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41-50

(41)

他微笑向我點頭,穿上雨衣開門出去了。

在門口我跟他擁抱了一下:「要小心點,風開始大就回來。」

他向我點頭,開步走了。

他走了兩步,我叫住他。

「我寫的故事,你會看嗎?會喜歡嗎?」

他折回來,在我的手心逐筆寫:「妳的文章我哪篇沒看過?雖然有些情節我有自己的想法,但不代表不喜歡。就算再有意見,我都一定會看完。無論如何,妳都有我這個頭號讀者。」

我感動得很!

他去撿樹枝,我返回屋內關上門。從小喜歡寫作的感覺和情景一一浮現心頭,很是觸動。寫作只是一種單純的滿足感和分享的感覺,誰說一定要賣幾本、賺幾多?就算只得一個人看,也不就值得寫下去嗎?

我坐在書房那張貴妃椅上,閉上眼,安靜自己,倒空心思,情節、人物的對話慢慢出現。

到了晚飯時間,倒是麥可來敲門,說可以吃了。

我連忙開門,道歉說忘了做飯…

他毫不在意,只是問我寫得怎麼樣。

我慚愧地答只是寫了很少…他也不在意:「慢慢來就好。」

他花了十多天把小島回復原狀,我則在寫作。有天他手臂流著血回來,原來冷不防有根樹枝掉下,在他手臂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我問他要不要找醫生看看,他寫不用:「皮外傷而已。」常有發生,幹粗活就是這樣。

我替他洗傷口包紮。傷口的確不深,但很長,是沒大礙,但現在會很痛。

如果傷的是我,一定痛得哇哇大哭。

我一邊包紮,眼淚忽然流了出來,很替他難過。

他吃驚:「妳怎麼啦?」

「很痛吧?…」我抽泣:「對不起…明天開始我去撿…」

他繼續瞪大眼:「為什麼?我都不痛。」

(42)

「鬼才信會不痛!傷口這麼大!」我哭到活像我受傷那樣:「你明天開始放幾天病假好了。我不想見到你受傷!」

「男人受點傷,流幾滴血算什麼?」他搖頭:「這麼危險的活我怎能該妳做?妳的手臂這麼纖幼,隨便劃一下都比我深。作家的手很重要知不知道?」

我說不寫就行。他定定地看著我:「妳真的不喜歡再寫嗎?妳很多讀者期待妳的新作,妳願意叫他們失望嗎?」

我看著他,他神情無比認真。

「妳願意叫我失望嗎?」

我坐回椅子上,做不出任何回答。

「我一直在等妳的新作品,難道妳真的願意叫我大失所望?」

我又哇一聲大哭,完全沒想過他會對我說這樣的一番話!我不知道他對我有這麼一大片期望!

我抱著他哭:「我不想你受傷而已!你流血我覺得好心痛…心痛到受傷的寧願是我!你不要再去撿,樹枝一直擱著沒關係…」

他抱著我,掃我的背和頭。

我的眼淚乾了一點,他稍為放開我。我們對望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得這麼重要了。我怕他受傷、怕他走掉、怕他不再聽我講話、怕他不再看我的劇目,全世界不再看我的作品也沒關係,就怕他不看。

然後,我們吻了起來。

先是淺淺的,再漸漸的深。

我們對對方的關心都是一致的—我不想他受傷,他不想我放棄寫作。

他的吻很笨拙,都是一下一下把嘴唇壓下來,正如他說過,他沒談過戀愛?沒吻過女人?

吻完他還臉紅了,真的純真又可愛。這種男人如不為眼前所見,還真以為絕種了。

不過也正正提醒我:他這種戇男心靈相當脆弱,非誠勿擾。要跟他開始,一定要是認真的,要考慮得非常清楚。

但是吻過,就無法回頭了吧?他也是抱著這種認真吧?

(43)

我不喜歡見到他受傷,這種心態足夠了吧?

 

自從那次的一吻,我們每次見面,除了打招呼、擁抱,然後就是吻,只要身體一靠近,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就會不由自主地吻起來。

他的接吻技巧還是笨笨的,有時沒刮鬍子會弄得我很癢。他叫我教他,我反擊:「我才沒有那麼多東西教你!」之前也只得克里斯一個男友。

我不知這樣算不算戀愛,只是很想他在我身邊,也習慣他在,很喜歡他照顧我、聽命於我、寵我那種感覺,喜歡他帶來的溫暖。

在島上只得我和他,沒什麼顧忌約束。我們喜歡擁抱就擁抱、接吻就接吻,笑聲多大也沒人管,過得很快活。我很慶幸買了這個島,這才是我想過的生活。

可能是生活和心靈豐富了,有時在麥可的幫助下,我有靈感寫些短篇故事或小說,在網誌上發表,反應不俗,令我更有信心去寫。肯特說遲些可以結集出版,也期待我有更多更新的題材。

我說出書後送一本給麥可,麥可說拭目以待,還想要我的簽名,這當然沒問題。

搬到島上後我很少出去,剛搬來時反而比較多,都是去臨海區買些食物日用品,後來都由麥可一手包辦。他說我想去逛逛就一起出去,不然我留在家中,他去購物就好。其實我不算那種很愛逛的人,要逛,自己的海灘和花園都可以逛個夠,才懶得出去,而且跟麥可出去的話,他就會趁有多一個人、多一對手而多買很多東西,跟他出去根本就是做苦力啦;加上後來我要寫網誌。

很久沒出去了,要不是銀行打電話來有些文件要簽,我也懶得動。麥可也叫我今天陪他去走走,說臨海區開了一家新雪糕店,很多次都想買給我吃,但一杯雪糕沒可能帶回島上,回去都溶化得不像樣了。

我說他請我吃就去。他一口答應,因為剛發薪嘛。

臨海區好像改變了很多,多了很多店舖,好些地方也修葺和裝潢過,更漂亮了。

我和麥可結伴走到雪糕店,各自買了一杯,再手挽手逛街。大概太習慣在家裏,一下意識不到身處公眾地方,我和麥可親暱地一起吃雪糕、嬉笑、玩耍、牽手,冷不防一聲「咔嚓」有人舉起相機向我們拍了張照。有位自稱某雜誌的記者上前打招呼。他叫得出我的名字:「莉安娜妳好,今天出來逛街?身邊跟妳如此親密的是誰?是不是男朋友?是不是妳網誌裏提到的男僕麥可?…」

我看到記者的相機,意識到跟麥可還牽著手,下一秒想也沒想便立刻甩開,生硬鄭重地要求記者不要再拍照;他問起克里斯和前出版社的事我也叫他別再問,我不會回應。

(44)

我向前走了幾步,發現麥可停下了,石膏像那樣站著。他的表情有點吃驚、眼神很受傷,但不用幾秒便回復過來,若無其事地從我身邊快步走過,他讓我看了一張紙條:「我先去超市買東西,買完在碼頭等妳。妳跟記者慢慢聊,主人。」

他在意我甩開他這件事—他從來沒直接叫過我主人!

沒想到我這個不經意,甚至不知有沒有經過大腦的舉動,叫他受傷了。

我當下不知怎麼辦,很想追上去,但記者還在,不可讓他看到我們鬧別彆;可是不追,麥可怎麼辦?

我心裏很急,只警告記者不准亂寫,說這是我的私生活,不准侵犯我的私隱,然後便朝著麥可背影急步走。

在超市大家都沒心思購物,麥可「看」上去沒有特別,但我非常清楚,他心裏很生氣。

回到小碼頭他首先跳下快艇,拿起所有東西便頭也不回地朝別墅走;我叫他停下來聽我解釋,他聾了一樣,完全不理睬我。

我追著他進屋,叫他停下來。他匆匆寫了一句:「主人,這些肉要盡快處理好放進雪櫃,不然會發臭。我還有好些事情要做,沒特別吩咐請放手。」掙開我埋首家事。

我「吩咐」他停下來,他寫了張紙條遞過來轉身便走:「抱歉我沒空聽妳說,我收了薪水得好好工作。」

「你幹嗎發這麼大脾氣?」我被他氣到失控:「那些記者很沒道德,會憑空亂寫的!我已經受過一次,很不容易才站起來!」

「所以妳害怕我們的關係曝光了?」他一臉不悅地寫:「害怕別人說妳喜歡上自己的僕人,跟一個低下的人交往。我知道,我是個啞巴,又只是個傭工,配不上妳這個大作家!」

他這些話叫我很心痛。

「我沒有…」我蹲下來哭。

「但妳想都沒想就甩開我!」他拉起我看他寫的話:「在島上又跟我那麼熱情地又抱又吻?妳是不是在玩弄我?看我又笨又好玩是不是?我真是個大傻瓜!」

到了這地部我真難辭其咎…也叫我萬分慚愧…我的確是人前甩開了他。但當時…誰教我怎麼辦啊?

(45)

他氣憤地奪門而去,我以為他想去小碼頭開快艇離開,於是追著他,隨他去到小石屋。他「砰」一聲關上門,把我關在屋外。

我大哭大叫著拍門,不停道歉,求他不要走。他一走,我就沒辦法了!

這個男人,現在為什麼那樣重要呢?

天空烏雲密佈,不久便下起狂風大雨,跟剛剛完全相反。

我哭聲淒厲地拍門,現在傾盤大雨,走不回別墅,我只能容身在門前的簷下,豆大的雨水打得我背部濕了一大片。

麥可終於忍不住給我開門。

我立即撲到他懷中哭著道歉,過了很久他才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濕背脊。

我摟住他吻了好一會,拉住他:「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他只是寫:「妳去洗個熱水澡,別著涼了。」給我毛巾和他的T恤。洗好之後,我回到小石屋的客廳,見他開了沙發床,示意我睡睡,醒後給我做點吃的。

我從後摟緊他,叫他不要走,不能丟下我一人。

他轉身寫:「外面風大雨大,我能到哪裏去?」

我踮高腳吻他幾下,拉著他躺到沙發床上,撫慰他心中的傷痕。

 

一覺醒來,外面的風雨停止了。

我相信,我和麥可心中的風雨也消散了。

他坐起來打算穿衣服,我從後摟緊他,撒他的嬌,叫他多陪我一會。

「我想給妳煮些薑茶。」他轉過來摸摸我的頭,無限憐愛:「妳昨天被雨淋濕背脊,然後又沒穿衣服那麼久…」寫到這裏臉紅起來:「…怕妳會感冒啦…」

我依偎在他懷裏,不用薑茶已經覺得很溫暖。

他寫我快點起來穿好衣服,煮好薑茶會過來收拾沙發床:「糟糕!昨天的凍肉忘了處理!今天不知會否壞掉…」快步跑出去。

他用很快的速度煮好薑茶、收好沙發床,和處理好凍肉,在我喝完薑茶之前,還動手做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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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餐,我打算到書房看書,麥可拉住我,把剛剛發的薪水還給我,並拿出合約寫想解約。

我非常不解地看著他,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他氣消了。

「我不想再做妳的傭工。」他寫得很清楚:「薪金還給妳,僱傭合約也解除了,以後都不會再有人說妳打自己僕人的主意。」

我問他是不是要走了,昨晚我們還…午餐時也有說有笑,是不是他故意這樣,想要報復?

「我要做妳的男人。」他寫:「一個配得起妳的男人。」

我狐疑地看著他,真不知他發什麼神經,他不靠我那份薪水,吃什麼?不是真靠前院那幾棵蔬菜吧?

是不是我甩開他那件事給他的打擊過大,大得他無法抵受?我在吃午餐的時候,跟他解釋,因為克里斯對我的傷害太大,讓我對新戀情有點不安,所以在未想公開的時候,忽然有個記者跳出來,才令我措手不及嗎?真的不是有意傷害他!他還笑著寫叫我放心,他跟克里斯不同。

「妳要相信我,我會做一個配得起妳的男人。」他把錢和辭職信放到我手上。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這晚我就留意他有沒有在收拾行李、開快艇溜走,結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第二天早上他照舊過來做早餐和做家務。

我的化妝綿和隱形眼鏡藥水用完,昨天出去時因為那件事心神恍惚而忘了補購,我很習慣地叫麥可出去買,他還真乖乖出去了。他走後我才忘了他已不是我的僕人。慘啦,以後都要我自己去買東西和打理這個島嗎?他會不會一去不回?

我擔心得坐在小碼頭等。

昨天狂風暴雨,今天居然萬里無雲,陽光普照,曬得我快一命嗚呼。天氣跟這個男人的心情態度一模一樣,搖擺不定,難以捉摸!

離遠見到他開著快艇回來,我才放下心頭大石!

他寫問我在這裏幹什麼,太陽這麼猛烈也不撐把傘或戴頂帽子。我沒說在這裏等他,只說在等化妝綿和藥水。

他寫我胡說:「在看看我會不會一去不回吧?妳覺得我是這種人嗎?這麼不相信自己選男人的眼光?」

(47)

不過他的舉動叫我很疑惑!

我進屋後把購物的錢還給他,他寫不用,我實在很煩,說放在餐桌上,拿不拿隨便他,結果擺了兩天他都沒拿。

好奇怪啊,難道小石屋附近有金礦?他哪來錢?

他也沒有想離開的意思,一直在做的家務、園藝、快艇加油等一項不缺。

午飯後我一般都在更新網誌。肯特最近邀請我替一本新雜誌寫專欄,一個星期一篇,內容大概跟網誌差不多,因此下午我通常在工作,不然則午睡,沒理會麥可幹什麼。其實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事情啦,不是種花園的花就是種他的蔬菜、洗自己的衣服、打掃小石屋、餵雞、或者出去購物等。一直以來我都不太管他,只要他做好要做的事。

這天有隻蝙蝠闖進我的房間,嚇得我花容失色!尖叫著跑到石屋去找他,我叫了一會他才從石屋二樓探頭出來,平常我一叫他已經過來。

他寫我開門進屋,門沒鎖;我進到起居室,他才從二樓爬梯子下來。

我抬頭去看他二樓的房間。那裏很特別,沒有門,只是有兩個「蓋」,即是樓下的天花板開了一個洞,這兩個「蓋」就是門。

我叫過麥可讓我上去看看,他笑著拒絕了;每次出入都會用很快的速度開合「蓋子」並上鎖,令我一點也看不到,很神秘似的。問他是不是藏著不見得人的東西,他答:「床和桌椅算不算?就是這些了。」我說他騙人,他寫信不信由我,但就是不讓我上去看。

他好像在忙什麼,心不在焉的,問我幾次發生什麼事。

之後幾次我下午因為蝙蝠過去找他,蝙蝠好像很喜歡我的房間,常常都來坐坐。他都是這個忙樣子,以往他白天甚少在二樓的房間。

我說他一定有古怪!說不定金子就藏在那裏!

但就算有金子都是屬於他,關我什麼事?

只是他這個忙樣子,讓我覺得很怪…可是他把島上的事務和我的起居飲食都打理得無微不至,也不再是我的傭工,我不能說什麼。

十天後,雜誌真的刋登了我和麥可上次在臨海區牽手親暱的照片,大大的標題「作家莉安娜人氣滑落  搭上戇直家傭慰寂寥」,內容是自我官司後跟前編輯克里斯分手,再無新作面世,都靠在新進電子書平台寫網誌為生,生活大不如前,躲到一個小島居住後寂寞得搭上自己的家傭…寫得我很孤苦潦倒,飢渴得連自己的家傭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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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麼糟糕嗎?我倒不覺得…我覺得很開心啊,是他們看不到而已。

看到這種報道,當然會不開心,難道會很高興嗎?可是在島上,的確有很開心的日子啊!天空、我的海灘、我的花園、我的椰子樹等等,統統都很美麗;網誌的確賺錢不多,但我都很用心寫,麥可說他會看,有些支持我很久的讀者也常常來瀏覽,況且我又不是為錢而寫。日子沒有以前富裕,但相對也少了很多工作壓力。我還覺得自己比以前健康了。

至於寂寞…他們沒提起,我還想不起這兩個字!其實麥可很麻煩的,不吃飯又會嘮叨、沒帶外套去吹海風又會嘮叨…我常慶幸他是個啞巴,以及不是我媽媽,不然早給煩死!加上雖然島的面積不算大,但島主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不是那麼輕鬆。

我看完這篇報道,沒上次那樣想逃、想否認的反應,知道麥可極為在意,而且我真的很喜歡他。這個島沒有他真的不能住;我也感覺到,沒有他,我不知還能不能寫作。他真的給我很大能量,敢說他比當年的克里斯更重要。

我比較擔心麥可的反應。我某程度是公眾人物,會讓人報道、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很正常,但他只是個普通人,被寫成小白臉那樣,不知會不會很難過?他是啞巴已受人歧視,現在不知會不會令他情況雪上加霜?

我看他這幾天卻跟以往一樣,沒事人似的。我忍不住問他;他很平靜地寫:「我覺得沒什麼…沒錯,我去買東西時有記者過來採訪、有人說起等等,但我沒去管、沒去回應,只是顧著買東西,因為買不齊的話,妳會沒得吃,我也要再花時間過來買。」

他此刻給我的感覺非常成熟穩重,也很勇敢和有擔擋,不是傻呼呼、土包子的模樣,令我刮目相看之餘,也很有安全感。

我過去擁抱他,他一擁我入懷,要跟我親嘴:「莉安娜,我真的很喜歡妳。我知道他們所寫的都不是真實。我已經不再是妳的僕人,而是漸漸成為妳可以依靠的男人。因此無論人們要怎麼寫怎麼說,都影響不了我。」

我開始覺得他不會羞愧了,說這種話也不會臉紅。然後他還寫早在我第一天來看盤時,他已經喜歡上我,希望買下這裏的是我:「那我就可以每天看到妳、照顧妳了。」

我回他我不一定會喜歡上他,可能由始至終都只把他看作僕人。他寫沒所謂:「只要在妳身邊,當一輩子僕人已經足夠。」寫看樣子我一定會善待他,跟其他來看盤的人不同,所以前業主把島賣給我。

其實我也多謝前業主把他留給我。這人好像先知,知道這個島沒有麥可不能住、甚至沒有麥可,我沒可能從人生的低俗走出來,揮掉官司的惡夢,重新寫作。

(49)

我順勢叫麥可介紹前業主給我認識,讓我可以好好多謝他,也很想見見他。「說不定我喜歡的其實是他啊。」他在我心目中又神秘、又奇怪難懂、也像是滿有智慧的。

麥可呶起嘴巴寫不介紹:「妳只能喜歡我一個!」

我看他執著得像個小朋友,笑他是不是對自己沒信心,會輸給一個老頭。他寫:「前業主不是老頭!」我旁敲側擊,想套更多資料,他一眼看穿:「有空就多講幾句愛我,讓我親親!比做這種無聊事好。」好像有點吃醋。別說女人心胸狹窄,男人也一樣。

問過麥可的意見後,我在網誌上公開跟他的關係。有人問我雜誌上所寫的是否屬實,有人則恭喜我。我回應說不知人們如何想,但麥可已不是我的傭工,而是一位很重要的伴侶。我覺得這個關係由始至終都沒改變過,哪管有沒有受我的薪。

其實人們對我的戀情沒想像中那麼在意和有興趣,畢竟我的人氣比以前滑落了;一一卻完全不介意我的情況如何,只叫我多點更新網誌,等數量夠便結集成書,大概會先出電子版本,反應好才編印,也讓我寫寫雜誌專欄。肯特說在等我寫小說,只是我一直都沒太大反應。

有時麥可會像放例假那樣,出去一整天,從不會說去哪裏,只會留下飯菜,傍晚回來;有時一個星期出去兩次。他不在,我多少會有點不慣,也會覺得缺了些什麼,但一想到他也有自己的生活,無論是戀人或主僱也不能管得太緊,就隨他去了。雖然一直以來都只有我的聲音,但他不在,島上就真真正正只得我一人,那種寂靜連一滴水、一根針掉在地上也可以引起很大迴響;多得這種明淨如鏡的靜、還有那種完全沒有人騷擾的感覺,我寫了好幾篇短篇小說。

我拿給麥可看,他說很不錯,叫我交給肯特,他應該會很開心。

肯特看過後也有不錯的評價,但有些部份想我修改,給我介紹了編輯蒂芬妮,負責我的稿件。

她給我修改的建議,並鼓勵我再多寫幾篇,因為目前的數量不夠結集,但叫我放鬆心情寫。一一跟前出版社一個很大的分別是從來不會給我壓力,除了雜誌專欄,其餘的都是我喜歡寫才寫。

麥可問我怎麼忽然寫起小說來,因為其實我工作比較懶散。我答:「還不是因為你不在!」不知是否因為我這句話,他就多些出去了。我叫他不要為要營造讓我寫作的環境而出去,他笑寫才不是因為這樣,而是真的有要事。

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麼要事。我覺得對他來說,出去買東西和提款已是最大的事。

有天他大清早便出去了,我不想留在家裏,想起自己很久都沒到過市區,剛巧有位朋友開畫展,便去參觀,順道四處逛逛。

(50)

畫展在商業區旁邊的蘇豪區,我參觀完心情大好,再逛逛附近的藝廊和精品店,逛到累便隨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休息。

點完餐我四處張望。今天天氣不錯,小島那邊會陽光燦爛,但在石屎森林看天空是另一種角度、另一種風景。

我的咖啡來了,呷了一口,不經意地望向店內其中一張桌子,看到的情景幾乎令我噴出口裏的咖啡—我居然看到穿西裝的麥可!

我擦擦眼睛,仔細再看一遍,真的是他沒錯!雖然他穿的西裝沒那麼正式,至少沒打領帶,頭髮還是有點亂,但我可沒見過這麼「整齊」和「正經八百」的他!

眼前這個他跟一個高級白領沒分別,還有點像專業人士,完全跟在小島穿T恤短褲破布鞋、打掃房子做園藝幹粗活的他扯不上邊。

我忍不住起來過去看清楚,確認是否同一人—雖然這樣很不禮貌。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也轉過頭過來看,得知這個人是我也有點吃驚,但很快恢復過來。

我忍不住問:「麥可,你怎麼在這?」很不明白一個幹粗活的人會出現在這裏。

他給我寫紙條:「找朋友啊。」指指坐在對面的二人,這兩人也朝我笑笑,但有點措手不及,而且看下去他們不像「朋友」,對麥可好像太聽話、太恭敬。

可是麥可說是朋友,我無理由憑我的感覺來反對,而且他有自由出外做自己喜歡的事,找人喝杯咖啡不是錯,加上對方不是女人;就算是女人也不能隨便反對。

他問我怎麼在這裏,我答出來看畫展和周圍逛逛。

他把身子轉向我:「今晚想吃什麼?妳先回去等我?」其實我接下來沒什麼特別節目,只是想到處走走,先回家也沒所謂,不過我故意說不一定會回家吃晚飯,也許會吃過再回去。

他平和地對我笑:「好,妳決定好再發短訊給我。」轉回去朋友面前。我感到他在告訴我他跟朋友還有再要談,我不好打擾,回去自己的座位用餐。

本來他們的桌子有台打開了的手提電腦,我返回座位後發現已經關上,他們似乎在談笑。我總覺得有股說不清的古怪神秘感覺…到底他們在談什麼?他們看起來不像朋友…總覺得麥可比較高級。

我結賬要走了,侍應說麥可已替我付錢。

晚上我沒回家吃晚飯,這是我搬來小島後幾乎沒發生過的事,只是在街上隨便吃了點東西。回去之後發現麥可已經回來,回復粗漢的模樣。如果今天沒見過他的斯文造型,完全想像不到他可以是那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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