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61-67

(61)

我跟麥可在島上過著愉快的生活。其實結不結婚也沒太大所謂,他早把我當成老婆來疼了。我還是不必做家務,有人照顧三餐、打理花園、購物等。我只需要好好吃飯、好好寫作,有空講些情話、撒撒嬌就行。

不過一一發展迅速,麥可很忙碌,一星期都有三至五天要回公司工作,所以我也很乖地分擔了一些簡單家務,也打理一下石屋前院的菜園。

最近有好幾個城市的政府部門跟幾家出版社合作辦了一個巡迴活動,推廣閱讀風氣,一一和我也獲邀參加;不過一一作為合作機構,要忙的事較多,我只是個嘉賓講者,只需準備演講內容,所以比麥可輕省得多。

麥可說這個活動完結後便結婚,叫我耐心等一下。

我才沒那麼恨嫁!除了演講,我還想趁有空遊覽一下這些城市,很久沒去旅行了!結婚之後我想寫一篇中篇小說,正在寫大綱,寫完就可以讓編輯蒂芬妮過目了。

這天麥可又大清早回公司工作了,留下我一個在島上。我過去石屋的前院看,蕃茄已長得很結實,可以採下來晚上吃。我打算做個蕃茄湯,麥可應該會喜歡。

我過去看看小石屋,今天麥可沒鎖門;我進到裏面,發現連二樓的「門」(即是那個洞口)也沒關上!這真是第一次!他有時會不關和鎖大門,但二樓的「門」一定會鎖好,即使只是過去別墅。他提過,不想有任何人—包括我—進去。

他口裏說沒什麼神秘,卻總是不讓我進去,就算我已是他的未婚妻。我總覺得裏面一定有古怪!

我問他是藏了個美女還是一大堆金子。他輕輕打我的頭:「都沒有!請把妳的想像力運用在寫作上。」寫怪不得我會做作家:「想像力那麼豐富。」

雖然他不准我上去二樓看,但他今天沒鎖門—大概是趕著出去忘記了,我看著那個洞口和裏面一點風光,實在很誘惑!驟眼看,還好像沒什麼特別,我看到有個櫃子和灰白色的天花板。

我越看越想上去,真想知道裏面有什麼,有什麼是見不得人的。我望著洞口,雙腳就不自覺踏在梯級上,也不管麥可的囑咐了。

我很快便爬上了二樓,一眼看過去很整潔,甚至說很空曠—如他所說就是一張白色的雙人床、書桌、椅子和衣櫃,還有個雜物櫃。

我轉身,洞口附近有個大書櫃。我過去一看,裏面全是我的作品!每本都包裝得很好,讓我很開心和感動!對一個作者來說,讀者如此尊重愛護自己的作品,是一個莫大的肯定和鼓舞。他果然是我的書迷,看過我每本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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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在感動之際,忽然腦裏閃出一句話:「前業主把我的所有作品珍藏了起來,每本都包裝得很精美,放在一個精緻的書櫃內。這個書櫃就只放我的書。『他把妳的書都放在自己房間裏,有空啊、睡前啊都讀一讀。』」

奇怪,我怎麼忽然想起這句話?可是這句話描述得跟眼前的情景一樣。

我忽然望向窗前的書桌右手邊的抽屜,好像有把聲音,甚至有種莫名的引力叫我過去打開看看。

我就過去打開看看,一打開,發現是我買這小島的合約。這份合約買賣雙方各有一份保存。我是買方,買方這份我收起來了;這份是賣方的,由前業主的代表律師代簽,之後應該交還前業主,怎麼會在麥可房間的抽屜裏?我看清楚,這份正本。

我知道麥可跟前業主很熟絡,因為前業主是他和他父母的僱主,但就算再熟絡,也沒理由把買賣合約交給他。出售這小島,除了令麥可的僱主改變,理應沒其他關係,尤其是金錢上。麥可要這張合約有何用處?

洞口傳來腳步聲,麥可回來了,看到我沒聽他的話進來他的房間,有點不悅,見到我手上拿著一份應該是屬於他的文件,有點不滿。

「不是叫過妳不要上來嗎?」他寫。

我不管他的不悅和不滿,問他怎麼會有跟我的小島買賣合約,告訴他我不信是前業主託他保管,他們沒可能親到這個地步。

「難道你是前業主?」我忍不住說出想法;他不停搖頭否認。

我指著身後那個大書櫃:「這個書櫃和我的書你怎麼解釋?是你告訴我前業主是我的書迷,每本都有看過,並包裝得很精美,放在一個房間專門的書櫃裏!」我不否認我的書好看,但不會有兩個同樣有心、這麼喜歡我的書迷吧?我還真不信自己如此受愛戴!也不信是前業主送給他!會有這麼多巧合嗎?

「你根本就是前業主!」我很肯定:「是你把這個島賣給我的!」把合約扔到他身上。

他就這麼站著,不解釋,什麼也不做,默認一樣。

其實就算他是前業主,對我也沒有損失。我們是一手交錢,一手交島,公平交易;只是我很氣憤,他瞞著所有人扮啞僕,在一旁看著我們做猴子戲。

加上他對我瞞完這又瞞那。「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對我坦白?」問他是否覺得我很好騙、看著我被蒙在鼓裏覺得很過癮?

他的模樣純樸戇直,身體也有些缺憾,任誰都會同情和輕易相信他,但原來他是最狡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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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像上次被我識破那樣,不停搖頭,說不是有意騙我。我質問他這樣說謊到底有何好處,還是喜歡看所有人被他耍個團團轉?

他繼續搖頭。我實在討厭這種人,一想到他不知還有什麼瞞著我,我的心覺得很寒,爬下樓梯,離開石屋,回別墅收拾行理。我怎麼可以跟這種人結婚生活?之後跑來個老婆和一大堆孩子出來怎麼辦?

他知道我想怎樣,連忙過來拉住我,不停為自己辯說,又說已經沒有秘密;但我告訴他沒可能跟一個騙我多次的騙子結婚生活。我的精神和心臟負荷不了一次又一次的真相。

我拉了行李開快艇離開小島,相信跟麥可真正完結了。這個曾經讓我覺得很美麗無憂的小島,原來是個滿載謊言的敗絮。

 

離開了小島和麥可,我返回舊居一個人生活。

我沒停止工作,畢竟跟一一還有合約;沒錯,它的老闆沒有人品可言,但它是家管理得很不錯的公司,也很有前途,而且始終是家合法的公司,對我來說還是挺有保障的。沒有人說出色的老闆一定人品上佳。平心而論我不抗拒這家公司,只是抗拒它的老闆。

麥可給我傳過很多封電郵來解釋,但我沒一封看過,因為不想看,不想聽解釋。騙了人就是騙了,再解釋也改變不了。不是要有利益損失才叫做傷害。難道沒牽涉利益就可以任意騙人嗎?

有天我到一一去找蒂芬妮商量一下稿件的編排,冷不防被麥可拉住,拉到會議室去。我知道他想幹什麼:「別迫我聽你什麼解釋。」叫他快點開門讓我回去。

他寫我就花點時間聽聽,只要我今天聽完,原不原諒、要怎麼對待他都隨我心意,只求我聽一遍。

我先是不肯,但他強硬地擋在門口,我沒有選擇,只好乖乖坐下。

他放了一套幻燈片,講述他在島上出生和成長的經過。

正如他之前所說,他是在小島上出生和長大。父母都是島上的傭工,一家三口住在小石屋。

他和父母的前僱主是個外國的老頭子,在他出生時已快七十歲。由於沒有親人,麥可和父母很自然的成為了老人的親人,四人樂也融融地在島上生活。老人沒有兒女,所以對可愛的小麥可疼愛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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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把我當成孫子。」麥可說老人教曉了他許多知識,後來他長大出去市區受教育,都由老人付錢。

後來老人過世了,把小島送給他們一家。他過世前,麥可特意休學回島,陪老人走過最後的日子;及後父母身體變差,麥可乾脆留在島上,創立了網上書店一一,照顧他們直至過世。父母離開後,麥可名正言順成為島主。

一一越來越有規模,也越來越需要資金營運。麥可雖然萬般不捨,但為了事業和前途,還是忍痛割愛,出售小島來籌集資金;可是他不想把自己的出生地和充滿回憶的地方賣給財團建主題酒店、賣給花花公子送給女朋友,而想賣給一個跟他一樣,真正愛護這裏的人,所以他隱瞞著業主的身份,裝成男僕,察看所有來看盤的人。只要他看出不是用心欣賞和愛護這裏的人,即使出價再高,他也不會出售。

「同時我也希望找個會善待僕人的買家,因為我一家都是傭工。我相信對下人和善的人心地都是善良的。」他這樣補充。

他告訴我一眾來看盤的人最符合條件的就是我:「其他人一踏進來便說要改這改那,完全不尊重這裏的環境。這裏的一花一草都是我和爸爸親手種植和栽培、小碼頭是爸爸建造、我負責維修,別墅雖然由他人來裝修,跟我小時候的格局不同,但從小到大,我都幫忙打掃維修,我對每一片玻璃和地板都很有感情,怎麼能讓人說拆便拆掉?

很多人一看到我污槽邋塌很是不悅,知道我不能說話更是看不起!不好意思,我父母都是這個模樣。他們什麼粗活都得做,園藝、維修、大大小小的清潔等,想他們有什麼好看的樣子?生下來是啞巴又有何辦法?他們幹過什麼壞事了?只是跟普通人一樣,用自己的勞力掙錢過活而已,都對得起天地良心。憑什麼要讓人歧視?要我把自己最愛的地方賣給這種人,倒不如殺死我算了!」他寫完眼眶紅了。

因此出價最低的我成了他心目中的上佳人選,正如他說過,我出價之低,之後理應不會有錢作改動。

不過他告訴我,賣給我還有另一個理由:「比起其他人,妳最需要這個島。」其他人只是買來賺錢、為生活錦上添花:「妳很需要一個地方來休養生息,沖淡官司帶來的傷痛;妳很需要一個安靜偏僻的自然環境,所以才來看盤吧。」作為書籍界的一員,他清楚我發生什麼事,知道那些打擊對我來說有多嚴重。

「因此只要妳出價不太過份,我都會賣給妳。」他低頭笑了笑:「名作家莉安娜來看盤,真叫我開心…我從第一天創立一一,已經很想出版妳的書,我太喜歡看了。」寫第一次在別墅看見我,已覺得我很漂亮,又欣賞我的才華:「我簡直活像見到心目中的女神,多盼望買家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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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也無從想像小島對麥可而言有這麼多意義和回憶,也沒想過他出售這個島的時候會考慮過這麼多,更不知道他對我的印象會如此美麗崇高。他給我的印象就是一條不修邊幅的老粗。

我的心很是複雜—又驚又喜、也同情他的遭遇和氣憤人們對他的態度。

他再一次向我說清楚並不是想騙我、騙所有人:「有些事我要先知道。就算妳覺得我在試探人,我也無可厚非。我要保護這個島。」

理性上我了解他的目的和行為,但情感上接受不了他騙我。我不敢想像他背後還有幾多個面具,還藏著幾多個、什麼樣的秘密—即使是善意的。以結婚對象來說,坦誠相當重要,欺欺瞞瞞如何相處下去?

他解釋完畢,我起來說要走。他拉住我:「妳…不打算原諒我?」我搖頭,他也無可奈何,唯有放手開門,一臉憂傷。

 

我繼續在舊居一個人生活,日子尚算充實。除了寫稿,還有準備政府那個巡迴活動的演講稿,以及順道會去的旅行。

我有時會想起小島,以前在那裏的生活和麥可,沒想過這個小島不但美麗,還有那麼多故事。它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地方。

不過懷念一下就好,我不想再在那裏生活了。

跟一一的合作繼續,麥可也遵守承諾,沒再聯絡我。

我們再見面的時候是三個月之後,巡迴活動上。我們都沒感到意外。

參加巡迴展覽的政府官員都很熱情,很禮待我們這些作家和參展出版社,會舉行一些晚宴讓我們跟當地的文化團體交流,我認識了幾家出版社,還有幾位久仰大名的作家前輩。

我和麥可被安排入住同一家酒店,但層樓不同。其實除了參加活動,別的時間都沒見過面;就算在活動上碰面也沒說過話。

雖然晚宴是很好的交流機會,但差不多每晚都有,實在很累,尤其對我這些不太習慣要應酬的人來說,所以在第二個城市巡迴時,去到第二晚已經吃不消。晚宴尚未結束,我便起來告辭。

當我離開會場,正在返回酒店的時候,冷不防被一個男人用力一推,手袋被順勢搶走了。我被這突發的事嚇得不知所措,坐在地上大叫救命,腳扭傷了,爬起來的時候很狼狽。

麥可恰巧也從會場出來,看樣子也是想回去。當然啦,他是個生活很健康、很有規律的人,應酬到這麼晚一定很不習慣,加上他是其中一位參展商,有很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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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這一幕,轉身去追那個賊,但追了半條街便折回來看我。

「妳沒事嗎?」他看我一身狼狽,脫下外套讓我披著。

我搖頭,只是腳踝扭到,手腳有點擦傷,其餘沒大礙:「手袋…有証件、錢、酒店鑰匙卡…」

他在我手心寫先別管這些,第二天他陪我去補領,現在先陪我回酒店。我就由他扶著,慢慢走回酒店。想不到這個城市的治安會這麼差。

回到酒店我還是餘悸未了,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搶手袋。麥可向酒店職員說明,由他們安排報警。錄完口供我已經覺得很累。麥可整個過程都陪著我,之後拉著我的手回房間。

我還在遊魂狀態,在床上坐下之後,才發現鑰匙卡被搶,哪有可能開房門?抬頭一看,這裏不是我的房間,是麥可的房間。

這傢伙居然把我帶到他的房間。

不一會他出現了,拉著我的行李,然後遞給我毛巾,叫我先去洗個澡。

「為什麼要在你的房間洗?」我拉回自己的行李:「要洗我回自己的房間洗。」

「但我不放心妳一個人…」他拉著我的手臂寫:「留下,讓我照顧妳。」

「要我選騙子還是搶手袋賊?」我抬起頭:「我兩個都討厭。」

他一再強調不是有心騙我,也沒有秘密了,在我手心認真地寫:「就算我說的每一句都是謊言,但愛妳的心絕對是真的。」

我沒有回答他,拿起毛巾洗澡去。

在餘下來的巡迴活動中,我和他都在一起。他甚至請主辦單位給我和他安排同房。這樣也好,一個人我會害怕,有個男人在身邊比較安全。

在最後一站,我和麥可辦了結婚証書。為什麼選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我們也說不清原因,只是覺得:「好,就辦吧。」其實我明白麥可不過是想保護他心愛的小島才會這樣,而在他這個巡迴活動中表現良好,對我愛護有加。

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他對我很忠心。無論如何,心裏都只有我一個。

 

回去之後,麥可問我想到哪裏拍婚紗照和辦婚宴。我想了想:「就在小島上吧。」

小島的景色優美浪漫,很多人花大筆金錢去什麼酒店、什麼峇里、馬爾代夫都是想要請這個海景。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何不好好善用?加上這裏是麥可的出生和成長地,假如也是他的結婚地方,豈不是更加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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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請這個海景。既然我們已經擁有,何不好好善用?加上這裏是麥可的出生和成長地,假如也是他的結婚地方,豈不是更加特別?

「說不定這也是你的孩子的出生地呢。」如果他和孩子都在這裏出生,就更加更加特別。

他瞪大眼,緊張地拉起我的手:「真的嗎?是真的嗎?」我看著他喜出望外的樣子,趕快叫他醒醒:「我只是說『說不定』!我們才剛結婚,沒那麼早啦!」不過可以的話,我會讓孩子在這裏出生,甚至世世代代都是,成為家族傳統,豐富起這小島的故事。

麥可請了家婚禮統籌公司佈置小島和辦婚宴。小島經過一番粉飾,完全比得上一流大酒店和世界級名勝,卻多了份私隱和安寧。拍出來的婚紗照,沒有人想像得到背景是個毫不出名的小島。我們邀請了一一的同事出席婚宴,一進來所有人都讚口不絕。

婚宴在一片歡樂的笑聲中結束。我回到新房去,從陽台看著大海,滿天都是閃閃的星光,風夾雜著海水的味道,令人很舒服。我回想起第一次來看的情景,沒錯這小島的確很美不勝收,但沒想過這裏有這麼多故事,也讓我有如此非同凡響的經歷。如果我當初沒買下來,不知現在會如何?

一個很溫暖的臂彎從我後面繞過來,讓我覺得甜絲絲。

麥可問我在想什麼。

「這個小島是我遇過最特別的地方,我很喜歡這裏。」這個島、這個臂彎都是我的避風港。

而麥可,是我遇過最特別的人。

–The End–

 

後記

這篇故事,是我在心情很差的時候出現的,越寫越渴望能擁有一個小島,與世隔絕,甚至沒有人—就算有也要像麥可一樣是個啞巴—沒有紛爭、沒有煩惱,可以安安靜靜,自由在自的。

我很多時都覺得現實的環境很吵,不但是聲音那種吵,而是紛擾煩亂那種,人也很多。我想每個人也需要/想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可能用來靜靜地思考、處理自己的事情、休息睡個大懶覺、甚至只是想用來做純粹想做的事,過自己的生活,不會有人管、有人來過問、有人來煩。

有人喜歡山、森林,我對藍天碧海是情有獨鐘的。我不敢說對著大海會煩惱盡消,我沒過過這樣的生活…但真的很喜歡海的景色,這些色彩和感覺,美得令人只能讚歎再讚歎。我很喜歡聽海浪聲,總之就相當喜歡海,所以能有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島,真的是一件夢寐以求的事!

剛開始設想麥可並非一個啞巴,是寫到他是啞巴才是。沒什麼原因,只是覺得他最好是啞的便是啞的。這樣也不錯呀,可以有個人(其實如果在孤島上獨自一人也挺害怕),但又不會嗡嗡嗡嗡地煩。

我想有個小島,但故事不是想這樣…不如說生活不是像故事所說那樣;不過會很無聊,都是每天日上三竿才起床、慵懶地吃點東西、然後不是看電視便是在玩,不然就是去看看海。這種事寫下來幹什麼?

可是我要說,我很喜歡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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