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51-60

(51)

我滿腹疑問,真的覺得很奇怪;他應該看得出我有很多問題,但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只是對我笑。

沒有人說一個在小島出生和幹活的男人不可以穿西裝去市區找朋友喝咖啡聊天、沒有人說朋友一定要長得很像朋友、沒有人說男朋友見過什麼人聊過什麼話都要跟女朋友交代,我也覺得自己會不會太大驚小怪、太敏感了?

最後我只說了一句:「沒想過你會穿西裝…」

他洗完盤子,在便條簿寫了一句:「妳喜歡的話我可以每天穿給妳看,但這就很難做家事了。」

第二天我起床後發現他留下了早餐—他又出去了。我無聊地踱到他的石屋,今天他把門上鎖了—他有時會這樣,我只好在前院看蕃茄。他最近好像很忙,蕃茄長得不好,細小、色啞,還有蟲。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植物也長得不好。我看著嘆氣。

不經不覺看到中午,我聽到有快艇聲音傳來。抬起頭便見到跟昨天一樣打扮的他走進來。

又去找朋友了?

他見到我看到這樣的他,有點訝異。一般來說我不太經常在他不在的時候過來石屋這邊,而通常這個時候我在吃午餐。

他雖然有點訝異,但還是什麼解釋也沒有,只是對我笑:「肚子餓啦?午飯在雪櫃有沒有看到?還是想吃點新鮮的?」

我告訴他蕃茄長得很難看,想做蕃茄醬也不行。他寫待會看看,有些他之前做的可以先弄給我吃,進屋換了衣服,超人變身那樣變回舊模樣。

這個人不可思議…

 

對於麥可會穿西裝去找朋友,雖然我覺得奇怪,但還是隨他去,沒特別過問。這是他最基本的人身自由。

他也只是就此給我寫過一句:「放心,我找的都是男性朋友,沒做些對不起妳的事。」其實我不是擔心這個啦。

比起我的著作版權,麥可穿什麼實在是很小意思。

肯特告訴我一一一直有意把我以往的作品電子化出售,奈何舊出版社扣起了版權。聽說舊出版社想把它們賣給別的電子書平台,一一極力爭取,但他們就是不賣給一一。就算以前談過賣使用權,最後還是不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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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他們也計劃把它們重新再版,但我居然沒一點得益!這兩件事令我傷心又氣憤。

我念在跟他們和克里斯的關係,一向都相當忍讓,但他們這樣逼得我忍無可忍。雖然我上次官司輸掉,但也不代表他們可以為所欲為,不留情面地侵蝕我的權益。

可是要再打官司,我沒錢…賣掉小島或許還可以…

我不敢告訴麥可這些事。如果要賣掉小島,我怕他會心痛,也不知他可以何去何從。

結果我之前做惡夢尖叫大哭的情況又出現了,還比之前嚴重。麥可很震驚:「妳又怎麼啦?」我起初都沒清楚告訴他,但我失眠的情況很嚴重,一下子暴瘦,網誌和雜誌專欄被迫停工,他幾乎拉我去看醫生。

一晚我又大哭大叫,麥可跑過來看我,迫我說清楚整件事。「肯特不是會說處理,叫妳不要擔心嗎?」他寫我現在最重要保重身體,其餘的事交給一一。

其實一一不太能做什麼。他們既買不下版權,也沒有立場,更不可能給我錢打官司。

「我不想賣掉這個島!」這裏是我的家!有相當美好的回憶!加上這裏是我和麥可認識和相戀的地方,我怎麼捨得?「我不能失去你!」告訴他我怕他氣我有賣掉這個島的念頭,才什麼也不敢說。

他摟著我,讓我在他懷中哭,也在我手心寫:「放心,我不會讓妳和這個島有事。」我很明白他是想安慰我,畢竟除了這樣,他還能做什麼?我真的很痛苦,為什麼跟前出版社和版權的事會變得這麼恐怖?現在還不止我一人難過,麥可也相當不開心。

自此之後,麥可出去的次數更頻密了,但還是沒透露去哪兒和做什麼,我也不方便問;不過他也知道我的疑惑,和擔心我一個人在島上會胡思亂想,繼而做些失控的事,都好好叮囑我:「雪櫃有我為妳準備的飯餐,妳不必自己做,不需要做七人份量的炒飯;海裏也沒有人,東西飄出去就算了,妳不要走到海裏去知道沒?」寫辦完事很快便回來。

我不知道他出去辦什麼事,只是覺得心情差至頂透,很想他留下陪我,但他留下我也只會把負面情緒傳染給他,問題卻沒解決過,煩惱也沒減少,所以還是讓他出去好了。

這樣過了兩個多星期,我快被這樣的壓力迫瘋,毅然闖進了前出版社和克里斯面前,要求他們把版權歸還予我,不然也該有更合理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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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當然沒那麼懦弱,給我搬出了一大堆法律條文,加上以前幫助我成名的種種,這些我聽過很多次,心也軟了很多次,今次我的心一下子硬了起來,不再跟他們磨蹭,斬釘截鐵地:「官司你們確定要再打嗎?」把一張名大狀的名片丟在他們面前:「那你們等著收律師信吧。」

他們吃驚,以前溫馴如小綿羊的我氣燄居然變得那麼大,說出如此強硬的話。

這張名片其實是我在書房其中一本書裏找到的。麥可說前業主跟大狀認識,這本書也是他送的。

我也不知哪來勇敢和狠心去提再打官司。其實這不過是一時嚇唬他們的話,我沒資源有實際行動,只是不想再表現懦弱,叫他們看不起。

離開前出版社所在那幢大樓,我只覺得腦袋又空白又混亂,接下來完全不知如何返回小島,大概是靠本能吧。心裏只想著:「真的要再打官司嗎?」別說輸贏和花費,光是那些心力已夠損耗了。那種漫長和不安,我真不知能否再承受一次。

回到小島,麥可已經回來,不過我沒心情說什麼,就連他做的晚飯我也沒胃口吃。

迷糊地過了兩個星期,我逃避現實似的躲了起來,要不要再打官司叫我極為心煩,但我都沒向任何人,包括麥可提過。我甚至沒離開過房間,他都把食物放在我房門口,給我寫紙條:「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我出去一下就回來。」我雖然沒出過房門,但迫自己吃光麥可做的飯,他見我沒有吃會很生氣,也不想他擔心我。

幸好我住在島上,沒那麼容易讓前出版社和克里斯看到,不然他們看見我當日的氣燄,現在卻像戰敗的公雞,真是沒臉。

在這兩星期後,我居然收到前出版社的和解協議,同意把我以前所有作品的版權賣回給我。我奇怪極了,但這就是我想要的結果。我過去跟他們交涉,看得出他們不服氣,但無可奈何。

我刺探原因,最後是克里斯沉不住氣說出來:「算妳狠,還真是發律師信來了。」這叫我完全聽不明白,他把信向我一丟:「一一在妳背後撐腰吧!」我拿起信一看,律師信是一一委託大狀發的,說清楚再這樣下去便會有進一步法律行動。

我沒再向克里斯說什麼,我想要回版權,就當一一在我背後撐腰吧。叫他們害怕也好。

離開前出版社後,我給肯特打了個電話,他恭喜我;可是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一要這樣幫我。肯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認為事情解決就好;就算我不加盟,對我來說這也是件好事。

我帶著滿腹疑問回到家,麥可已經回來,咧大嘴巴對我笑:「聽肯特說版權的事順利解決了,我們不如慶祝一下!」但我沒像他一樣高興,令他覺得很奇怪。我把整件事告訴他,他沒像我那樣孤疑,跟肯特一樣,認為事情解決就好:「這正好給妳機會加盟一一呀。相信他們是家好的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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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想是不是該基於報恩的理由去加盟一一,畢竟他們為我做了這麼多的事;不過肯特再來邀稿時我婉拒了,連網誌也沒更新,只剩下雜誌的連載。我決定這完結之後也不繼續了。

麥可覺得很奇怪,我只是說不想再寫,所以其他出版社來接觸我也婉拒了。

我說不出原由,只是心裏覺得怪怪的,也不想基於報恩才加盟一一;但既然不加盟一一,其他出版社也不好加盟了。

麥可唯有回應我休息一下再打算,被這件事一折騰我也累了。

麥可好像沒那麼忙了,但還是兩、三天會出去一次。我有機會重新再看一遍自己以前的作品,彷彿見到當時努力寫作、得到賞識的自己。雖然跟前出版社和克里斯現在決裂了,但那段日子仍然是值得懷念的。

我記得麥可說過前業主看過我全部作品:「那你呢?」他點頭,寫最喜歡看《超時空系列》。這是個很標準的答案,這個系列一直都賣得最好。

我問在書房沒見到我的書,他寫前業主珍藏了起來,每本都包裝得很精美,放在一個精緻的書櫃內。這個書櫃就只放我的書。「他把妳的書都放在自己房間裏,有空啊、睡前啊都讀一讀。」

真開心,前業主是我的書迷!

「我也是妳的書迷,妳不開心嗎?」麥可點了我的鼻子一下,但隨即洩氣:「可是妳都不再寫了…」

經過這麼多的事我很累,而且心裏有個陰影—前出版社曾經待我很好,現在也不是鬧翻了嗎?我不敢再相信任何出版社,尤其一一這麼奇怪,無條件幫我。

我明白不再寫的決定叫麥可不開心,他想我振作,重現光彩。我從後摟住他:「以後我就為你一個人而寫好不好?」寫些無聊劇目、做做繪畫日記。

他寫我先好好休息,放鬆心情再仔細打算:「我真的不想就這麼少了個有才華的作家。」

在家裏百無聊賴,我覺得有點悶…向麥可提議去旅行,出去玩幾天。

「自己都有私人海灘了,還想去什麼地方玩?」他笑我。我說就去沒有海的地方。

其實他挺贊成,只是跟我開玩笑,覺得我應該出去散散心,不能悶在一個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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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了另一個大城市遊玩,這裏有博物館和展覽中心,是個充滿藝術文化氣息的地方,街道則很有特色,賣的吃的都是這區的特產。我愛死了這裏的牛排,超厚的!每晚都要吃一道才回酒店。

假期剩下兩天。這是我和麥可第一次出遊,真的很開心。他是一個很好玩的人,跟他一起感覺得很輕鬆愉快。這次行程沒結束我已在計劃下一次。

這天上午參觀完藝術館,剛吃過午飯,正在前往下一個景點。麥可上廁所去了,我在等他出來。

忽然有人扯我轉身,原來是克里斯,剛巧也來了這邊工作。他令我相當措手不及,扯著我罵版權的事:「妳跟一一的老闆到底有何關係?他會這樣幫妳?」我不明白他在胡說什麼,瘋子一樣,我開步就走。他拉著我不停質問,我忍不住反駁:「什麼有何關係?我和他都不認識!」都不曾見過面,哪來關係?克里斯罵我撒謊,傳言我跟一一老闆交情非淺,他才委託大狀發信。我聽到幾乎想笑,這人該去看看精神科了。連我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一老闆有交情,他居然相信?

我明白,他不甘心版權被我奪回。其實我的作品算是賺錢,所以他向我發瘋。可是能做和該做的我都做了,之前也受他們擺佈,告上法庭後身心都被摧殘得不像人,還想我怎樣?

在廁所出來的麥可見到有人向我糾纏,立即過來替我解圍,用身體護著我,擋開克里斯;不過克里斯鬧得更瘋,不停罵麥可臭啞巴,罵到我忍不住反擊,然後他罵我臭婆娘,是淫婦,為求目的向一一的老闆獻身。

我聽到瞪大眼,他之前罵的都算了。怎麼能罵我是淫婦?他哪見到我向一一老闆獻身?

我怒火中燒,幾乎想衝過去打他,忽然我聽到這麼一句罵聲:「你…不可以這樣…說莉安娜!」然後克里斯被推了一下。

我震驚地看著麥可—他居然開口說話了?

見到他大口大口的喘氣,好像很吃力的樣子。我想起剛才那句說話,聽起來說得很辛苦的樣子,說得比平常人慢一拍,話音也不清晰,像是含著一顆糖果在口裏說話,但我認為這是麥可沒錯。在那一瞬間我和克里斯都沒來得及說話,而且克里斯說話才沒如此結巴。

麥可知道我看著他,沉默下來,不自然地望向別處,他知道我聽到他說話了?

克里斯想向麥可衝過來,及時被他身後的來人拉著,看來是公司的人。他像頭野獸,揚言要:「好好教訓這個混蛋!」有人制止著這張牙舞爪的瘋子,在他耳邊說:「你別胡來,這是一一的老闆,得罪他我們以後就難混了…」因為一一發展得很快很成功,是新一代正堀起企業,不少書籍業的公司因看重而讓它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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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我同樣吃驚!麥可居然是一一的老闆?

一個啞巴能說話,而且是企業的老闆(還幾乎是我老闆!),怎能教我不震驚?到底是我病了,還是太陽從西方出來了?

我想我還是回去休息一下…「莉安娜!」麥可連忙拉著正在走向出口的我。這結巴、含糊不清的聲音正好再證實我沒聽錯,麥可不是啞巴,只是他說得不好而已。

我用力甩開他:「你為什麼要這樣騙我?你覺得騙我很好玩嗎?」記得他討厭我對他不認真,不准我玩弄他的感情,可是他現在不是更過份嗎?不但騙我,也騙了全世界,所有來看盤的人,連同那個經紀都信他是啞巴。他欺騙我們的同情心,扮啞來測試我們。我跟他住了那麼久,居然還相信他是個純樸的男僕,而不知道他是個大老闆!

在他單純的外表下,原來是個大騙子!我還一點也沒看出!我真的越來越遲鈍了!

我不管他離開了藝術館,他在後面不停地追,用他含糊的語調解釋:「我不是有心…妳原諒我…我不是…」只聽到他的話夾雜大口的喘氣,根本不知在說什麼。我只能用「越描越黑」來形容。

我回到酒店收拾行李退房,他不斷央求我:「不要…」拼命搖頭。我這才想起來—怎麼跟我解約後他還比以前富有?薪水不要,買東西的錢也不要,原因是他是大老闆!怪不得他那麼努力鼓勵我繼續寫作,又對我那麼好,原來就是為自己的生意打算,全心想我加盟一一!雖然我的人氣比以前減少了一點,但作品還是能賣錢,所以他處心積慮。

卑鄙狡猾!他算是我認識過的人最差勁的一個!連克里斯也沒這麼過份。

「你愛上我,也不過是你計劃的一部份?」他比克里斯傷得我更透!克里斯不過是變心、想從我的利益分一杯羹;他倒是費盡心機地騙我,把我當作棋子、小丑,把我耍得團團轉!枉我還為他付出真心…

他使勁地搖頭,眼淚也流出來。

但在我眼中這全是做戲。他這麼會騙人,流幾滴眼淚算什麼?

我掙開他離開了酒店。回到小島,風景依舊美麗,但我已提不起勁去欣賞。

這個我曾經很喜歡的家,如今我卻不想住下去,每一角落都會挑起和麥可相處的回憶。

他隨後回來了,我立即返回房門鎖起門。他追了上來拍門,結巴地叫我原諒他,然後自顧自地解釋。

他說經紀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在島上出生和長大,父母都是這裏的傭工。他們都是啞巴,但生下來的他卻是正常的,所以他跟父母沒說過話,只靠手語溝通。由於發現得遲,他受的是正常教育,卻說得一點也不好,常受到同學嘲笑,所以乾脆便不再開口,扮成一個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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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樣子單純戇直,話也說不好,在職場上受盡歧視,因此他自立門戶,營運一一這家電子書店,這就可以留在小島繼續當傭工。這個島始終是他的家鄉,心繫的地方。

之前他下午很忙,就是在網上管理書店的運作;而之後老是出去就是回市區的公司工作,特別是處理我作品的版權事宜。

而在蘇豪區咖啡店遇上他和另外兩位,原來不是「朋友」,而是他的下屬。當天他們在談公事。

我爬上床,用被包著自己,蓋上耳朵,不想再聽下去。他以上的解釋我都相信。他話音不清,支支吾吾,扮也扮不來,應該是非常少說話,以至都幾乎不會說了。他這樣其實也挺不幸…如果是我,父母都是啞的,自己也因不能好好說話而受歧視,真不知該如何過日子。現在他能有自己的公司,平穩發展不是件好事嗎?難道真的一輩子留在這小小的島上,收幾千塊當傭工嗎?

我只是討厭他騙我。

 

到我睡醒,我收拾好行李。他坐在樓梯,見我搬行李出來大吃一驚,又過來向我道歉,叫我不要走。

「我不想跟你一起,也不能住在這裏了。」我坦白,就算原不原諒也一樣。

他說我不必走,因為我是島主,該走的人是他。他現在搬走。

我叫他不要:「你很清楚我一個人不能住在這個島上吧?」我怎樣曉得打理這個島?我拉住他,給他門匙:「這個島我不會賣掉,從此歸你。說什麼我也不會殘忍得賣掉別人的家鄉和出生的地方。」加上賣掉這個島,也不知是否把男僕送給下一任業主。雖然說麥可有自己的生意,但如果他繼續住在這裏,我怕將來的人對他不好,欺負他說話結巴;而且我說過,這裏也是他的家,他可以隨時回來。

他拉著我,哭著叫我不要走,說這裏也是我的家。

我告訴他從現在開始不是了,然後拉著行李離開。他在後面開口:「我會一直在這島上,等妳回來。這裏是我們的家,永遠都是。」

離開小島後,我返回舊居生活。幸好一直沒賣出。

我暫時沒心思工作。許多出版社得知我拿回版權都紛紛接洽我,有意替我重新整理出版,但我已對所有出版社都沒有信心。

(58)

有天我在村口那家小餐廳遇到肯特。

「不是麥可叫你過來吧?」不然怎麼可能在一條小村遇到?

他說有親戚住在這裏,不信的話可以帶我去找他。他向我道歉,因為第一次在臨海區見面的確是麥可安排的,雙方假意巧遇。

「可是他不是想存心騙妳,加盟我們什麼的。」他解釋:「他只是想妳振作,重新拿起筆寫作。記得他當初創立一一時,便說要把妳收歸旗下:『她的作品我喜歡。』」只是當時的我太傷心。肯特說麥可也跟著我高低起伏,每天他們首先提的不是工作,而是我:「莉安娜今天又不肯吃飯了。」、「她今天哭得好傷心…」、「她望著大海發呆一整天。」然後肯特就迫著說些話安慰老闆。

肯特苦笑:「我都不知說什麼才好…沒見過他為一個女人低落過。」說麥可做事很有雄心,是個精明出色的老闆。

「我想他不是存心騙妳。」肯特試著為麥可解釋:「大概他是比較喜歡用男僕的身份跟妳一起吧…」本來麥可打算小島新業主搬來後數個月便會辭職,專心打理一一,但結果一直留下了。「他說搬來的新業主是妳,開心到不得了,還說好好做家務,吩咐我要努力工作,確保一一運作順利。」

我歎了口氣。其實我知道麥可對我好…跟他一起生活,什麼也不缺,只要我搖頭,就什麼也不用做,過著「飯來張口、衣來張手」的公主生活。雖然他很鼓勵我寫,但從來沒迫我加盟一一,只要我肯拿起筆、肯振作面對讀者,他已經很滿意,不介意我為哪家出版社而寫。

可是,一想到他不坦白,瞞起真實身份這麼久,我就無法釋懷。

「但…」肯特再開口:「妳有什麼實際損失?可能感情上真的說不過去,但是他又沒騙過妳的錢、名譽也沒變差,妳也拿起筆寫過一點東西。比起妳以前的男友,他好得多。」也說麥可不是存心騙我:「他很喜歡做妳的傭人,照顧妳,只是如果要交往的話這個身份就不行而已。」

道別前肯特邀請我考慮一下跟一一合作,重新整理出版舊作品。他強調不是替一一做說客,而是以「朋友」身份:「版權扣起良久,妳多少也缺點錢用,現在可以重新出版,應趁機好好把握。不敢說一一特別良好或是信得過,尤其在妳心目中,但我相信一一是最有誠意;加上妳之前也跟我們短暫合作過,比較熟悉和明白我們。與其跟完全不熟悉、沒打過交道的出版社合作,不如選擇一家比較了解的。」

我回家考慮了一下肯特的話,發現也不無道理,所以把版權的使用權賣給一一三年。他們很開心,給我很高的拆賬率,聽說麥可還特意吩咐肯特把所有法律條文給我清楚地解釋,不得含糊,叫我有什麼問題和困難儘管提出,他們會盡力替我解決。

(59)

所有文件簽好,肯特特意說:「麥可還在島上等妳回去,說玫瑰開花了,草莓也結果了,希望妳回去看看,吃吃新鮮草莓醬。」

我說不會回去,小島現在是他的。肯特也無可奈何。

不過幾天後我還是回去了,其實我有很多物品仍然在島上,包括很多法律文件。

我一開別墅的門,一切如舊,麥可在清潔廚櫃。

他一看到是我,立即對我笑,寫:「回來啦?肚子餓不餓?做午飯吃好不好?我剛買了新鮮豬排。」

我板起口臉告訴他不吃,拿完東西便走,然後衝上樓梯回房間找文件。

我很快便找到文件,可以走了;他站在房門口,看到我要走便過來站在我旁邊。我繞過他而行,他一手拉住我,緊緊地摟住我。

「幹什麼?放手啦!」我無法掙開他,他力氣很大,氣死我。他搖頭,繼續摟住我不放。我很後悔剛才怎麼沒關上房門,讓他可以進來!

「不要離開我—」他用那含糊不清的腔調說,但我聽得懂。我早知道會這樣!要不是要取文件,我也不回來!

「我愛妳…」他開始吻我,說我可以打他、罵他,但不可以離開他。

我手裏的文件掉到地上。我早知道叫肯特自己來拿文件,見到麥可這樣我果然心軟了…

到了黃昏時份,我驚醒了一下,糟糕,肯特說這份文件最好今天到手,我卻…立即跳下床準備回去。就算趕不及今天,也可以趕在明天一早給他。從小島回家要幾個小時,再不走就很晚了。

我剛坐起來,手即時被在被窩裏的麥可拉住,問我去哪兒。我說該走了,文件已經遲了交給肯特。

他叫我不要著急:「讓肯特自己來拿。」用老闆的語氣,賊笑著把我拉回被窩。我叫他不要:「剛才已經—」臉紅得不敢再說下去,他卻一副懶理的態度,繼續為所欲為。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了?

到我第二天睡醒,已是十時!我嚇得大叫,連忙爬起來,發現文件不見了,梳妝桌上有麥可的紙條,寫他替我拿過去,叫我自己做份三文治吃,他很快回來,一起吃午飯。

(60)

我下去飯廳,麥可果然出去了。我找出豬排,決定今天由我來做午飯,給他一個驚喜。他這樣一大早為我出去送文件也辛苦了。

我做了黑椒豬排配炒飯,快要做好時麥可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束大玫瑰,看來是買的,不像在園子摘。

他過來送給我:「我們結婚吧。」

我很意外,也很感動,但故意不理他:「誰說要嫁你了?」

他笑了起來:「如果妳不愛我,就不會給我做飯啦。」

說得也對。

反而說如果我一開始便知道他是一一的老闆,我們未必會開始,所以這個「安排」未必是壞事。

我答應了麥可的求婚,一一的員工,尤其是肯特,表示相當開心,都問我們婚禮的安排。其實我和麥可還未籌劃,畢竟只是一、兩天前的事。我本身不喜歡熱鬧,所以就算不辦婚禮和慶祝活動也可;而麥可說一一最近比較忙,想空閒一點才結婚。

因此我們的生活跟以前一樣,早餐後他做家事我寫作,午餐後他工作我午睡或繼續工作,晚上則一起到海灘散個步或看電視。一一給我不少工作機會:寫網誌、寫雜誌專欄、還有網上小說連載,加上舊作品整理,每天都過得很充實。麥可叫我放鬆心情寫,不用顧慮他是我老闆和未婚夫:「我和一一對妳都有信心。」明白我回復以前的狀態要一段時間。

我說既然麥可養我,不寫也行,做個少奶奶算了;麥可卻說不行,至少要寫網誌,跟讀者互動一下。他不想我停留在小島裏面,想我多跟人接觸,只留在小島不工作的話會跟社會脫節。

「加上我真的很希望看到妳的新作品,無論長短。」他這樣寫:「而有好的作品,我不希望只得我一個看,想讓廣大讀者分享,這是我創立一一的目的。」

麥可變回以前那樣,不再說話,以文字溝通,因為說話腔調含糊不好聽,不如不說,而且覺得不開口有好處,免卻很多麻煩和爭吵,還有最後一個原因是他覺得說話很累,每次開口都會大口喘氣。要不是上次克里斯罵得我如此過份,他也不會開口。

既然他不喜歡說,我也不強迫他;反正我比較喜歡安靜的麥可,不會回嘴、不會嘮叨。

我問過肯特知不知道他的老闆其實會說話。他很驚奇:「從未聽過。」一直以來他們都以文字溝通,所有人都以為麥可是啞巴。我叫他繼續裝不知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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