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21-30

(21)

說得也對。

「前業主很喜歡妳的作品,全部都看過。」他告訴我。

我的眼裏閃過一陣光芒:「是嗎?」一提起前業主,我的勁來了,來看盤時已覺得此人相當奇怪。簽約時滿以為會見得到,可惜最後都沒現身。

我叫麥可透露一點來聽聽。麥可問我想知道什麼。

「是男還是女?年紀多大?以前住在島上嗎?怎麼有錢不賺?…」

「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把島賣給妳。」麥可這樣答我。

我覺得這才是最奇怪!我出價低得很,賣給別人明明可以賺幾倍。

「不是提過其中一個原因是看起來妳會對我不錯嗎?」

我說既然前業主在這麼在意他,怎麼不帶他走,要把他連同僱傭合約一同出售?

「是我不想走。經紀不是跟妳講過我父母在這裏工作,我在這島出生嗎?」

我問他前業主對他好不好。他呷了口茶,寫道:「妳好奇心真重。想用前業主的故事寫下一部作品嗎?」

我搖頭,只是想知道而已。

麥可已經吃完起來,見我什麼都探聽不到的失望模樣,再坐下在紙上寫道:「前業主把島賣給妳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另外其中一個是覺得妳『合適』。沒賣給別人,是不想島上的環境遭受大規模改變和破壞。妳出價這麼低,相信也沒錢大作改動,而且他感覺到獨身自住的妳會好好珍惜這裏。」

想不到這個前業主考慮過這麼多。

我推測此君應該很有頭腦、心思很細密,也可能很有人生經驗,所以應該會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我告訴麥可我的推測,他只是笑了一下便走到廚房洗盤子。

我開始留意別墅的裝潢陳設,好證實我的推測。

不過麥可叫我別白費心機,告訴我這裏放售前曾重新裝修,而裝修後沒什麼人住過,所以才會如此簇新。

但我都不死心,我發現了書房!

正如麥可說過,剛搬來時我都只顧哭,這個島、這幢別墅我都沒怎麼看過,所以一直都沒發現書房。

(22)

一百多平方呎的房間滿滿是書。很不錯喲,很多我都沒看過。

房內有張很舒服的貴妃椅,坐在上面拿本書就可以過一個下午。有時我會拿一本去海灘坐下,麥可把食物捧過來。

他見我這些日子都在專心看書:「太好了,妳終於找到點事做,而不是老是哭完就睡、睡完又哭,或者一味發呆。」

「前業主知道妳一定會喜歡這個書房。」

哦?前業主又會知道?

這個前業主的口味很廣,從古典文學、哲學,到現代通俗小說都有,天文地理無所不包。一定是個知識廣博的長者。

 

這天麥可給我做完早餐後,寫要出去買東西,家裏的用品和食物都用得七七八八。

他順道交給我一疊信,是他放例假那天從放置在臨海區碼頭的信箱收回來的。

我看了看,有好些帳單要交…之前一直沒理會過。

我忽然想起:「還未給你發薪!」

麥可咧嘴一笑:「妳終於記起了!多怕妳忘記了。」

我說我也一起出去,繳付帳單、提款發薪、買些日用品…

我換好衣服就一起坐上快艇,他來開。

他開得不太快,但很平穩。我叫他開快一點,他寫我剛吃完早餐怕會吐,反正不趕時間,慢一點好了。

下了艇,我先到銀行,發薪後的他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腳步也快了。

然後去付水電煤費用…一連走了幾個辦事處。麥可寫我下次可以寫支票,他過來交,我就不用操心了。

可是連費用也不去交,似乎太懶了。

交完帳單,我們去超市「進貨」。麥可果然是在島上住慣的人,預備了購物車和清單,物品幾乎都選最大號:「今次有妳在,可以多買一點。」他扛了一包米,挽了一大桶洗衣粉,還拉了一車瑣瑣碎碎的,果然是大力士!我則拿了兩袋食物,重得叫苦連天。

他一臉不滿地看著我:「妳要多點鍛練身體,才兩小袋便呱呱大叫!」

(23)

才不是「兩小袋」!

我走不動了,遠遠地落後他:「不如找個地方坐坐…」

他回應再坐便來不及做晚飯吃。

「今晚別做飯了,我們在外面吃。」我實在走不動了…再勉強走回碼頭,說不定未回到島上,已累死在快艇中。我望向對街有高檔漢堡包店,見到救星一樣:「來,我請你吃漢堡!」率先跑過去,也不管馬路有車駛過。

他唯有跟來。

走到店的櫥窗邊,映入眼簾的情景嚇呆了我—

克里斯跟剛簽回來的新人在餐廳一角態度親暱地一起用餐,不久之後還熱吻起來!

臨海區是個風景很美的遊客區,像歐陸式的小鎮,週末和假日很多外國和本地遊客會來吹海風、跟三五知己喝啤酒聊天,當然也是個熱門的約會勝地。

這裏也有居民,所以才有超市和市場,只是價格偏高。

隨後過來的麥可見到我僵硬地站在櫥窗前,表情略為激動,然後眼淚流過臉龐,再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

他一把拉走了我。

不管我眼淚流得亂七八糟、不管我在嗚咽抽鼻子,還是在叫、不管我完全跟不上他的步伐,他就是拉著我走走走回碼頭,抱我上快艇,全速駛回島上。

回到小碼頭他抱我下艇,再搬東西。他開始搬東西時,我腦裏閃過一個念頭:「我要回去,找克里斯問清楚!」跳回快艇開動馬達。

他跟我一起跳上來,一手關掉馬達,用手臂和身體攔著我,阻止我再開動。我打他,魚兒掙扎那樣,他用一條手臂來擋;我打了一會,他一擁我入懷。我在他臂彎裏痛苦地哭:「克里斯跟那個新作家一起,不要我了—」我的心像是被雷劈一樣震撼、痛楚。這是我一直以來傷得最厲害的一次,相信我的哭聲方圓幾里也聽得到。

當我頭腦稍為清醒,發現被麥可摟著,在快艇上半坐半躺,天黑了。

他好像睡著了,我挪動身子的時候他緩緩地睜開眼。

我們對望了一會,好像有話說卻什麼也沒說。我爬下快艇,提了一袋食物頭也不回地走向別墅。

我沒那種衝動去找克里斯;就算去找他也不會在。我只知道現在很累—身心都很累。

(24)

沒去管在後頭的麥可怎樣,我連自己也管不好。

我一回到別墅,把食物甩進雪櫃,便跑回房間倒在床上,用棉被包住自己,什麼都不想知道。

 

大概哭得太多、太厲害,這晚我沒哭叫,一睡睡到天亮,還自己醒了。

我賴在床上,從天剛亮賴到日上三竿。房外傳過腳步聲來,輕輕的,片刻又走了。

大概是麥可。

我洗了個澡,下到樓下,麥可正在廚房處理凍肉,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幹活。在他的立場,不能有什麼反應,也不知可以有何反應。

我在大廳踱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面前,要了杯熱牛奶。

他問我要不要吞拿魚三文治,寫道:「我做得很好吃哦,有魚肉有生菜絲。」

我知道他逗我吃東西,可是我搖頭。

「為那種人不值得…」他也無奈地搖頭:「妳在家中作賤自己,他卻在外頭風花雪月。誰比較不值?妳有權、有理由過得更好。」

我輕蔑地看著麥可笑:「你懂什麼?他是我的編輯,在公在私都幫過我很多。」我痛苦地閉上眼,心裏的痛又滲出來—這正是我的痛處,沒有克里斯,新作品和版權又被扣起,我實在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麥可沒再寫下去。

熱牛奶喝完,我在大廳中百無了聊地踱來踱去,腦袋一片空白,心裏不知有些什麼感覺,很是提不起勁…但已經不想再睡,也不想哭。

麥可不知哪裏去了…我想到花園走走。

花園的花開得很燦爛,顏色很多。看了一圈,心情好像沒那麼差了。

我想起搬進來那天,麥可在澆水的情景;他告訴過我他很用心打理花兒。

過了不知多久,他出現了,問我要不要花兒,給我採一束回去。我選了黃玫瑰。

回到別墅,他寫了紙條給我:「振作。要愛自己,才能找到愛妳的人。」

(25)

我問他戀愛過沒有,他答沒有。當我覺得他的話無憑無據的時候,他這樣寫:「我是這樣堅信的。」

這個男人,挺有自己一套的。

像之前那樣,他每天給我採束花,加上紙條。我每天讀著他那些「很有一套」的紙條,心裏…好像沒以前那麼痛了…不如這樣說,痛,但我覺得自己有力量去面對,哪怕只是一丁點。

沒想到一束花,一張誰都寫得出的紙條,竟然能給予我力量。

一天早上,我向麥可要了份吞拿魚三文治:「你不是說過你做得很好吃嗎?」

他微笑著做給我吃,這些日子我都只喝牛奶,加少許水果。

吃完早餐,麥可去洗廁所,我站在廁所門外看著他。

他看了看我:「有興趣洗嗎?」

我搖頭,其實我很討厭做家務。

「那個…我和克里斯…先是工作夥伴,可能是日久生情,所以在一起…」他一邊在洗,我一邊在門外向他講些有的沒的。

我不知道為何會向他講、也不知道講來幹什麼、更沒理會過他愛不愛聽,可是我把唯一的出口堵住,他必須聽完才能出去。

我講完,他也剛洗好。他對我微笑了一下,我讓路給他出去。他去了幹別的活。

我不知他有什麼反應—他一直都在微笑,沒叫我住口,也沒什麼表示。我只是覺得,講完人好像輕盈了。

於是不知怎的,我一見到他就在講、講、講;他只有一個反應就是微笑,沒叫我住口,也沒什麼表示。

我不知他心裏有否想叫停的時候,但他沒說,我就不理。

每次講完,我又會覺得心頭輕了一點。如果連體重也可以隨之輕一點就好了。

跟他講話是很過癮的,因為他只會微笑。我通常選他雙手都沒空的時候來講,例如在做飯、洗廁所、或是澆水、抹窗、洗地板,那他連寫這個回應也做不到,被迫聽我說。

大概我是欺負…不,是看準他是啞巴,講完可以很放心,就像跟屋外那棵椰子樹講話那樣。即使我講到不開心,口水鼻涕流到一臉,也只有他知道。

(26)

雖然他也是個人,會寫字,但我感覺到,他不會洩露出去,一來他還得靠我的薪水過活,二來—他不會。

有時我講了一整天,很累、很隨意地在沙發或沙灘椅上睡著,他會替我蓋毯子,或是抱我回房間。

講多了,他簡直成了我的垃圾筒,有什麼想說,找他就好。講完克里斯、合作的出版社和工作,我就講去旅行的經歷、讀書時代的事等等。每次講得像機關槍那樣停不了口,我覺得不亦樂乎。每天我就是找他講話、講到肚子餓他就會給我弄點吃的、再講到累就睡覺。

有天他沒有在,只留下花、紙條和早餐。原來他今天放例假。沒有人聽我講,我頓感空虛…

四周都相當清靜,只有海浪聲和風聲。

我在屋內又踱又坐,又看電視又看書什麼的,好不容易地才捱過一個早上。麥可不在,島上就只得我一個,想到這個我的心頭便很冷。

我是不是該出去走走?但我怕又見到克里斯,或是其他我不想見到的東西,而且我不知該去哪。這裏吃的用的什麼都有,只是沒有別人罷了。

我午飯做了一大盤炒飯,卻沒有人跟我分享。我獨自啃完,過了一會便肚子痛。

我發短訊給麥可,問他在哪裏,什麼時候回來。他答我在忙。我告訴他肚子痛。他問我發生什麼事。我回他吃炒飯,吃了很多,所以現在肚才撐得很難過。

他問我吃了多少。「七碗。」因為我炒了七碗,用料十足,而且吃著老覺得不夠,一碗光了又一碗。

「七碗?」他用很大的字體回我:「妳幹嗎一個人吃那麼多?平時妳只吃許…」

「我不知…以為你會回來陪我吃…」

「我今天放例假,要晚上才回來!妳不是不清楚!我又不是第一次放例假!」

我哭著叫他不要罵我:「我現在很想吐…」胃裏像是裝著數噸大魚,正在翻來滾去。他還沒來得及回覆,我便忍不住跑往廁所去吐,但還沒來得及趕到廁所,我便吐得一地黃金。

好慘、好痛苦!

吐完,我爬回去取回手機,麥可傳了十多條短訊來,問我怎樣了。

(27)

我答他吐了。他再問我有沒有覺得好一點,我不覺得。我過了一會又吐過,乾脆待在廁所。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一接聽,我便在哭,告訴他我很辛苦,肚子不舒服,一個人在廁所不知怎麼辦…

他沒法回答我,我只聽到他的呼吸。對了,我打給一個啞巴,要他怎麼辦?況且在他休假,能夠怎樣?我失望地掛線,抱著雙膝坐在地板上哭。

過了一會他傳短訊給我,說很快回來,叫我再忍一下。

我終於明白前業主的用心良苦,為什麼要買島送傭工,原來在島上沒有麥可,生活是這麼悽涼的!沒有麥可,我不要再住在這裏了!

這幾個小時活像過了幾個世紀,當我聽到開門聲,彷彿被埋在瓦礫裏的人,閃過一個念頭:「救星回來了!」多有希望的剎那!

身穿襯衫牛仔褲的麥可趕過來廁所。一見到他我便小孩那樣哇一聲大哭。

他見我一身狼狽,蹲下來在我掌心寫道:「怎麼樣?還想吐嗎?」我搖頭,剛才吐了很多。

他寫給我買了藥,抱我到沙發給我吃。

我吃完藥,他寫抱我到房間睡睡。我一病,感情便會變得很脆弱,哭著說不要:「萬一你又走了,島上又只剩我一個!」

他寫不會走,但要清理地上的嘔吐物,地板也要洗過,我還是回房間好好休息。

我躺到床上後,他表示要回樓下清潔了。我不安地問他:「不會走嗎?」他在紙上寫:「不會啦,妳付錢請我工作嘛。這份薪水對我很重要。」

他關上門到樓下了。我的周圍又回復清靜。我終於迷糊地睡著,發現麥可遞給我一封辭職信,寫我要他在休息日當中叫他回來、又嫌我出的薪水太少、工作量又大,所以另覓東家了。

我叫他不要離開,忽然生病我也不想!薪酬待遇方面我們可以重新商量,盡量配合他。我一個人打理不了這麼一個島!經過這個早上,我發現沒有他,這個島根本不能住!沒有人剪樹枝、給花兒澆水、擦比我高兩倍的大玻璃窗、洗好幾個廁所等等,也再沒有人聽我講話。可是他執意要走,寫受夠了。

我看著他拉著行李跳上小碼頭的快艇,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海裏。除了哭,我真的不知道可以怎樣!

「麥可不要走!回來!我給你加工資!」我對著大海大叫,但快艇還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28)

我叫了很多聲,直到忽然地震,震得我猛的睜開眼。

我發現在自己的睡房、在自己的床上,麥可在我眼前。

我很奇怪:「你不是走了?」

他寫我胡說,他一直在樓下洗地板,聽到我大叫他的名字才趕上來看看。

「你說你要走,給新主僱打工了。」我想起剛才…

「才沒這種事。」他寫:「妳做夢而已。」

「你說我這邊工資低,我又對你不好…」我掩著臉哭:「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一個人不能住在這個島…」

「誰說要走了?」他拉開我的手,要我看著他:「我們還有合約。這段期間妳依然是我的僱主。」

我問他合約期之後如何。他寫到時才算,還有幾年:「不過妳剛剛說給我加工資。」向我調皮地眨眨眼。

我問他想加多少,我沒太多錢…

他平和地向我笑:「算啦,合約期內按原價。這是我提出的條件,我很滿意,只要妳讓我留在這裏,妳滿意我的服務,我已經很開心。」讓我知道他剛才只不過開玩笑。

天開始轉黑,他叫我別多想,再休息一下。他煮了稀飯,待會給我盛上來,現在要先把廁所洗一洗。

我疲倦地合上眼,原來剛才做夢…但這個夢令我很不舒服…

不知不覺間,這個男僕居然會變得這麼重要。即使我心愛的克里斯,我也未曾「求」過他,告訴他我一個人不能生活。

麥可拿稀飯上來,告訴我這是特意為我煮的。他給我一碗,我舀了一大勺想放到嘴裏,他拉了我一下,連忙寫:「很熱的!要吹涼才吃!妳連稀飯也不會吃了?」把碗拿過去,逐少餵我。

稀飯有很香濃的米香,清清甜甜的。

吃了一碗,他有點生氣地問我怎麼一個人吃七碗炒飯。我垂下頭,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像做錯事的小朋友。

有時麥可挺嚴厲,比較像主人。

(29)

他寫下次不准,再餓也不能這樣吃。

我唯有點頭。

稀飯稍涼,我可以自己吃;吃到一半,我向他提出加薪,看他想加多少,只要我負擔得起就好。他幹得那麼落力,加一些也應該。

他坐在床邊看著我:「我不需要,這個價錢已經很好。妳不必擔心我會跳槽什麼的。」

哪有人笨得連錢也不要?跟前業主一樣。

「但前業主提過你可能很快會離開…」

「總之不會在這個合約期內。」他強調:「到妳真的可以照顧自己以及這個島,不再需要我的時候才算。」

有他這句話,我的心頭大石放下了一堆。繼續吃稀飯的時候,他把我臉旁的頭髮撥開。他是個很細心的人。

吃完他收拾的時候,我叫他下星期補回今天少了的休息時間,不然以錢替代。他有點沒好氣:「妳怎麼老是想這些?我都沒叫妳補償。作為認識的人,朋友、主僕…什麼也好,妳生病難道我不該來看看?」反過來問我會不會丟下生病的他。

「另外我決定取銷例假。妳根本不會照顧自己。一個女人吃七碗飯真是聞所未聞。」他這樣寫叫我頗意外,也很羞愧。我從來沒吃過七碗飯,真不知為何今次會那麼失控。

我向他保證我以後都不會,他只寫:「我決定了。」

結果,他真的沒再休假,一星期七天都在島上做事,買東西也選在我午睡的時間去。

我叫他不用這樣,簡直把我當成小孩子,但他不管:「妳根本就是個小孩子。」

我很奇怪他的家人在哪裏,或者有沒有朋友。他說父母早就過身,他是獨子,但沒答關於朋友的事:「總之我要好好工作,照顧我的主僱。」

我問他老是在工作悶不悶。他答:「哪有空發悶?今天陽光不錯,快把要洗的衣服拿出來,我等一下去妳的房間換床單。過兩天要下雨了。」

我嘟起嘴說哪用這麼麻煩,家裏明明有乾衣機。他說衣物最好曬一下,殺殺菌。

我的衣物洗好,床單也換好,我回房間後發現他不見了。

(30)

我找遍全屋:「麥可!」沒有人在,於是走到他的石屋。他在前院洗衣服。

「我的小鬧鐘壞了…」我本想拿給他看:「你怎麼用手洗衣服?家裏有洗衣機,你怎麼不用?」雖然我未買這裏時已見過他洗衣服。

他寫一直都是這樣:「我自己的事情,不會用別墅裏的物品完成。」例如他不會用家裏的洗衣機、洗手間、廚房也只做我那份飯菜,是我叫他陪我才會吃。

「主僕有別,這是規矩。」他這樣寫。

「有必要分得這麼清楚嗎?」我覺得,洗衣機借他用一下又不死。雖然我沒用過手來洗衣服,但想像得到是件苦差。

原來在他心目中,我是個不折不扣的「主人」。

「那我『吩咐』你,把你的衣服拿到家裏的洗衣機去洗,然後替我看看這鬧鐘。」

既然是我的「吩咐」,他不得不從。他替我修理鬧鐘時,我跟他說,家裏的物品他可以隨便使用,反正只得我一人,他耗不了我多少東西。我們一起在島上生活,就不必如此計較。他不答應,說僕人要有僕人的樣子。

我就試試叉起腰命令他做事,但過不了兩小時便放棄,這樣實在太累,也不想這樣對他。

偶然我會跟他一起做些家務,例如一起擦窗子、他洗地板我抹桌椅。他都讓我做些簡單的。有時我會做飯一起吃,他讚好吃。我忍不住說他:「你當然讚好吃,萬一我不給你發薪怎麼辦?」他笑了笑:「但我沒說錯啊。」這我也知道,我的廚藝一向很好。

一見到他笑我便會跟著笑。他的笑容很好看,也很溫暖,見到就不會愁苦。

兩個人一起做家務,速度會快一點,餘下的時間我們去花園或海灘散步、去他的前院種蔬菜、製作一下醬料等,不然看一下電視、讀本書,日子不會悶。

生活過得很充實,基本上我沒再特別想起官司和克里斯。島上的生活跟我以前過的很不同。以前我不喜歡園藝,更討厭家務,但現在跟麥可一起做,沒那麼抗拒了。雖然我以前也住在郊區,但都足不出戶,怕曬、怕熱、怕蚊叮蟲咬,現在沒那麼在乎了。我見到麥可一身麥芽糖色的肌膚越發羨慕,能曬得這麼漂亮就好了。

唯一沒有做的事,就是我以前很愛、也帶來收入和名氣的—寫作。

雖然我現在沒工作、版稅和版權費也被扣起,正式的收入少了一大截,但還有些投資利益和積蓄,我的花費也不多,因此日子還過得去,日常生活用度和麥可的薪金還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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