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小時候 1-10

(1)

麥可是我的男友,一起幾年。

他對我算是不錯,我相信他愛我,我也愛他;可是他一直以來的感覺都很酷,不太愛笑,有人說他好像很難以親近,問我怎麼會選這種人做男友。

其實有時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如果見到他好像很煩的時候,我就會讓他獨處一下,等他心情好些自己來找我。

他是好人,只是比較內向和嚴肅而已。

他好像有很多心事,肩膀上像是背負著很重的擔子,但他從來不提。我知道他家境富裕,家人都在外國生活;他學歷、薪水和身高都很高,樣子也不難看,按理說是幸福的一群,卻不知何故有這麼不相襯的負面感覺散發出來。

 

我在一個展銷會上遇上他。

當時我也是其中一個參展商的工作人員,趁休息時間周圍逛逛,看看別的商家賣的產品。

說來也奇怪,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公司的攤位正在做宣傳,所有男性員工都打扮成人妖,嬌聲嗲氣地拉攏客人。

真夠噁心的,但這是他們的噱頭,很多途人都被逗得哭笑不得,也受不住他們熱情的拉攏而去參觀他們的攤位。

只有他一人木訥地站在櫃台後。

當然他也打扮成人妖,但不像其他同事,很投入地「扮演」,讓人覺得「這麼不喜歡,那就別扮啊」。

跟我同行的同事都被他們拉去攤位另一邊看別的東西,我漫無目的地踱去他前面。

「喜歡的話可以試吃。」他用正常的男聲和態度向我說了這麼一句,跟他一張大彩臉、又紅又綠的裙子極不搭配。

也跟他那些熱情如火、把自己視作女人的同事極不搭配—他好像外星人。

我在想要不要試吃、吃哪個味道的時候,他另一個同事跳了過來,用高八度的男聲和誇張的姿勢招呼我,不絕地向我介紹他們的產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同事,其實我只是想看看。

他瞪了他的同事一眼,同事就很不好意思地退開,招呼別人去。

「妳買的話,我送一個給妳吃。」他還是那樣對我說。

那好吧,我就用買一個的價錢得了兩個。

(2)

我在吃的時候,他看到我胸前的參展商名牌:「妳是別的參展商?買別的產品有折扣。」既不介紹,連拿過來看看也沒有,招呼客人只是點到即止。

我的同事回來了,在半推半就下買了幾大袋東西。

我走的時候,他正低頭整理櫃台裏的貨品。

當天的展銷完結,我收拾好準備下班的時候,發現他來了,並站在我面前。他已卸下人妖裝,穿上襯衫西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然後我們一起在展銷會場附近的餐廳吃了頓晚飯。

跟他吃飯很安靜,他不怎麼說話,只會頻頻看我,到現在仍然一樣。

展銷會結束前那天,他又來找我吃晚飯。

同事都說他對我有意思。我覺得多交個朋友不是壞事。

展銷會結束那天相當忙,貨品都減價速銷,作最後衝刺。

他過來買了點東西,付錢時對我說:「電話,可否給我妳的電話號碼?」

我給他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公司號碼。

他說不是要這個,而是想要我的手機。

我微笑回應:「對不起,公司規定員工不能給客人手機號碼。」

見他臉色一沉,失望、錯愕都寫在臉上,一言不發地走了。

大半個小時後,同事給我一張寫著他手機號碼的字條:「他呀,叫妳打給他。」

我過了幾天才打,結果都轉到留言信箱。說什麼有意思,不過是錯覺而已。

雖然這樣有點可惜,但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感覺,只不過是個新相識的人。

又過了幾天,我公司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我「喂」了好幾聲才有人答話,原來是他,說見到之前有個陌生的來電號碼,但不確定是不是我。

我說我打過給他,但都轉到留言信箱,所以沒留言也沒再打。

「我出差了,昨晚才回來。」他連忙解釋。

這時候有同事叫我,所以說要掛線了,他連忙說:「今晚吃飯可好?」

我答今晚有約,他再說:「星期六看電影?妳什麼時候有空就給我打個電話吧。」我唯諾地回應,真的要掛線了。

又過了幾天我打給他,跟他吃了個茶。他有了我的號碼,幾天便會打來一次,約我出去,我們就這樣交往起來。

他很踏實,踏實得令人有點沉悶,電影和電視劇裏的浪漫情節從未出現過,只會很清楚地問我想吃什麼、想要什麼禮物,連花都是我主動要他送給我。

(3)

平淡如白開水的感情,卻很穩定。

雖然想過去打開他的心結,但最後還是沒去做,聽說這樣做沒有用,別妄想自己有這麼大的本事;不過不得不承認,他這些心結對我們的感情多少有些影響,像是我們中間一堵透明的牆。

幾年了,他既沒有求婚,也沒打算分開。

我沒有迫他,勉強沒幸福。

有天我在他家裏看電影,有舉行婚禮的情節,他忽然開口:「妳想不想結婚?」語氣跟平時一樣平靜。

我挨過去他身邊,試探問:「你這樣…算不算求婚?…」

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酷:「不,只想問問。女孩子都喜歡幻想穿婚紗的樣子,想知道妳會否一樣。」

這傢伙,真令人失望!我不陪他看了,想去小睡。

他點頭說好,叫我睡他的床:「不過妳小心點,衣服堆裏有貴重物品。」

我一看他的床,上面不過幾件臭衣服!有時他挺懶惰的,衣服就這麼丟在床上不拿去洗。

我搬走那些衣服的時候,有東西從中掉出來,先是一個暗紅色的小盒子,裏面再掉出一件會閃的東西,「噹啷」一聲掉到地上再滾出客廳。

他一聽見這清脆的聲響便忍不住走過來:「不是叫妳小心點嗎?這指環可不便宜!」

什麼指環要這麼緊張?

「喂,那東西是妳的。」他叫我:「快周圍找找!」

我真被氣死:「什麼我的?」關我什麼事?

「送給妳的。」他蹲下來找:「結婚沒指環可別抱怨。」

我和他一起見到指環在櫃旁。我搶先撿起來,握在拳中:「你剛才說什麼了?」

他生硬地否認:「什麼都沒說,不就叫妳小心點嗎?」

臭傢伙,口不對心。

「這指環看起來好貴。」我故意問他:「買來送給誰?」

他笑了一聲:「妳都拿得這麼緊了,還指望會歸還給我嗎?」

怎麼到這地部步他還不求婚?快氣死我了!

(4)

「要戴在左手無名指知不知道?」他回頭過來「提醒我」:「戴錯了,意義就不同了。」

「那你替我戴啊。」我伸出手給他。

他有點沒好氣,卻很難得在笑。

當他在替我戴的時候,我嘟著嘴:「喂,要跪、要花。不然怎麼算求婚?」

「都戴到妳手上了,那些細節就算啦。」他拍拍我的手:「旅行結婚,一切從簡好不好?」說想帶我去歐洲看雪,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取年假。

他的個性果然就是這樣,連結婚也不例外。

我過去摟住他撒嬌,說想拍婚紗照。

「果然女孩子都憧憬穿婚紗。」他忍不住笑我。

「一輩子才一次嘛!」我怎可以放過這機會?

 

這句「一輩子才一次」很湊效,他答應下星期陪我去看婚紗展。

他表面上好像愛理不理,又會笑我,但其實很尊重我的意願,無論我選什麼婚紗、去哪裏拍照等,唯一條件是遲一些才結婚。「我最近有點累,想先休息一下。」他解釋,所以才把指環暫時藏起來,打算再待一段時間,只是早了被我發現。

我不介意,他的倦容也有點明顯,而且婚事需要時間準備。

幾天後,他打來說他請了一天病假,剛巧我放假,所以買了早餐去看他。

可是我一開他的家門,看到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呆坐在飯桌前。

「對不起,進錯門了…」可是我一看門牌,根本沒有錯,而且我是用鑰匙開門,我一直有他家裏的門匙。

我再看裏面的裝潢陳設,沒分別啊。只是這個是誰?

「麥可呢?」我在想這是不是他親戚,但他從未提過,連要結婚也沒說起他的家人。

「麥可?麥可?」我進去睡房,再找遍整個房子,都沒見到其他人。

「妳別再叫了。」男孩起來叫住我:「我的名字也是麥可…跟這裏的麥可同一姓名。」問我是誰。

「未婚妻!」我未婚夫哪去了?這男孩又是誰?怎會在這裏出現?

他說自己也不知,一睡醒便在這裏。

這怎麼可能?

(5)

怪事日日有,今天特別多!也特別怪!害我的頭很痛!

我問他父母家人在什麼地方,他說在另一個國家,早就沒一起住,他唸寄宿學校。

他說完自己的背景,有點不好意思地向我要了剛買來的那份早餐,說肚子很餓。

我叫他隨便拿去吃,反正不是買給我,我也沒胃口吃。

我攤坐沙發上,很想弄清是怎麼回事;忽然想男孩所說的背景,跟麥可很像!家人都在那個國家,兩人都唸寄宿學校!我再問校名,居然相同!

是巧合嗎?

男孩吃完早餐,戴回眼鏡轉頭看我,跟麥可的神態一模一樣!只是男孩的樣子比較稚氣幼嫩。

該不會…麥可變回男孩了?

那我怎麼結婚?無可能嫁給一個十二歲男孩吧?

但這男孩不認識我,所以不會是這樣…吧?

吃飽了的他四處看,拿起了一張我和大麥可的合照:「姐姐妳真的打算嫁給這個男人嗎?他看下去好老…跟我剛生完孩子的哥哥差不多…」

我搶回照片,罵他胡說八道:「廿多年後你也不是一樣嗎?臭小子!」

他天真無邪地笑:「廿多年?我沒想過自己廿多年後會是什麼樣子。」

我指著照片裏的大麥可:「像他不錯,職位、薪水、身高也很高,樣子也不錯。」

「還有姐姐這個可愛的未婚妻。」他調皮地眨眨眼:「他對妳很好?」

「關你什麼事?小鬼!」我向他吐舌頭,這年紀的小子就是喜歡八卦人家的感情事。

他向我笑笑,連笑容也像大麥可,只是大麥可不太愛笑。

我以為情況很快便正常過來,但過了幾天小麥可依然沒走,大麥可還沒回來。我唯有騙大麥可的公司他家裏有事,希望停薪留職,幸好以往他成績很好,很快批准了。

餘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處置小麥可了。他說試過用很多方法都不能成功回去,看來要滯留一段時間。

可能是唸寄宿學校的關係,他很懂事,會自動自覺做家務,唯一不會做飯,只會泡即食麵。見他這麼可憐,我就每晚去為他做飯,並留一些給他第二天當午餐。

他每次見到我的菜都會很開心:「佩兒姐姐最棒了!」說受夠了學校的垃圾。他連口味都像大麥可,我越來越懷疑他們就是同一個人;可是他們有個最大的分別,讓我遲遲不敢下定論:就是小麥可很愛笑和外向,也很活潑,這些在大麥可身上簡直難得一見。

(6)

兩個人模樣幾乎一樣,性格卻相反。

起初我很不知所措,也接受不了眼前發生的事,哭過好幾次,但跟小麥可見面多了,跟他聊聊天、開個玩笑,我就不自覺開心起來。

最初覺得這小子很煩,嘴巴說一整天話也不累;但多得他陪我,我才能暫時忘記自己的未婚夫失蹤了。

他就暫時住大麥可家,我每天都會去看他,給他做飯。

我用大麥可的錢給他買衣褲鞋襪,不久之後他說很悶想要上學,我也是用大麥可的錢來付書簿費。幸好我有大麥可戶口的密碼,而他也有不少積蓄,可以應付所有開支。

校方問我是小麥可的什麼人。我和小麥可對望了一下:「表姐…」「那就是監護人了?」「對…」我就成了他的監護人。

我吩咐他要努力讀書、早睡早起、誠實愛人…他說我很煩:「妳對大麥可也這樣嘮叨嗎?」

我說才沒有,因為他很成熟,根本不用我照顧。

小麥可在唸小學六年級,一上學便交到朋友,當中不少是女的。

「想不到你是女人湯圓。」我忍不住說,他卻沾沾自喜:「才沒有啦,大家賞臉而已。」

他各方面都表現出色,無論學業、體育還是藝術,跟大麥可一樣。

每晚飯後我都叫他讓我檢查功課,他不但已經做好,且沒有錯漏,每次錯的都是我,結果他質疑我:「妳到底怎麼小學畢業的?」

「這麼多年前的東西哪裏記得!」我向他叫回去。

週末我大部份時間都會陪他過,覺得丟下他怪可憐。除非他約了同學去圖書館,看展覽什麼的,不然我都帶他去逛逛,或是在家裏玩遊戲機。

他把大麥可封了塵的遊戲機拿出來玩。大麥可買了卻不玩。

他很厲害,我老是輸,他不停笑我:「姐姐好遜!」幾乎氣死我,結果我們一起玩通宵。

睡了一整天,他傍晚起來已回復能量,一張嘴生龍活虎,可憐我還睡眼惺忪、魂魄尚未回來的樣子,哎,真的老了。要不是他肚餓大吵,我還不願起來。

「吃什麼啊?少爺。」我有時乾脆叫他作「少爺」。其實他不說我已猜到八成—他很喜歡蕃茄做的菜式。

(7)

他很喜歡蕃茄做的菜式。

這晚他點了肉醬意大利麵。

他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做:「妳都這樣做給大麥可吃?」

都說這年紀的小子好管其他人的感情事,他一有機會便會問。

「不,通常是他做給我吃。」

「因為妳躲懶不做?」

「他說我做得不夠他好吃。」大麥可是個很自信的人。

小麥可悻悻然地騷頭:「他真不識貨…」

此外我還給他做了一條大雞腿,小孩子就喜歡吃這些。

菜端出去時他又歡呼了一聲,我叫他快坐下來吃。他咬了一大口雞腿:「真好吃!大麥可既然不懂得欣賞,那就以後別回來,由我代替他吃光好了!」

一聽到他這樣說,我忍不住大聲罵他:「別胡說八道好不好?他不回來我怎麼辦?」小麥可從未被我這麼大聲罵過,手裏的雞腿掉到飯桌上。

「姐姐,對不起…」他道歉。我忍不住哭了,一來為大麥可的失蹤,二來覺得不該對一個小朋友這麼兇。他無端來了這裏,自己也不想。

「我知道大麥可很愛妳,妳也很愛他。」他說在大麥可的書桌上找到一本相簿,全部都是我倆的合照。

這晚我就和他一起看合照,告訴他我們經歷過的事,包括第一次見面。他聽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忍不住大笑:「真想看看他扮成人妖的樣子!」

「很噁心。」我說他看了保證後悔。

講了這麼多我的事,我叫他講講自己,例如家人、寄宿學校等。

本來在笑的他臉色一沉,別過臉去:「我不想講…」反應跟大麥可一樣,所以到今天我對大麥可的背景還是不清楚。

「晚了,我想睡。」他站了起來:「明天早餐吃香腸煎雙蛋行不行?」

我點頭。這晚我就在大麥可的家過夜。我睡大麥可的床,而他睡書房的沙發床。

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餐,我送他上學。這是我第一次送人上學。他很開心。

他進了校園的閘門,向我用力揮手:「拜,佩兒姐姐!」見到他的笑臉我也笑了起來。

 

朋友和同事說我最近心情很不錯:「因為好事近?」指指我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

(8)

居然說我心情好?我未婚夫失蹤了一個月。

五時四十九分了,我不跟她們閒聊,準時下班買菜去,那小子應該已放學。…不對,他今天要參加足球集訓還是朗誦隊?還是明天?那小子的活動很多,多得我不記得了。

我做好飯,他七時才回來,我問他哪裏去了。

「參加繪畫比賽嘛。不是早就跟妳說了嗎?」他答得理所當然。

「真的不記得。」我惘然:「你媽媽也記得你的活動日程?」我現在才明白「媽媽真偉大」。

「她才不會去記。」他失笑。這種笑容既無奈,還有點愁哀。一個十二歲的小子居然會這樣笑。

我今晚做了漢堡排伴以青豆,他把青豆揀出來不吃。

「喂,不准偏食。」我要他吃下去:「你媽媽沒教你不能揀飲擇食嗎?」

他向我發脾氣:「從來我愛吃就吃,不吃就不吃!誰也管不了!」

他居然頂嘴!反叛期到了嗎?「你媽媽教你這樣跟長輩說話嗎?」我生氣了:「那姐姐代替管教你!快吃!」

他從餐椅跳了起來,發神經那樣向我大吼:「妳不是我媽媽!也不是我真正的表姐!妳只是大麥可的未婚妻,憑什麼罵我!」然後衝回房間,用力關上門。

我搞不懂他怎麼反應這麼大。

一會兒之後我去房間看他。他趴在床上大哭。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我過去拍拍他。他叫我不要碰他:「你們這些大人全是混蛋!混蛋!平時又不理我,一出現就罵罵罵!」用力捶枕頭。

「爸爸這樣!媽媽這樣,連姐姐都這樣!不過幾顆青豆嘛…」他嗚嗚大哭。

「我怕你不夠營養…」我試圖解釋,但他激動地跳起來:「少吃幾顆青豆不會死!但我今天拿的獎杯妳有沒有留意過?」他遞給我看,我才想起他回來的時候捧住個東西要讓我看,但我都只顧叫他洗手吃飯。

我忽然想起,大麥可要是得到什麼獎,或是有什麼好事,都不會主動提起,沒事人一樣,到別人發現問起才會淡然回應。

本來以為他謙虛,或是習以為常,但到今天我才感覺到不是這樣—是因為長期以來都沒有人看重他得的獎,為他的成就高興,所以久而久之他選擇不說,淡然待之。

我向小麥可道歉,這樣做真傷他的心。

(9)

誰料他哭得更兇,令我很吃驚。他擦著眼淚說:「從沒有長輩向我道歉!姐姐是第一個!」撲過來摟住我哭,承諾以後會乖,吃下所有青豆。

我決定不再煮青豆的同時,發現了一個事實—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已很盡心盡力愛大麥可,其實不然,我沒分享過他的喜樂,也沒分擔過他的愁苦。到底這幾年我在他身邊是否渾噩過?

 

這件事之後,我改變了。除了不再煮小麥可不吃的青豆,還花了很多時間精神關心他。

是真正地關心他,跟他共喜、共哀、共煩惱。

不過我沒試過跟一個十二歲的男孩一起,很多時都不知該怎麼辦,也做錯很多事,但他很包容,也逐漸信任我。

我現在一下班便趕著走。同事都笑我趕著回去照顧老公,其實我有位少爺要照顧。

有時我會接他放學。他很喜歡,表現得很開心;跟他有些同學不同,覺得有人接很丟臉。

我聽過他勸那些同學:「有人來接是幸福。我渴望了很久才成真。」我想他這樣說因為他唸寄宿。

他練完足球,渾身是汗,又髒又臭,但這是他活潑好動的證據。

他的教練告訴我,他成為了正選,這個星期天便要比賽。

「佩佩,來看我比賽!」他現在叫我「佩佩」:「替我打氣!」

我一口答應了,雖然一點兒也不喜歡足球,也不明白把球踢來踢去有什麼意思。

他很開心,邊走邊說要拿下獎杯送給我。

「為慶祝你成為正選,帶你去吃大餐好不好?」我提議。他開心得歡呼。

每次聽到他歡呼,我的心情都很複雜:一方面很掛念大麥可、二方面很希望大麥可也會這樣歡呼。大麥可失蹤了,我沒法再對他好,唯有多疼小麥可,說心理慰藉什麼都好,當然我也想小麥可高高興興的。小孩子應該有人疼,我覺得他以前沒有,現在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星期天一早,我給他做了個豐富的早餐,再一起到球場。

「妳要為我打氣。」他說。

「一定。」我向他豎起大姆指。他一邊走向更衣室,一邊回頭看我。他進去之後我坐上了觀眾席。

開始比賽了。雖然我只見到分別穿紅、藍色球衣的男孩拼命追著那顆球,當中以小麥可追得最拼,像公牛那麼狠。

(10)

小麥可追得最拼,像公牛那麼狠。

不過狠也輸幾球,起初他抬頭看我時仍會自信滿滿地笑,後來神色凝重,一副不甘心會輸的樣子。

他似乎太在意了。

再開球不久,他被對手鏟了一下,繼而絆倒,只見他痛苦地抱著腿躺在草地上,臉容扭曲。我嚇得大叫,連忙想衝下去看。

球賽暫停,小麥可被救護員用擔架抬走,送上救護車。

醫生說他有點骨折,但不算嚴重。這就好了。

我進去看他,他垂下頭。我知道他難過。

我安慰他贏輸不重要,盡力就好,但他很激動:「我很想贏!我想拿那個獎杯送給妳!我知道下星期是妳和大麥可相識四周年,大麥可不在妳一定不好過,所以我想代替他做點事!卻這麼不爭氣…」他不但愛笑,也很愛哭。

我過去摸摸他的頭,由衷地:「謝謝,我已很開心,大麥可也會很開心。多謝你這麼愛我們。」其實小麥可很成熟懂事,也很可愛。

在我和大麥可相識四周年的夜晚,小麥可陪我吃燭光晚餐,就在家裏由我做,他點蠟燭,不喝酒喝汽水。

「妳本來打算這樣慶祝嗎?」小麥可邊吃牛排邊問。

我告訴他一個他不相信的答案—大麥可才沒有這麼浪漫。

晚餐過後理應共舞一曲,但我們決定玩遊戲機。

 

小麥可骨折期間,班上的同學和球隊隊員都來看他,人緣不錯。

我們就順道來了個大聚餐,我做了很多小孩愛吃的菜。家裏擠了幾十個小朋友,我相信這裏從未如此熱鬧過。大麥可不喜歡請客。

他的朋友見到我和大麥可的合照,都以為我們是他的父母,因為兩個麥可模樣很像。

「不是啦。佩佩是我表姐,那個男人是未來表姐夫。」他糾正。

「要是我媽媽像佩佩一半就好了…」他低頭嘆了口氣。

大家都假裝聽不懂,吃東西的吃東西,玩的玩。

玩了一整天,朋友都回家了,我收拾地方。他過來多謝我,說玩得很開心,有這麼多朋友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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