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31-40

(31)

沒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雖然寫作是我從小就愛做的事,也為我帶來過許許多多。人總會轉變嘛,好比我以前討厭家務,現在也不就接受到?

除了跟麥可溝通和寫些文件,我都幾乎沒拿過筆;舊居那台電腦沒帶來,現在家裏這台只為上網用。

麥可問過我為什麼不再寫,不寫長篇,隨便寫幾句、或者日記也好。我覺得沒有意欲。

「一拿起筆,發生過的事便浮現心頭。」我的心會隱隱作痛。

有過出版商接觸我,邀請我加盟,但一想起發生過的事,我很卻步,反正省吃儉用也夠生活,我就不想心煩了。現在其實很好,閒來種花散步,沒有人催稿、沒有壓力。

麥可寫過這麼一句:「就寫一點點嘛,我很想看。」

可是我搖頭拒絕,說真的不想寫,他就沒再提過。

 

一天我睡晚了,一起來麥可已做完所有家務。我吃完他留下的早餐便過去石屋找找,看他是否出去買東西了。

他坐在門前的簷下,低頭聚精匯神地不知在幹什麼。我過去一看,他原來在畫畫!

我從來未見過、也不知他會畫畫!更叫我驚訝的是,他畫的居然是我!

我拿過他的畫簿,他不知我出現,幾乎跳了起來。

我問他幹嗎畫我。

他很是不知所措,不知會被我逮到,很害怕的樣子。

本來我有點氣他畫我,不過看他畫得很好,結果欣賞淡化了生氣,覺得他這個人挺意想不到的,又會園藝、又會做家事、又會畫畫。

我翻他的畫簿,發現畫了很多,不同神態表情也有。

我問他為什麼要畫。他答一般人喜歡用相機,但他喜歡畫。

我笑了起來,說他笨也不是,笨的人怎可以畫得這麼好?老土也不是,他也只是記下日常生活嘛,跟人們自拍什麼的沒分別。

我還給他。其實我挺佩服的,我都畫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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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我會不會畫。我猛的搖頭。他不信。我回他:「能畫我就不做作家,當插畫家啦。」說畫功只有幼稚園程度。

他還是不信,叫我畫一幅看看。我搔了幾下頭,很勉強才畫到一朵用幾條線組成的花,就是一個圈圈加幾條彎線那種。他看完之後大笑,笑了很久,氣得我打他,轉身就走。

他追我回來:「其實很可愛。」一聽就知道是硬著頭皮來讚—他都不是讚「漂亮」!

他要我坐下來:「來,畫條莖。」我嘟著嘴在花下面加了一筆,反正怎麼畫也不比他畫得好,他還會笑我!但這次他寫我畫得不錯。我看著他,這也算不錯?

接下來他在莖上用幾條簡單的線畫了兩塊葉子,風格像我畫那樣幼稚。

「要填顏色嗎?」他寫問:「花是什麼顏色?葉子呢?」從屋裏拿了盒顏色筆。

我在花的中央和附近填了些黃色,葉子則是綠色。

他問我怎麼花沒填滿。「是雞蛋花啦!雞蛋花中間不是黃色、外圍是白色的嗎?」我向他叫。他點頭。

他用另一種形狀畫了另一朵花:「這是玫瑰,妳想填什麼顏色?」我填了藍色,他問我為什麼,我答道:「因為想起藍玫瑰王子!」

然後他又為玫瑰畫了莖和葉,為兩朵花加了葉脈和陰影,再畫了個張大嘴巴笑的太陽。

「看,這就是妳畫的畫。」他讓我看。

我接了過來,心裏很感歎,上次拿筆畫畫到底是多久以前?

我把畫拿回家,貼在雪櫃門上。

貼了兩天,麥可問我要不要換換。我問他換什麼。他問我再畫花怎麼樣。

我搖頭,他坐下來,畫了幅杯子的素描,又快又好。

我隨手畫畫。他一看:「我知道!妳畫香蕉!」桌子上有香蕉。

「才不是啦!」其實香蕉是他的,我都不吃。我畫完第一個物件,在旁邊加了幾顆星星。

「原來是月亮…」他寫。其實我起初也想不到畫什麼,只是隨手畫,但他說香蕉我不喜歡,所以才加了星星。

他叫我再加點什麼,我搖頭:「睏了…想睡…你出去買東西。」叫他別忘了替我買隱形眼鏡藥水,一連幾天都戴普通眼鏡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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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睡醒,看見雪櫃門上的畫換成了今早畫的月亮星星,讓我很意外的是,不但月亮星星都上了色,畫的背景畫成了晚上的海灘。上半部分的夜空是深藍色,下部分是淺藍的海水和啡黃色的沙,還有幾個小貝殼上面。

這幅看下去還是很低水準,小學生畫的那樣,但令我的心海泛起陣陣漣漪—麥可在補足我的畫!雖然這不算什麼大事,但讓我莫名其妙地感動。

他回來,問我漂不漂亮、喜不喜歡。老實說,我很喜歡,甚至喜歡到買了個畫架鑲起來。

自此之後,我們多了個節目,就是畫畫。

早上做完家事,我們就坐在客廳的茶几前畫。茶几上都堆滿各種各樣的顏色筆。之前麥可為了逗我畫,去買東西的時候,特意去文具店看看有沒有造型特別的顏色筆。他給我買了一種車型的,即是車的不同部份都是一塊顏料,可以組合成為一輛玩具車,又買過一包七彩的「薯條」,有趣到我都捨不得用,但是他叫我儘管多用多畫,用完再找些更有趣的。

我們坐下來,他畫他的素描,我畫我的幼稚園畫。

首先他會定個主題,例如:「今天我們畫早餐好不好?」、「不如今天畫衣服?」然後便會各自把想到的東西畫出來。他大概會畫我在吃早餐的模樣,我則畫早餐的食物;畫衣服的話,他大概會畫我前一天穿過什麼衣服,我則在時裝設計。我發現自己原來頗有天份的!我還設計過杯子啊、日用品啊、車啊諸如此類的。

可能是在這個偏遠自己的家,我的戒心都很低,不介意做這些白痴的創作,反正只是玩玩而已,也只有麥可知道,不會說不出去,雖然他會笑我。他笑我的話,我就會打他、不理他,恐嚇不給他發薪,他就會求饒,不過大家都知道只是在玩。

跟麥可在島上生活很自在,可以擁有一份寧靜,也可以有個伴。他好像「半個人」,也相當識趣。從來只有我在講,他不會作聲。就算他有話,只要我一轉身,就看不到他寫的話,不用理會。只要我有問題,他就會默默地出現在我身邊,替我處理掉;我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會默然退開。

他用文字跟我溝通,我有時用圖畫,例如他問我晚上想吃什麼,我就會畫魚和菜給他。

他把我畫的食物剪下來,貼在雪櫃門上。吃完早餐,我們就在雪櫃門前配搭當日的午、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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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畫到上癮,畫了一男一女、一大堆日用品和場景物品,玩起小時候的角色扮演,每天迫麥可看我做的劇目,每齣大概五分鐘。

首先都是無聊得要死的吵鬧劇,然後我為了增加新鮮感和不讓他打呵欠,每晚睡前都會構思好第二天的劇目。

從他這麼一句「演完了嗎?」麻木地拍手,到「這個劇好看」、「有意思」用心在拍手,我得到莫大的成就和滿足感,於是更用心構思。我每天最開心和期待的是他讚賞我的劇。

除了創作劇目,我們當然有繼續畫畫。

他有時會用我的白痴風格,畫繪畫日記,記下當日吃過、做過什麼,還有劇目。

我發現有天他記錯了劇目,把意思搞亂了。我告訴他,他才知道自己會錯意:「那妳替我寫下來。」我就寫了。

漸漸他都叫我把當日劇目寫下來,說想保存。我拒絕過,但他寫錯了很多次,還提議不如替我錄下來,就不會忘記。我可不想邊錄邊演,這樣會演不出,所以唯有給他寫。

其實只是玩玩,他幹嗎這樣在乎?

不過當他告訴我:「有些劇目我真的很喜歡,不想忘記;而所有的劇目都是妳為我一個人而演,我很感謝。」我高興得幾乎掉眼淚,雖然口裏說才不是為他一個人而演。

「這裏除了我還有誰?」他反問我。

其實相信除了他,也沒有人願意看,我感謝他才真。

繪畫日記漸漸不是由他一個人來做,通常我負責畫,他負責寫。他的字比我好看多了!而且我比較喜歡繪畫部份。對於「寫」,我還是有點抗拒。要不是他要我寫劇目,我也不想寫字。

最近有家叫一一的電子書出版社常來接觸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在他們的平台出版一些作品。這家公司我聽過,據說近年發展得不錯,漸為人所熟悉和關注。

然而我告訴他們最近沒寫新作。他們的總經理肯特打電話跟我說舊作品也行,我答舊作的版權扣在舊出版社那裏。他說只要我願意,可以替我去交涉。

「這樣會麻煩嗎?」我問。他答不會,一一很想在電子平台銷售我的作品,說電子書現在大行其道,還日益普及,我的作品沒有電子化實在可惜。

我就叫他去試試看。我知道成功率不高,那邊和克里斯都十分精明。叫完便掛上電話,重提這些事令我不太開心。其實我現在生活挺不錯,又不是缺錢,搞這麼多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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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個月,肯特又來電話說版權雖然在那邊,但我可以把使用權按年數賣給一一,也跟那邊協調好,讓一一發行電子版本,還說如果我願意,一一可以想辦法把我所有作品的版權都拿回來,由一一替我發行。

這家一一,幹麼那麼好?

我的警戒心亮起了。我跟他們不熟絡,他們為何要這樣幫我?這件事可能要花很多心思時間金錢。我雖然有名氣有讀者,但未至於這樣。我婉拒了,說再考慮一下。

我跟麥可說起這件事。「有新出版社接觸妳不是件好事嗎?而且是新興的電子書平台,可以接觸更多、更年輕的讀者。」他寫。

話雖如此,但…我不想再寫了…

麥可叫我要提起精神和自信,休息一段時間可以,但不能逃避一輩子不工作。

這個我也知道…但還是提不起勁…

我說遲些才算,推搪過去,回去房間。

我躺在床上,回想起以前前出版社也對我很熱情,後來的事真是意想不到。我的心裏總有陰影,不敢輕易相信人。

有天我和麥可一起到臨海區補購日用品,順道在餐廳吃午飯。吃著有個男人過來打招呼,給我名片,是一一的肯特。

我奇怪他怎麼會在這裏,他說來找朋友,恰巧遇到我,所以過來打招呼。

他坐在麥可旁邊,問我會不會考慮加盟一一,說有條件可以儘管提,他會回去跟老闆商量一下。

我有點遲疑,告訴他我暫時還不太想寫,多謝他和他老闆的厚愛。

他說不必寫長篇什麼的:「知道妳還想休息一下。」可以寫散文、短篇,甚至短短的網誌,形式和題材都不拘,圖畫也可以:「一一是比較新穎的電子讀物平台,能容納類形不同的作品。妳可以當寫寫日記,想像一個天馬行空的小故事,或者分享一下心情,很自由的。我們不會催迫妳交稿,妳喜歡什麼時候更新都行。」按點擊率拆賬。

他臨走前給我一個登入戶口和密碼,說這是他們為我在一一網頁開啟的網誌戶口,我可以隨時用來發表;真的不打算用的話也沒關係,擱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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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下這張小紙條,然後收在口袋裏。

肯特的話在我心裏久久不散,我有點猶疑要不要用這個戶口,但叫我真的去寫和發表,我又不太想…

到底要寫什麼、能不能堅持等,令我很卻步。

麥可問我:「平常那麼多話講,怎會沒東西寫?」我說寫出去發表的跟對他講的都差很多,哪可相提並論?

麥可寫當作跟讀者打招呼,我的讀者都很掛念我。大家聊個天,讓他們知道我的近況。

我問他我的網誌他會不會有興趣看,他點頭:「我第一個看。」

終於我坐在電腦前,坐了數個小時,也想不出寫什麼…很懊惱、很心灰。直到麥可叫我吃晚飯才離開電腦。

我告訴他一點也寫不出,他摸摸我的頭寫不要緊,先吃飯。今晚麥可做了些可口的小菜,還有椰汁西米糕作甜品。他不但菜做得好,連甜品也一樣。

飯後我做繪畫日記,畫了今晚的晚餐和甜品,麥可洗完盤子,叫他過來寫字。

做完繪畫日記,麥可提議:「不如第一篇網誌就刋登這篇日記?」

我搖頭,說沒有人會喜歡看這麼無聊的事,他一臉認真地看著我:「不是說我第一個便會看嗎?妳的網誌再無聊,也會有我這個讀者。」

那好吧…我就拿去發表了。發表完,他用手機看,邊看邊笑。

是個滿足加欣慰的笑容。

我以前去簽名會或者宣傳活動,讀書們買到我的最新作品或是得我的簽名,都會像中獎或者撿到金那樣,是很興奮的樣子,或者來信告訴我他們很喜歡作品的情節和有觸動的地方,我卻從來沒見過麥可這種很欣慰的樣子,好像一個父親見到孩子美滿的成績表。

其實我們差不多每天都做繪畫日記,都沒見過他這樣。

我問他會不會覺得太簡單粗糙,他搖頭:「繪畫日記不就是這樣?況且妳可以做得更華麗嗎?」哼,繞個圈笑我畫功不好!

第二天早上肯特打來說見到網誌,說這很不錯,是個好開始,叫我多點更新,幾句也行。

我發表了三篇繪畫日記,都是講吃過的東西、花園的花。一一的宣傳廣告開始介紹我這個網誌。網誌瀏覽和留言的人多了,都是些支持我很久的讀者。他們很關心我的近況,問我生活過得怎麼樣,心情平伏了沒有。他們像是很久沒見的老朋友,令我覺得很感動,我開始逐漸感覺到,世界沒那麼冰冷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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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麥可拉到電腦前,讓他看讀者的留言。他很開心:「原來有那麼多愛妳的人。之前怎麼還擔心網誌會沒有人看?」我問他有沒有看,他答:「當然有!我是妳的頭號讀者。」

真高興!

我在網誌內也慢慢提及麥可,因為在島上生活,哪能沒有他?有人問我日記內的菜是不是我做的,我答是麥可做的。

我畫了他的樣子發表出去,大家都笑個不停,說他的樣子滑稽。他也過來投訴:「妳把我畫成土人那樣!」對不起啦,因為我把他那頭有點凌亂的頭髮畫成鳥巢那樣,小麥色的肌膚用了啡色來畫。我已經用了最貼切的方式表達…

我知道他不高興,所以用第一筆由網誌得來的收入請他吃飯,這樣他才氣消。

他告誡我:「不准再把我畫成那樣!還有要更用心寫網誌。」無奈我試過更換他的形像,但沒有讀者認得出,土人太深入民心了。

現在我一天的生活大概是這樣:早上起來吃麥可做的早餐,吃完便畫畫,麥可開始家務;快到中午找麥可講話,講到中午吃飯;吃完去海灘或花園散散步,回去更新網誌,回覆一下讀者的留言,然後午睡,麥可會在這段時間去買東西或者打理花園,或者做自己的事;傍晚起來吃晚飯,吃完看電視或表演些無聊劇目給麥可看。

從網誌而得的收入很少,因為來看的都是些舊讀者,但我還是把部份收入分給麥可,因為繪畫日記有些是他寫的,我負責畫圖,所以理應分一份。以前克里斯也要求我分,麥可有實際製作過怎麼會沒有?

麥可拒絕了,寫沒想過要分錢,無論如何也不會收:「我不是克里斯。」於是我請他吃飯,下一個月給他加薪。

結果加了薪的他,先是給我買了部平板電腦,寫可以讓我在島上任何一個角落寫日記和更新,更無拘無束,然後一出去補購日用品,便買一大袋零食給我,或者有時買完日用品沒向我取回錢。

這傢伙,我才加了一點點薪水,他怎麼忽然富貴起來?

有了他送我這部平板,的確方便了,不必一定困在書房更新網誌,真可以隨時隨地。有時我都不午睡了,就在寫網誌。麥可見到都不會吵我,只是靜靜地端來一杯花茶,便退去幹自己的活。有時我忍不住在沙發睡著,他會靜靜替我蓋上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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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放例假一段時間,後來他問我可不可以再放,我答應了。他會先做好飯餐,寫字條叫我翻熱吃,還叮囑我好好寫網誌、或是看本書、或者休息一下:「記得不要一個人再吃七碗炒飯!我已給妳準備好食物。」老把人家當作小孩子。

剛搬來的時候,麥可一放例假我便會很不自在,島上只得我一人的孤獨感四方八面襲來,叫我窒息,但現在似乎沒那麼嚴重,吃個飯,寫寫網誌、睡一睡他就回來了。

不過當他不在島上,我會很掛念他。這天他放例假的時候,我寫了一篇名為《麥可》的網誌,來介紹他。

「麥可是我的男僕,氣力很大,如大家所見他有點像土人,但其實他並非那麼土,只是我畫得不好。他很神奇,家務、維修、園藝、繪畫什麼都懂,也做得非常出色。我最初看不起他的純樸,還有他是啞巴,但他對我這個主子很盡責,很愛護…」

當我一邊寫的時候,腦內就是從一次遇見他以及第一天搬來,到現在跟他相處的情景,每一件他為我做過的事出現眼前,叫我相當感動。我發現他是個超好的僕人!

「麥可,雖然我今後依然會欺負你不能回我的嘴,但我相當感謝你為我在小島帶來光彩和氣息。多謝你繼續照顧我的生活和這個島。」我最後寫了這一句,實在不得不寫。

晚上麥可回來了,我問他有沒有看今天的網誌。他點頭,然後擁抱著我。

我也摟住他腰,把整張臉埋在他胸膛裏。他讓我感到很溫暖、很安心、很受重視。

我們擁抱了很久,周圍都很安靜,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放開了他:「如果你在外面一直找不到工作,就留在這裏吧。我會繼續聘用你。就算有天你到外面闖,也可以隨時回來。這裏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他用力點點頭,表示多謝。

是我多謝才真。

麥可在我心目中早就不是僕人,而是家人。我很久沒與家人同住,他給我久違的溫暖感。以前「家」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放東西、生活、睡覺和工作的「地方」,現在則是有感情、有氣息、讓心依附的歸屬,讓我很牽掛。別說因為小島太遠,出入不便,而是我想留在這裏,這裏有個跟我互相關愛的人。

自從《麥可》這篇網誌發表,我跟麥可擁抱後,我們幾乎每次見面,打完招呼都會擁抱一下,很自然而然的。我跟剛搬來的時候截然不同,現在覺得每天都很美好,很值得期待—今天會吃到什麼呢?跟他說什麼好呢?網誌寫什麼好呢?…

(39)

有天給麥可表演了個無聊劇,第一次看到他這個評價:「我不喜歡這些劇情和結局。」以往就算有多無聊和多爛,他都不會向我直言「不喜歡」。

我問他怎麼了。其實只是玩玩而已,他無需介懷。

「妳不覺得這個劇太慘了嗎?」他居然執著起來。我問他怎樣才喜歡,他拿起紙筆,寫了一個小時,原用劇中的人物和開始,但把不喜歡的部份改掉。

我看了一遍,發現改得不差,但有些部份也太樂觀了,然後我也改了一點;他看完,又改了一些…

我們就這樣耗了一個下午,直到他見到天開始黑:「糟糕,忘了收衣服…」趕快去了後院。

我再看看我們一起改篇的劇目,也挺有趣的,於是在網誌發表了,沒想到反應不錯。

我的網誌全是日記、心情這種文章,「創作」倒是第一篇。很多讀者都留言:「妳終於有新作了!」

我答這不是全出自我一人之手,讀者說:「麥可也可以當作家了。」

我跟麥可說,他呶起嘴搖頭:「我都不喜歡寫作…」見鬼!不然他怎麼改我的劇目?況且他每天寫那麼多東西,可以結集成一套《麥可語錄》了。

好,我就弄一套《麥可語錄》,我的讀者應該會很喜歡看。

我當然沒這樣做,麥可知道後一定氣死;但他說不喜歡寫作是騙人的,現在他老是把我的劇目改改改。

我們偶然會因為改劇目而吵架,大家都堅持自己的看法。這傢伙長著一張純樸和善的臉,原來骨子裏有時硬到不行,一步也不肯讓。

有時我會在網誌裏發表我和他的版本,讓讀者投票,輸的人請吃飯。我們都各有千秋。想不到麥可在創作方面也有點本事。

發展到後來,我們創作了「一人一句故事」。顧名思義,就是我和他一人一句寫出來的故事。

事緣是這樣的—有天他把在看海沉思的我素描下來,加上了這麼一句:「一個凝望大海的呆瓜…」

(40)

我看完當然不放過他,畫了他一幅土人像,加一句:「一個又壞又討厭的蠢蛋!」

他不甘示弱:「蠢蛋才不蠢!會做飯、會做家事、也會種花,還會照顧呆瓜!」

我回敬他:「呆瓜也不呆!每天吃光蠢蛋做的飯菜、欣賞蠢蛋種的花,還發薪給蠢蛋!」

我們來回「戰」了十多個回合,互不服輸,好累!很久沒這樣動過腦子了!

第二天他又寫些別的,又惹大家「戰」了十多個回合,真不知多謝還是多虧他。別被他一臉純樸騙到,他的詞鋒很銳利!有時上天造人還真有其用意,幸好這傢伙是啞巴,不然真的又煩又討厭。

之後我叫他別再寫這種東西,又傷感情又傷腦力,不如做些有建設性的事。他便寫些老土開頭:「從前有個…」叫我接下去,我本來也不想接,就隨便寫些句子敷衍他,誰知他又接得不錯,這樣我們一人一句,就寫了個故事。

我把這些故事發表在網誌裏,反應不錯。有別我以往的長篇,這些都只是幾百字,我和麥可約用一個小時完成,寫和看都很輕鬆。

肯特見到我有新作品很讚賞,說如果可以的話就再多寫一點故事。

我邀請麥可一起寫,按比例給他拆賬。他寫不用:「我只為興趣而寫。我的正職是傭工,負責照顧主子和這個島,不是作家。」

他和我一人一句地寫,漸漸他減少了,大概只寫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說因為島上的果樹長了蟲,要打理。我叫他不要管,他說不行:「蟲會爬進屋裏,跟妳一起睡覺,妳不怕嗎?」既然他這樣說,唯有放他去滅蟲。

有天颱風過境,整個島都被吹得走了樣,幸好建築物沒事。麥可要清理折斷的樹枝、滿地樹葉,還有沙灘上的魚,忙得只能寫個開頭:「妳自己好好寫。」

我說不可以!沒有他我寫不出!我不知道怎樣寫!他叫我拿出信心來:「以前的妳寫得出這麼多暢銷小說,今天的妳依然可以。妳沒有比以前差,相反進步了不少。慢慢寫,不用心急、不用多思慮,寫不好頂多不發表。」

我說我幫他一起撿樹枝和死魚算了。他嚴厲地看著我:「妳去寫故事和網誌!撿樹枝和死魚是我的工作,而寫作是妳的工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和崗位,妳跟我的不一樣!妳不能如此依賴我!」他這個氣勢很強硬可怕,令我不得不點頭。他要兇和認真起來也挺嚇人的…

「…那我替你做晩飯,可以嗎?…」外面還下著雨,幹這些粗活很辛苦,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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