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地最討厭 番外篇3– 爹地打麻將的時候

(1)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打電話給維維聊天。她接電話後,我聽到她的背景很吵,先是一輪沙沙沙的聲音,然後就是啪啪的聲音,像爆米花爆開的時候,又有人在叫「碰!」、「上!」、「輪到你啦。」

維維說今天有親戚來她家裏打麻將,她爹地媽咪也會打,一人打一會,不打的人替客人泡茶倒水。

偶然便會聽到維維的親戚去她家裏打麻將;她說去吃喜宴和過年的時候俊嬸嬸也會打,贏了錢便會給她和小健一些錢買糖果。

我不怎麼見過人家打麻將。姨姨家裏沒有、爹地家裏也沒有、麥克兒家裏是外國人更加沒有,而我沒吃過很多次喜宴,有些是西式的。

印象中麻將要四個人才能打,而且一打就要打很久,打著這四個人就要搬一次位,不同玩撲克牌,兩個人就可以玩,又安靜、不用搬位。

有次我跟姨姨去吃喜宴,開席前有人打麻將,打到扔麻將,粗口橫飛,繼而吵架,不歡而散。

我沒見過姨姨打,也沒想過她會不會打。我猜她有時間也寧願睡覺。

我只覺得打麻將很吵,洗牌的時候很吵、打的時候那啪啪聲很吵、打的人叫起來的時候很吵、吵架的話更吵。

不過麻將上的圖案很漂亮。那次喜宴姨姨拿著麻將,問我上面的字,我認得一、二、三、中和春夏秋冬,還有菊和梅。我最記得有大鳥和肚臍眼。大鳥是一索,而肚臍眼是一筒。

我和姨姨還在那張沒有人的麻將枱上,用麻將砌了一個房子和一口井。我覺得每隻麻將都像一塊很好吃的糖果,但姨姨叫我不准放進口裏。

我和維維一邊談話,背後打麻將的聲音便不斷傳來,害我們聽不清楚對方說話。後來俊叔叔發現了我們講電話,說今天有客人,不方便講,下次再出來玩,要我們掛線。

晚上我問爹地家裏有沒有麻將,他答沒有,反問我怎麼忽然這樣問。我就告訴他今天維維家裏的事。

我問爹地會不會打,他一下便轉了話題。

我問東東和依霖姐姐會不會打。依霖姐姐說她像我這般小時便會打,是她媽媽教的,說必須要學;東東也會,本來不常打:「但現在每個月起碼要跟依霖的媽媽打一次…」有點慘兮兮的樣子。他偷偷告訴我跟她媽媽打不能贏,要扮輸,輸一千幾百元出去,又不能不打,她媽媽最喜歡打麻將,所以她小時候就要學。

「幸好金老闆不打,不然將來妳男朋友就像我,要捨命陪君子…」他幾乎想掉眼淚,還千叮萬囑,叫我不能把剛才的話告訴依霖姐姐,不然他死定了。

我問東東打麻將是不是很難,他說有一點,找一天教我,但被依霖姐姐聽到,敲了他腦袋瓜一記,說他找死:「教小寶賭錢?被金老闆知道你就慘了!」這東東才叫我別學。

(2)

維維好像會一點點,俊叔叔和俊嬸嬸有時會告訴她一點,好像是要先摸牌,看看能不能跟自己手上的牌湊成同款或者同花,有用便留起,沒用便打出去,至於要怎樣的同款同花、怎樣才叫做有用,則不清楚。她說跟表兄弟姐妹玩的時候都是胡來的,只會按感覺喜好摸和打,同樣的三、四隻湊在一起,都不能餬、分不出輸贏。他們都是玩到牌都摸光為止,不像大人,一會兒就可以餬,也甚少把牌摸盡。

麻將這玩意真奇怪!

我叫依霖姐姐帶我到她家裏看人打牌,也教教我。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說爹地知道她教我的話就糟糕;問過壽眉也一樣。她們都說賭錢的玩意不好。

那為什麼維維可以玩?她又不賭錢。

 

有一晚爹地「勉為其難」帶我出席一個宴會。他本來不想帶我去,託人照顧我,可是祥叔說他:「帶小寶去見見你的舊同學有何不可?她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爹地想辯說,祥叔說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存在,不讓我見人才奇怪,這爹地才帶我去。

他穿起一整套西裝,外套是湖水藍的,跟他平時上班的深色衣服不太相同,而我則穿淺紫色的連身裙,上面有些小菊花,我頭上的髻插了有水鑽的發夾,會閃閃發亮。

爹地說帶我去他的中學同學會。他跟中學同學很久沒見了,上次聚會他忙著在外地拍電影沒有參加,再上次見面:「好像是十年前了…」

我們去了一家酒樓的宴會廳。裏面有五、六十人,有像爹地那樣穿西裝的叔叔、也有穿禮服,打扮得很花枝招展的姨姨,也有不同年紀的小童,看來是他們的子女,跟我一樣。

我們一進去,立即有人跟爹地打招呼,爹地都禮貌回應。

「唏,成舞。」忽然有人朝我們叫,爹地看到一些相識的叔叔,也立即拉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喂,很久沒見啦。」見到認識的人反應也不同,朝著他們坐的桌子走去。

有個頂上幾乎無毛的叔叔起來拍拍爹地肩膀:「成舞,很久沒見啦。怎麼上次不來?再忙也要跟我們聚聚嘛…」爹地也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好說?兩年前我找你也只夠時間喝杯咖啡…」然後他們跟別的叔叔寒暄,說他們又胖了又瘦了,有些說沒怎麼變。他們留意到我,爹地叫我要打招呼。

這張桌子沒位置可坐,爹地拉著我到其他地方去。

不遠處就是麻將枱,他又在那邊見到熟人,先又是說些「很久沒見」的寒暄話,他們又留意到我:「你女兒?」他又叫我要打招呼,無論去到哪都要。

他跟這裏的人好像比較熟,留得比較久,話也較多。他們一面打牌一面跟他聊天。打了一局,有人起來說要上廁所,抬頭看了看爹地:「喂,成舞,來一局吧。」此言一出,其餘三人也附和。

(3)

爹地笑著推卻:「要看著女兒…」但他們不放棄,不停說打一會而已,快要開席了。

其中一個蓄鬍子的叔叔說:「以前成舞一聽到『開枱』,會自己坐下。除了拍片,最精神就是打牌。」爹地不好意思地笑。

一個胖叔叔說:「來嘛,我們四人很久沒打了,記得以前我們沒事幹便打,考試前夕還在打。」大家聽到都笑起來。

我抬頭看看爹地。他笑得很開心,也看得出似乎有點心動。他拉我到牆邊,彎下腰看著我:「小寶,爹地想跟叔叔們打一會,只打一會。妳在一邊扮香港小姐冠軍好不好?香港小姐冠軍是淑女,不會亂看人家的牌、不會把各人的牌說出去,也不會大叫大笑和四處亂走。小寶是不是淑女?今晚是妳練習做冠軍的好機會!」我當然用力點頭。我是香港小姐冠軍,也是淑女。

爹地說做不到就不是冠軍,不會買皇冠和權杖給我。如果我做得到和保持儀態,明天就給我買。我答應他會做到!

爹地拉我回去,坐在空出來的位置,並叫我乖乖坐在他旁邊。他們開始洗牌。

他們洗牌的時候好像游泳,雙手在撥呀撥。

然後他們砌牌,一手每次拿幾隻,砌成兩行。我看到叔叔們都可以抓住第二行的頭尾,一下舉到第一行的上面,中間的不會斷開掉下來,我覺得很吃驚!爹地本來不可以,但幾次之後也可以了。

砌完之後他們把自己的二行牌推到中間,形成一個方型,一個叔叔在中間擲骰子。他們瞄了一下數目,很快就開始在另一個叔叔前面拿牌,按次序每人拿四隻,在自己面前翻開。

爹地翻開了八隻,然後再拿再翻開,直到大家都拿了相同數目,然後便整理手上的牌,同類的放在一起,花拿到一邊等。

爹地說不可以偷看別人的牌,只能看爹地手上的。我看著他,他這麼一個大男人,摸著顯得有點細小的麻將,感覺很奇怪!好像一個大男人玩著我的食物玩具和積木那樣!

但其他叔叔卻沒這種感覺。

他們開始打了,先是摸牌,有用就留著,掉一隻沒用的;看看別人打什麼,有用就叫:「碰!」、「上!」撿人家那隻回來再掉一隻不要的。

我看著爹地的樣子覺得很趣怪,一個男人對著一堆小石頭,且是挺認真的對著。他全神灌注,留意著別人打什麼和對自己有沒有用,一副很玩味的表情,感覺得到,他頗興奮和愉快。

看著我挺想笑,我不知道他會打牌,也第一次見他打牌的樣子,真像小孩子玩玩具!但我答應過他要做淑女,不可以亂笑。

打著他們的說說話,起初都是說麻將:「哎,你怎麼打這個?…」、「居然這樣也讓我摸到了!」、「爛牌、都是爛牌…」然後也開始說點別的:上次誰贏得最多、多久沒打了;也說起:中二那年誰輸了不服氣、有次被舍監逮到他們「開枱」,罰洗廁所一個星期、有次誰幾乎贏了,沒想到有人突然開門,嚇得離門口那個人跳起來,整張桌子也翻了,牌都掉到地上,真不甘心等等。

(4)

爹地一邊聽一邊嘻嘻笑,看來都記起那些往事了。

「那時成舞還沒開始拍片,一有空跟打牌。」有人這樣提起,爹地紅著臉笑,右手用拇指和中指拈著最後面一隻麻將,用食指轉呀轉,好像車輪那樣。

笑著他忽然叫了一聲:「碰!」伸手去拿對面叔叔剛打出來的牌,繼而把自己的牌全秀出來:「食餬!四番!」清脆俐落,其餘的叔叔即時變頹:「哎…」、「早知道不打這個…」

他們都把牌推倒,要洗牌來新一局。有人搖頭嘆:「這麼多年還是成舞打得最好,一下就贏了。」爹地笑得很開心。

剛開始洗牌的時候,爹地問有沒有籌碼,他們答沒有,他立即拿筆出來,在麻將紙上的一角很認真地記下數:「第一局,四番…」

有人笑說他這樣認真幹什麼,但他依然故我:「打牌就是要認真嘛。」大家都搖頭笑了。

不過我記得依霖姐姐說打麻將的人沒有不認真的,因為是關於錢嘛,加上不賭「錢」不好玩,但我沒見過爹地對「錢」那麼執著。

原來爹地喜歡賭錢的,那我去學也沒問題啦。

他們又開始新一局了,又有的沒的聊著天,說他們幾個人試過睡不著偷偷到校園一角打牌,打到第二天上課時間才偷偷回去換衣服拿書包,聊得眉飛色舞。

爹地悻悻然:「你們以為沒有人知道,只是主任逮不到你們,只逮到我一個,罰我抄一千次『我以後不敢半夜溜出去打牌』!抄了一晚手都斷了!」這牢騷引得各人哈哈大笑,只得他一人笑不出,板起臭臉,但下一刻也跟著一起笑。

說到以前的事他似乎很懷念,也很開心。

又一局了,不是他贏,但還是很認真地記下。

砌好牌,拿牌的時候,坐在左邊的叔叔看了我一眼:「成舞,你女兒很乖呢。」說我安靜不發脾氣。爹地跟我相視而笑。右邊那個叔叔也贊同,輕罵他兩個兒子很頑皮,快氣死他。他一邊打要一邊轉頭去看兒子溜到哪,然後大喝:「你們不要打架搶玩具!」有時他們會過來投訴:「爸爸,哥哥不肯讓我玩!」、「弟弟霸佔著很久啦!」

坐在對面的叔叔說:「沒想到成舞會生個女兒,還以為他會孤獨終老呢。」爹地聽完,淺笑著摸摸我的頭。

有些姨姨過來找老公,看到我:「咦?這是成舞的女兒?」說我挺漂亮。

一如這些叔叔所說,沒有人想到會有我。

這一局打得比較久,摸了和打出很多牌都未能分出勝負,有侍應告訴我們差不多開席,可以過去入席了。他們答打完這局便過去。

摸完幾輪牌,忽然爹地大叫:「自摸,三番!」他們哎了一聲:「又是成舞贏!沒人夠他打…」爹地嘻嘻笑,在麻將紙一角結算,很為自己寶刀未老的成績自豪,然後向一位叔叔攤開手掌。那位叔叔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袋子裏拿了一大包果汁糖出來,爹地又一番計算後,取走了若干份量的糖果送給我:「看,這是爹地贏的!」

「不是錢嗎?」維維、依霖姐姐和東東都說是賭「錢」的,怎麼我得到的是糖果?

爹地和那個叔叔看著我:「我們一直都是以糖果結算。」賭錢的話爹地第一個不打。「爹地不喜歡賭錢。」

我真沒想過。

雖然不是錢,我也覺得無所謂了。所謂「醉翁之意不在酒」,爹地在意的不是賭錢,更不是打麻將本身。我覺得這是他跟同學相處和聊天的方式。

不過自此之後,我都沒見過爹地打麻將了。

-The End-

 

 

後記

我完全不懂打麻將的。

以前家裏還有人打的時候,我還有點記得一些規則,現在幾乎連牌的名字也記不住了…

我不怎麼喜歡這玩意,一來很吵,二來我身邊有很多沒牌品的人,真的會賴賬、發脾氣扔牌、粗口橫飛和吵架,可能真的因為賭「錢」,都認真起來了。(我卻很少見到有人玩撲克牌玩到這樣,可能我沒怎麼見過人玩吧。「麻將就是用來賭錢的」)三來,大人一打起來,真的世界末日也不管。記得有些朋友,平時媽媽這個不准、那個不准,一到她打牌,就什麼都准了,所以他們挺喜歡媽媽打牌呢。但我討厭大人一打,就什麼也不管,飯不做,誰有事也不理。

 

我喜歡的麻將遊戲是《上海》,就是把兩隻同款的牌找出來啦,其實也不是什麼打牌遊戲,不用麻將也可以用別的圖案花款,但玩過好幾款,都覺得麻將是最容易看的,有些很花碌碌,看到就想暈,還配什麼對?

 

爹地打牌的樣子是參照我爸打牌的時候。其實用爹地不夠傳神,始終爹地不夠高大;我爸是很高大健碩的男人,他對著麻將的時候,那些牌感覺上真的很細小!就像一個巨人對著一堆小石子!而他打的時候,是超認真的,真的在記數,但打的時候,卻像在玩!一個大男人在玩玩具啦!不過他要打「錢」–說不打錢不好玩,但番數很小,輸贏可能只是幾塊錢,但一定要錢,不是糖果別的。所以我覺得他打牌的時候挺好笑的,因而想出這個番外篇。

不過從小到大,我也只見過他打兩次,反而我媽像俊嬸嬸,過年和吃喜宴就會打打(但她說是我爸教她打的)。第一次是我很小的時候,大概在「鄧腳」吧;第二次是我跟他們去吃喜宴,開席前太悶,剛好我祖父母和媽媽都在,加上他剛好「夠腳」,就打幾局,純粹為打發時間,所以我覺得在他眼中,麻將也只是真的是一種玩具、一種遊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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