷了一口茶。

爹地和依霖姐姐有點意外。依霖姐姐打趣取笑東:「肯定是你樣子生得衰,嚇怕小寶。」對呢,我在跟黑社會吃飯。

爹地一臉平靜:「小寶,東人很好。妳不用怕,遲些就會發現他的優點。」

依霖姐姐笑了笑:「金老闆,可惜我現在仍未發現到他的優點。」東即時不滿:「怎可以這樣說自己的男朋友?」又叫我別理她。大家都笑了。這些人似乎相處得不錯。

(9)

「我要回去追電視劇。」我站了起來。今晚奸妃的真面目會被揭穿,我怎能錯過?

「妳喜歡看電視劇?」爹地又很開心似的,每逢知道我的一件事都會這樣。

愛瑪士也喜歡看。

我想打電話叫愛瑪士開電視等我。爹地說她跟姨姨去了吃飯不在家:「去我家看。」

我萬般不想,但我追了很多集才等到奸妃的下場,不看豈不是白費心機?看完才回去吧!

然後東載我和爹地去了另一個地方。這裏有多些房子,沒有之前那間那麼華麗和像酒店。我們進了其中一家,有點像姨姨的家,但有樓梯。

地下是個大客廳和飯廳,以黑白色為主。

爹地叫我坐在沙發上,那個電視很大啊。

他為我開了電視,時間剛剛好。

我沒很投入去看,愛瑪士本來說陪我看,但我跑了出來就變成現在這樣。

她應該看。她最討厭這個奸妃,每天一邊看跟我一起罵。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奸妃的真面目一步一步被揭穿,皇上漸漸不相信她。

爹地坐在我身邊:「就是這套?內容是什麼?我一集也沒看過,平常這個時間還在工作…」倒了一些薯片出來。

我明白,哪有黑社會喜歡看電視劇?

奸妃終於被處死,大團圓結局了。我看到想看的東西,是時候走了。

「謝謝,打擾了。」我去玄關穿鞋子。

爹地站在我面前:「今晚留在這兒睡吧,現在很晚了。我為妳準備了房間。明天一早就不必特意再去接妳。」

我拒絕。

「愛瑪士明天六時便會去機場。妳回一回去又過來嗎?愛瑪士會很辛苦。」爹地語重心長。

我跟他說想打個電話給愛瑪士。電話接通了,我卻不知該說什麼,唯有叫她路上小心,以及報告一下奸妃的下場。

「妳在爹地家裏要乖,別老是發脾氣。」她叮囑我。

忽然很不捨得她。我擦了擦眼角的淚。

爹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來吧,房間在三樓。」

上了三樓,他說我的房間在右邊,全是粉紅色的,地上有很多毛娃娃。床、書桌、沙發和小几都是一套,有很可愛的心型圖案,果然很漂亮。我敢說凡是女孩子都會很喜歡。

他說他的房間在另一邊,可以隨時過去找他。

他叫我先去洗澡,打開衣櫃,裏面有些新衣服,拿了睡衣和毛巾給我:「會自己洗嗎?」把我帶到他的房間。

(10)

他的房間以深啡色為主,近門口是張銀灰色的大書桌,裏面是睡床和一排衣櫃,後面是洗手間。

我告訴他給我放桶水,我就會自己洗。

我今晚不洗頭,但我不懂得自己束起頭髮,平時愛瑪士會幫我。

他過來站在我後面:「這樣束嗎?」

我叫他束高一點,不夠高的話還是會濺濕。

我開始洗,擠沐浴孔時弄得一臉都是,頭髮束得不夠緊散下來了,我大叫一聲,從未洗得那麼狼狽不堪。

爹地一聽到我的叫聲立即衝進浴室。「出去!」我不准他進來:「人家我沒穿衣服!」

他在門口急煞停。

害我今晚要洗頭!我最討厭洗頭!而且今晚沒有愛瑪士幫我,實在很困難。

姨姨不喜歡幫我洗澡,但遇上愛瑪士沒時間而我要洗頭的話,她都一定會幫我。

我滿臉是泡,還要去找洗髮精。到底哪支才是呀?

我終於找到那個寫著「Shampoo」的瓶子,擠了一灘擦在頭髮上,那些泡泡很澀眼!痛死了!

整個過程最幸運的是那桶水居然夠用。

很辛苦終於洗完。我的眼又紅又痛,不停流眼淚。

爹地見到我出來立即過來看我:「妳沒事嗎?」

「放我回去跟姨姨住啦!」我忍受不了:「連兒童洗髮精也沒有!又沒有愛瑪士幫我洗頭!你是男、我是女,怎麼行?」

早知聽姨姨說把長髮剪短。但這把長髮跟了我很久,我很不捨得的…

爹地垂下頭,良久沒作聲。

我看看時鐘,快十二時了,再不睡會被姨姨罵;而且姨姨說過小孩子太晚睡會變笨。我可不想變笨小孩,於是向爹地借吹風機吹乾頭髮。

他坐在我身後說要幫我吹,也好,吹風機太大太重我拿不動。

他摸著我的長髮微笑:「妳很像妳媽咪,頭髮一樣柔軟。」

我看看他,他第一次提媽咪。

我看過媽咪的照片一次,是姨姨有次翻舊書本時找到讓我看。照片中的她坐上鞦韆上微笑。我覺得她跟姨姨不同,但也很漂亮。

我叫她把照片給我,她說這張不夠漂亮,找到更漂亮的才給我。

極少人提過媽咪。我問愛瑪士有沒有見過她,但沒有。

我問姨姨我像不像媽咪,她看了我一會才答:「看來有點像,可是妳頑皮多了。」

爹地提起媽咪,惹起了我的興趣:「我像不像她?」

爹地看了我很久:「看來像吧…始終是妳媽咪嘛。」

我問媽咪叫什麼名字,姨姨不肯告訴我:「長大後便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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