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小時候 21-30

(21)

他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注視著燒烤叉上的食物,連汗也流出來了。其實才為了一條香腸幾顆魚丸而這麼認真有點可笑,可是我很喜歡他這個樣子。

終於烤得差不多,旁人告訴他可以吃了。他第一時間拿給我,看著我吃,再問我好不好吃。

我答他很好吃,這是真心話,用心做的食物不會難吃。

然後他挑戰難度,去烤排類。我烤了些雞翅膀和海鮮給他吃。

他把烤出來的食物一半給我、一半自己吃,可能是自己烤的,他都吃得津津有味—雖然有過不少失手的時候,但我想這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學習和體驗。

吃飽之後他跟同學在草地上踢球、跟我玩飛碟和拍照,這傢伙很喜歡偷拍我!

我們傍晚的時候離開。他玩得渾身臭汗味,臭得我想暈,但見到他很開心的樣子我也無所謂了,我也很久沒玩得這麼盡興了。

一坐上旅遊巴他便睡香了,證明他很累,不久還挨了過來。他熟睡的樣子很像嬰兒。我按著照相機,回看今天所拍的照片,這肯定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回憶之一。

 

一天我下班回到大麥可家門前,未進門便聽到狗吠聲。

我覺得沒理由,這裏周圍都沒有人養狗,更沒可能在大麥可家裏傳出這樣的聲音,他工作忙,也不喜歡寵物。

我開門進屋,立即有條咖啡色的寵物狗撲向我,嚇得我大叫。

「哈哈,不可以!」小麥可從房間追出來,喝止他,但我還是嚇得站不穩倒地。那小東西很熱情地站在我身上伸舌頭搖尾。

我問小麥可怎麼有條狗,他說是從學校帶回來養的,會養兩星期,好寫飼養報告。

我問他是不是每個同學都得養狗,他說不是:「有同學選兔子、烏龜、雀鳥、金魚等,我則選了牠,因為他很可愛。」

我告訴他這裏不可以養狗,因為違反大廈公約、大麥可不喜歡家裏有寵物,我也怕狗。

然後他跟一般要求養寵物的小孩一樣,搬出各種情由來央求我:「哈哈不咬人也不亂吠,很乖的;我會負責照顧牠,包括打掃、餵食、帶牠散步、替牠洗澡等,會保持清潔;而且只是兩個星期,很快過去。」

沒辦法啦,這是他的功課,我待會兒去向管理處申請,問題不會很大。

「但你真的要自己用心照顧牠,我不會管的。」告訴他我真的十分怕狗,摸摸也不敢。

(22)

「知道。」他向我做了個敬禮手勢,隨即很開心地教導哈哈:「這是佩佩,是我很疼愛的人,你要記住,不可以欺負她啊。」

見到他親牠,牠向我傻笑,我不禁打了一下冷顫。

我拿出菜來做晚飯,那小東西就在我腳邊,不停搖尾傻笑,好像很想吃膠袋裏的菜。

牠在我腳邊,我覺得很不自然。我明明比牠高,力氣比牠大,可以一腳踢開牠,但不知為何總覺得很怕牠。

小麥可在廁所,未有空管牠。

我拿著菜進廚房,牠興緻勃勃地跟著我。「走開啦。」牠這麼細小,而我捧著一大堆東西看不見牠,害我很容易絆倒。

到了廚房,我發現一個空膠袋掉到地上,牠很開心地抓住了,又咬又玩;可是不一會我發現,牠正把膠袋吃進肚子裏!

我喝止住牠,並伸手搶回那破膠袋。牠隨即向我擺起一副戰鬥格,低聲向我「胡…」,還咬我的手!我大叫了一聲,小麥可從廁所衝出來。

我大聲罵他們倆。小麥可知道我被咬,轉頭責備牠:「不是叫你不要欺負佩佩嗎?」嚴厲的樣子讓牠很委屈害怕,害牠失禁…

我見到那泡尿先是大叫,然後覺得想暈…

我命令小麥可清理那泡尿:「我現在去看醫生,你明天把牠帶回學校,換另外一種安份、寧靜、不會惹麻煩的寵物回來養。」

他不介意清理,但一聽到我不准再養牠便哭喪著臉地求我回心轉意:「佩佩別這樣…我代牠向妳道歉,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我只是鐵青著臉叫他好好清理地板。

我去醫生那裏打了一支針,不能做飯了,我順道帶個披薩回去。

地板已清理乾淨,小麥可把牠抱得很緊,沒精打采,很不想跟牠分開。

見到他這樣,我不忍心再命令他送牠回去。

我什麼都沒說,再觀察一下吧。也許牠不熟悉我和這裏的環境,需要多一點時間。

小麥可抱著牠回房間睡覺,我見到便放心下來,他會看管牠的。

可是睡到半夜,我覺得有團東西在我被窩中鑽來鑽去,弄醒了我,不久之後還聞到尿臭味。我頓時驚醒,很不祥的念頭閃過,亮燈一看—不出我所料—牠在我床上撒尿睡覺!我又大叫,這次小麥可百口莫辯,看著氣憤的我在半夜洗換床單被鋪。

(23)

第二天早上起來後我們沒說話。我睡得不好,不太有精神;他則一臉失望。

出門前他要把哈哈放進寵物袋子:「走啦,哈哈。」聲音壓得很低。牠低嗚著,有點不願意,令他有點生氣不耐煩:「你咬佩佩,又在她床上撒尿,叫我怎麼留下你啊?」這牠才領會地低頭,鑽進袋子,由他背著。

我看到這情景不太舒服,可是很兩難,我嘆了口氣。小麥可來了這麼久,第一次如此垂頭喪氣。

大麥可才不會為一條狗變成這樣。

小麥可進校門連拜拜也沒對我說,我很明白,沒介意,知道他失望至極。

傍晚我本來打算去接他放學,但要加班,回家時看到餐桌上多了一個小小的魚缸,裏面有幾條小尾指那樣的金魚。

小麥可從房間出來,已回復平時那樣,拿起魚糧餵魚。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把狗換成金魚好,還是安慰他。雖然他已回復,但我明白他還是很不開心,只是不表現出來。

我思考了一天,想到一個方法:「你去問老師能不能在星期六讓我們帶哈哈出來一天,我們去公園野餐。」

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只是忽然想去公園野餐而已…找哈哈陪你玩,免得你吵著我…」我望向別處。

「謝謝!」他兩眼閃出光芒,給我一個大擁抱:「佩佩妳人最好了!」

我告訴他,他一定要全程負責照顧和看管牠,他當然答應。

小麥可說老師答應了,星期六一早我便準備好食物飲品,跟他一起去接哈哈。

哈哈見到小麥可很興奮。

小麥可用帶子繫住牠的頸圈,我們一起走到公園。

沿途有不少人回望哈哈,讚牠可愛,令小麥可這個暫代的主人很開心。

到了公園草坪,我們找了處樹蔭坐下,我佈置好食物飲品,小麥可跟哈哈在玩球追逐。

兩個真正的孩子。草坪上充斥著開朗的笑聲和歡愉的吠聲。

他們玩到樂不思蜀,完全不把猛烈的陽光放在眼裏。我忍不住叫滿頭大汗的小麥可回來喝水吃東西。

他一回來我便先叫他擦擦汗,不然很容易感冒。

他緊抱著哈哈,免得他撲向我,又把我做的三文治和肉丸撕成小塊餵牠:「佩佩做的食物全世界最好吃。要是你當初乖一點就可以吃兩個星期了。」

(24)

小麥可對動物的感情,在大麥可身上完全看不出來。我問小麥可有沒有養過寵物,他搖了搖頭:「寄宿學校哪能養?」過了好一會才很隱晦地透露很小的時候養過的小鳥被媽媽偷偷送走了,說不想他為別的事而影響學業。

我又更能明白大麥可對動物沒感情的原因了。

我問小麥可不能養哈哈會不會很難過,他答:「有一些啦…可是我很在乎妳的感受,我不能養一種讓妳不安的東西。」

小麥可真的很疼我。

吃飽後他又帶著牠去玩、周圍溜,我在遠處替他們拍了很多照片。

傍晚時份我們送哈哈回去。小麥可和牠雖然顯得不捨,但也心滿意足,感覺上開朗了不少。

他繼續飼養那幾條金魚作報告,但我聽老師說,除了那份正規的功課,他還特意製作了一個特輯,分享哈哈在我們家和去野餐時的回憶。

 

大麥可失蹤已四個多月;換句話說小麥可也來了四個多月。

我和大麥可相識超過四年,已達談婚論嫁的地部,他身邊的人認識我,我身邊的人也認識他。人們沒見他那麼久,或多或少都會問起他,我都答他家裏有事出國了;越來越多人見過小麥可,我都答這是我表弟。

說不掛念大麥可絕對是騙人的,這是我未婚夫,加上他是無先兆、無原因地失蹤,很是擔心。

最初我老是哭,愛哭的小麥可有時會跟著我一起哭,說見到我傷心的樣子很難過,也感到內疚和對將來很不知所措。

然後我就漸漸不哭了,因為不想讓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不開心,他自己也不知為何會忽然在這裏,我這麼傷心會令他壓力很大;幸而他性格樂觀開朗,容易發笑,我也忙於照顧他而沖淡了悲傷的情緒。

我覺得失去了大麥可,而換來了小麥可是不幸中的萬幸,身邊還是有個麥可作伴,而從他身上,我更能了解大麥可。我漸漸了解大麥可擁有的是怎麼樣的心結。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已很盡力去愛大麥可,其實不然。我所謂的「愛」都是從自己的角度,我不了解、也無從了解他內心深處的感受。我覺得我們一起四年,他還是很孤獨。

如果我們還有機會在一起,我一定多點站在他的角度來愛他。

這門功課,我正在小麥可身上學習;可以說困難,也可以說容易,困難在於我從沒跟十一、二歲的小孩相處這麼久,我要照顧他,但我沒有這種心智和經驗;容易在於小麥可性格開朗,也喜歡和信任我,而我們只相差十多年,代溝比較少。

(25)

我有時會夜裏起來看跟大麥可的合照,回憶那些甜美的時光。

小麥可知道我會這樣,他爬起來上廁所時見到,會進來陪我一起看。

他說我很愛和掛念大麥可,我直認不諱。

「有一天我走了…」他問:「妳會這樣掛念我嗎?」

我笑罵他傻:「怎麼忽然這樣問?」

但他很認真地要我回答。

「會啊。」這麼可愛的一個男孩和一段這麼奇妙的經歷恐怕我再不會遇到,而且我們經歷了這麼多事情。

他過來擁抱了我一下:「謝謝佩佩,妳是我見過最好的女人,我會永遠記得和掛念妳。」

我很吃驚他忽然說這麼傷感的話:「你不是要走吧?」嚇得眼淚也流了。

他只是說了句不知道,的確,他也不能控制來去的時間。

我沒說出來,但按耐不住擔心,每天都以叫他起床為理由,去看看他還在不在被窩中,見到超愛賴床的他才會鬆一口氣。

他漸漸也明白我所為何事。我們意識到每一天都是賺回來的時候,更珍惜相處的時間。

有時同學約他,他也會拒絕,有同學笑他「戀表姐情結」,他很大方:「表姐疼我,我也喜歡她。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我不敢說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但真的很疼愛小麥可,說是對大麥可一種投射好、我想有個伴兒好、什麼都好,我想對小麥可好一點。對人好一點不是錯吧。

當然我鼓勵小麥可要有自己的世界,不過我們幾乎每天都會談談話。他會把所有遇到的事跟我分享,我們是對方很重要和特別的朋友。

 

小麥可要報讀中學了。他的班主任跟我談過,說他成績優異,可以考慮排名較高的學校,環境、校風和教學質素都較好,對他升讀大學比較有利。

小麥可回來問我的意見,我就只答他:「隨你喜歡就好,因為每天去唸的是你不是我,我的感覺跟你不一樣,我覺得好的事情對你來說未必相同。」

他很訝異我這答案:「妳不想我進好的大學,出人頭地嗎?」這是一直以來人們的價值觀和對他的期望。

(26)

我說我當然希望他受良好教育,將來高薪厚祿:「但我最想你開開心心,誠實正直地生活,這比什麼都重要;還有你該為自己而活,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而不是為了我而活。」

這番話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外星語,相信以前從沒有人對他這樣說過。

他告訴我要選一所各方面都不怎好的學校,我想他是想試試我是否真會隨他選擇。我說我尊重他:「但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人生是你的,你這樣選與人無尤。」

幸而他是個在乎自己的人,選了所各方面都跟自己相配的學校。

我問他將來想做什麼,他說:「想成為大麥可那樣的人。」

我覺得做市場部經理也不錯,小麥可一定會做得很好,我應該支持他。

班主任一看他的志願表,便說他有條件報讀更好的學校,問我們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小麥可說不用,因為這所學校比較近家,沒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活動和衍生出來的雜費,還有個不錯的圖書館和他喜歡的足球隊:「那我可以多點在家幫佩佩做家務,也沒那麼多雜費,叫她負擔那麼重。」

我真的很感動,他那麼懂事。既然他說不用考慮,我也說不用,看得出班主任覺得很奇怪和失望,但不便再說什麼。

我決定把本身在住的房子退租,搬過去大麥可的房子,其實自從小麥可來後我便很少回去,不如退租省回租金和各項費用。小麥可日漸長大,要花的費用越來越多,不能坐著花光大麥可的積蓄,要節流才行。

小麥可有空便替我搬家,但我要他以學業先行,我知道他要測驗考試,還有入學面試。

課業漸漸緊張起來,我見他唸得很拼,每晚都挑燈夜讀。

我都給他煮杯熱牛奶,加入果仁和芝蔴,好補充營養和安眠。

我叫他不必唸得那麼拼,盡力就好,要小心身體。

「我也想要好成績,將來進大學及找份好工作,就可以養妳了。」他雄心萬丈。

我笑他:「你不必找也會有份好工作啦。回家裏去幫忙管酒店不就行嗎?」

誰料他很堅決地搖頭,說不要回去,寧願自己出來打工或是做生意,不想像哥哥姐姐那樣,連結婚對像都是安排的,全是生意夥伴的兒女。

一般人都羨慕當豪門,但豪門也有豪門的苦處。

我想起大麥可,他也不是管酒店,而是在一家食品公司作市場推廣。

(27)

我越來越想知道,他們到底是否真的同一個人。

小麥可測驗考試和入學面試的日子我都有送他,當作支持和鼓勵,但我強調盡力就好,結果如何由上天決定。

我似乎是唯一不在乎成績的家長。我知道其他同學都有上補習班,即使像小麥可那樣名列前茅的也有去上什麼加強訓練班,但小麥可真的什麼也沒有,我沒這種多餘的錢,也不覺得他因而欠缺什麼。

他考完回來我都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一下,我以前最討厭老媽問東問西,會很大壓力;全部都是他自己告訴我。

他說自己表現不錯。

到了派成績表的日子,我覺得不止不錯,甚至可以用「好」來形容。我覺得很滿意,對他自己也有個交代;然後便是他報讀的中學取錄了他。他雖然很臭屁地說是意料中事,但還是有掩蓋不住的高興。

既然這麼高興,我就請他吃自助餐,好好慶祝一下。

 

派完成績表不久,便是畢業禮,屈指一算,小麥可來了半年,時間不算太短。

他的畢業禮我當然要出席。他還替我選了條裙子,配上一套水晶飾物,叫我一定要化妝,說想我打扮得美美的坐在台下看他畢業。少爺的話我怎會不聽?

雖然我還是很掛念大麥可,但決定把這份愛意藏在心裏深處,今後的心思將會花更多在小麥可身上。帶一個小孩像種植物,需要很多心思、愛心和耐性。大麥可根本不知會不會回來,我不如好好照顧和疼愛眼前的小麥可。

聽說本來小麥可有機會代表畢業生致辭,但由於他只不過插班半年,不夠「資深」,但我和他都沒失望,他在我眼中總是那麼耀眼。只要他順順利利、高高興興畢業就好。

畢業禮過後,他取過畢業證書,拉著我跟其他同學不停地拍照,到夕陽西下才陸續散去回家。

不少同學,特別是女同學,都哭得難捨難離,小麥可卻沒有,還笑咪咪的。我想他是不是在這裏才半年,不像其他同學待了那麼久,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我也捨不得大夥啊。」他笑了笑:「可是人總需要長大,有各自的前路;而且大部份人還在同一個社區裏生活,又不是真的見不到。」

對,只不過是一個階段完結了,要到下一個階段罷了。

「加上,我想快點長大。」他對著金黃色的夕陽,意味深遠地說。

這我了解,每個人小時候總想快點長大,但長大後又想回到小時候。

(28)

我問他長大想幹什麼,真的要學大麥可去當市場部經理?他轉過身來看著我:「我想跟佩佩一起。」

我笑他傻瓜,現在我們不是一起嗎?每天送他上下課、給他做飯、簽手冊。

「不是這樣。」他搖頭:「是像大麥可跟妳一起那樣,照顧妳、愛妳一輩子。」

我呆住了,沒想過他會這樣說!他才十二歲!

我沒來得及開口,他繼續以那副跟他孩子臉不相配的成熟語調說:「我越來越羨慕大麥可,能遇上妳這樣好的女人。他真的好幸福。」語帶唏噓,他很需要和渴慕愛,可惜他的家人都只為家族生意明爭暗鬥,他只是一隻棋子。

他忽然跑過來踮高腳,吻了我的唇一下:「佩兒,要是大麥可不回來,妳願意等我長大嗎?我會很用心照顧妳,像大麥可那樣愛妳。」懇求著。

他這個認真的樣子令我既開心卻又非常心痛…怎麼他會喜歡上我?我比他年長十多年!

我很不知所措,哭了起來。

他見到我哭很慌亂,不停問:「妳怎麼哭了?」、「我說錯話了?」、「妳討厭我?」…終於他說:「佩佩妳不要哭,我會很快便長大!長得跟大麥可一樣大,可以保護妳、照顧妳、養妳…」

有時聽到他的話真有點哭笑不得:「到你長大了,就會嫌我老。」他連忙搖頭:「我不會!就算佩佩老了也是大美女!」

我說他油腔滑調,他大叫:「是真的嘛!」

 

晚上他睡覺我替他蓋被。我告訴他:「將來你有了自己的世界,見識多了,就會嫌我囉嗦、嫌我麻煩,把我丟在腦後啦。」說他會在大學和職場上遇上很多同齡貌美的女孩子。我想他之前那樣說只不過是年紀小,我是近乎他母親的角色,所以他撒我的嬌。他日他接觸多些女性,生活圈子擴大了,更有主見,就會覺得我是個礙手礙腳的老媽。

他跳起來猛的說不會:「我很喜歡佩佩!才不會嫌妳!」不停發誓會證明給我看。

我見他那麼言之鑿鑿:「好啊,如果你長大後仍然那麼喜歡我,那就回來追求我、疼我、愛我。你做得到嗎?」

他很堅決地答應我:「好!」要跟我打勾勾,帶著那股認真鑽回被窩。

真是個倔強的小孩!我看著他覺得好笑,十二歲的小男孩到底懂不懂愛情?恐怕幾天後他便把自己的承諾忘得一乾二淨。

(29)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要上半天班。出門前小麥可還在睡覺,我沒叫醒他,偶然讓他睡個大懶覺吧。他之前為考試唸得很拼。

我弄了個早餐放在餐桌上,他看見自己會吃。

下午我回到家裏:「少爺我回來啦!午餐想吃什麼呀?」但沒有人回應,桌上的早餐還原封不動。

奇怪,難道他出去了?但他不會不通知我,也不會不吃早餐,肚子餓著怎麼出去?

我打開他的房門,他睡的沙發床沒收拾,他甚少如此。

「少爺!麥可!」我有時只會喊「麥可」,因為就只有他一個麥可。

我打開大麥可房間的門,這現在是我的睡房。轉身看我的是個高大的男人,一看便知道是誰—正是此房間本來的主人—大麥可。

我難以置信,加上震驚極了!我以為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了!

「佩兒…我回來了…」他自己也很不知所措,不知該說什麼。

我上前不停摸他的臉、頭髮、身體和手,眼看不真實,要摸過才能相信:「你真的回來啦…」喜極而泣。

他立即擁著我吻,我很懷念這種感覺!

可是,「小麥可呢?」我很奇怪,衝口而出,才驚怕大麥可不知會不會誤會我有外遇…

但我未解釋,大麥可已平靜地回答:「他回去了。一個時空不能存在兩個相同的人。」

那就是說—

「佩佩,我們又見面了。妳不是對十二歲的我說過,如果我長大後依然喜歡妳,便可以來追求妳嗎?現在我長大啦。我記得我十二歲時見過妳,還生活了半年,所以在展銷會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很混亂耶…那番話我昨晚才說…

他告訴我,這半年他不知為何跟十二歲的自己交換了時空。他返回了自己的老家,而十二歲的自己則來了這裏跟我一起。當然小時候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正身處未來的家裏,跟自己的未婚妻在一起。

「十二歲的我很不開心,很徬惶。結識到妳給我一線曙光,我呼吸到自由的空氣,嚐到滿滿的關心和溫暖的愛。跟妳這半年的回憶成了我很大的精神支柱,我每天都祈禱可以重遇妳,跟妳一起,我們打過勾勾的。」他說著,笑意越來越濃,大麥可的臉上很難得有這樣的笑意。

(30)

聽到他這樣說我很開心!可是他為什麼會由這麼開朗變得那麼陰沉?

他答說家族和學校的人都非常自私勢利,他為了保護自己,不想也不敢敞開心扉;就算後來再度遇上我,成型已久的性格很難改變,也怕我會不喜歡他,也不懂得表達情感。

不過我很了解,雖然他給人感覺很酷,但待我真的好,由心裏疼愛我。

可是我向他道歉:「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已很盡心去理解和愛你,但原來不是…」不是小時候的他出現,我也不能重新去認識他。

我叫他再給我機會,他摸著我的頭:「放心,妳有一輩子時間。」也向我道歉:「之前我也太封閉自己,就算妳想了解我也無從入手。」

我問他這半年如何渡過。他說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在老家。由於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便騙家人說自己是新請來的傭人,在幫忙做家事的時候,發現了家裏各人一直不為人知的一面。小時候的他不懂,可是由他現在成熟的眼光來看,很多事情都通透了。他發現自己可以放下和原諒很多事,原來大家很多時也身不由已,而且人性不是他認知那般醜陋。

他這改變讓我由衷高興!

他說很感恩,上天給他機會去遇到喜歡的人、嚐到愛、審視自己的內心和過去,這些機會不是每個人也有。

 

麥可回來後不久,我們便結婚了。

我發現他改變了很多,變得像十二歲那個他,喜歡笑、喜歡玩、喜歡跟我談話。

許多人都說他平易近人、開朗多了,一定是婚後生活愉快,他也歸功於我:「我老婆愛我嘛。」我不否認我們的婚姻生活的確相當愉快,我比以前更加懂得愛他,但我認為是他放下了長久以來讓他動彈不得的枷鎖和肩上的重擔,回復了本來的模樣。最令我開心的是他重新做回自己。

不過他仍然堅持說是我改變了他:「要不是十二歲那年遇上妳,然後在展銷會重遇,我想我一輩子都會陰陰沉沉地過。」說我是第一個疼愛他的人,不在乎他的出身、不把他當成一個擔子,只由衷想他快快樂樂。「還看到妳對失蹤未婚夫的愛,就知道妳是個多好的人。」

他說在展銷會見到我時覺得很眼熟,連名字也一樣(因為看到我的工作證),才敢鼓起勇氣約我。

婚前我沒法仔細去看麥可的物品,婚後有了機會,收拾房子搬家的時候,我從他一箱包得很仔細整齊的物品中發現了很多畫作。每一年他都會畫很多我的素描、和那半年一起生活的情景。我看到有他足球比賽的情景、去逛街看電影、跟哈哈去野餐、學校旅行、畢業禮等等,仔細得連我做過的菜式也有。

我讓他看,他解釋:「沒有帶那些照片和物品走,但我很想留住這些回憶,所以都畫了出來,一有空便畫、一想起便畫,不想遺失任何一點一滴。」

我把這些畫作跟那些照片、獎杯、十二歲的他所有用過的物品放在一起。其實我也很幸運,跟不同時期的丈夫生活過,不知有沒有其他人有相同的經歷?

我們沒把這件事跟其他人說過,因為太不可思議、也太令人難以置信,即使有相片等證據。我和麥可都只是深信,我倆是註定要在一起,所以好好愛對方就夠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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