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 1-10

(1)

在法院出來的我萬分沮喪。

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很灰…不公平,不公平到沒天理!

我辛苦寫出來的作品居然被控侵權,不但不能出版,還連累其他作品的銷路,我也被控毀約;但是令我最痛心的,控告我的居然是我合作多年的出版社以及編輯男友克里斯。以往我們的關係不錯,可是自從他們簽了新人,態度便漸漸轉變,說我寫的作品老土,不合時宜,也迫我承認我獨自寫出來的作品是跟克里斯合作寫出的,所以要付他一半版權費。我拒絕後他們便留難我,以種種理由拒絕付印和出版我的新作,也不做任何宣傳。一場漫長的官司展開,一審便幾年,現今還輸了,叫我失望到極點,心力交瘁。

以往我最信任的人居然可以反目成仇到我完全不認識,彷彿一場遙遠的夢。

法院門外有很多記者等著我出來採訪,一見到我便蜂擁而上,叫我心情更沉重難受。鎂光燈閃個不停、記者的問題此起彼落,沒完沒了,我真的很煩,好想安靜片刻!

回到住所的路上不停有記者追蹤,下車走去開門時鄰居也看著我指指點點。怎麼這個世界會有這麼多人,而且是這麼多閒人?自己沒事做嗎?老是八卦別人的事!

這幾天我連菜也不敢出去買,一來並不餓,二來我很難面對判決的結果和門外的人。

後來有個熟朋友來看我,從她口中得知,有個小島正要出售。那是個很細小的島。聽說價錢沒想像中貴,建議我去看看。就算不打算買,當出去散散心,逛逛也好,她說我多點接觸大自然也是件好事。

自己有個島也不錯,起碼不用再面對討厭的鄰居,可以安安靜靜的。

我就透過這位朋友去聯絡地產經紀,去看看這個島。

經紀首先約我在一個臨海的地區,再到碼頭坐快艇,全速駕駛約二十分鐘,便到達島上的小碼頭。從小碼頭便看見藏在樹堆後的屋頂,是幢白色紅屋頂的別墅。

走大約十五分鐘的路和石級便到達別墅,沿途都是花花草草,不算特別整潔,但也不特別令人不適。

經紀開門讓我進屋看看,別墅的裝潢屬中上等級,不算很華麗,也不算殘舊,不怎麼別緻,只能說很普通,但挺簇新。

可是客廳落地大玻璃窗外那個海灘很吸引!就算屋內的裝潢再差,分數還是沒扣減。

(2)

可能是小島面向太平洋,也是私人的關係,這海灘雖然細小,但水清沙幼。海水是寶石一樣的藍,沙則是象牙白,跟藍天白雲映襯著,美得像幅畫!

經紀沒很落力地推銷,只是很淡然地介紹這裏的環境和設備,一副我買不買也沒所謂的樣子。也難怪他這種態度,聽說很多人都出價要買。有這樣漂亮的海灘和景色,所以出價也比叫價高十多倍。聽說有富豪想買來渡假、送給女朋友、有的想用來投資,甚至有財團想買來興建主題渡假酒店。

既然有這麼多大客有興趣,怎麼我這種蚊型客戶還有機會來看盤?我的出價只跟叫價一樣。

經紀說業主的確想轉售套現,但也不想只為「錢」而出售,真的想賣給一個合適的人,價錢不是最重要的考量。

這個業主挺特別,明明可以賺一大筆卻不要。有機會真想見見。

除了海灘,這裏最吸引的地方是設備。這裏是個孤島,但水電煤氣、上網設備一樣也不缺,而且是接駁了喉管到市區,所以不會忽然停水停電,也不用化糞。即是說雖然身處孤島,但生活起來跟市區無異。要購買食物和日常用品的話,可以開快艇到我上船那個臨海地區,那裏有超市和市場,但因為居民較少會較貴,卻會份寧靜。

我一聽到「寧靜」二字,立即心動了,這是目前我最需要的東西。

全部傢俱電器都是送的,連同快艇一部。我越聽越奇怪,這個業主是不是傻的?這麼漂亮和有升值潛力的島,連同所有傢俱電器,還有必要的交通工具,才賣六百多萬?市區一個普通小單位也不止這個價錢。

我忍不住問經紀這裏是不是凶宅。

經紀頗不滿我這問題,說業主有別的生意要忙,打算搬回市區,沒空再打理這個島才出售;如果我不買還有其他大客排除要買。要不是業主在挑合眼緣的客人,否則也輪不到我來看。業主對這個地方很有感情,不想隨便賣出。

聽著,我對這個業主很有興趣。問經紀可否介紹我認識,他卻搖頭,原來他也沒見過此人盧山真面目,全部委託都是別人代辦的。

真是越聽越奇怪…

當我再在別墅參觀其他設備時,發現有個男人開門逕自從大門進來。我吃了一驚,因為他是用鑰匙開門的。我問經紀這是誰,經紀笑了笑:「忘了跟妳介紹,買下這個島,除了眼見到這些設備和風景,還奉送男傭工一個。」說這個傭工的薪金超便宜,每個月只要象徵式幾千元,加幾百元生活津貼就行,絕對比外面要最低工資的外傭還要划算。

(3)

這個人很高大,看上去也挺健碩,皮膚是小麥色,像烤得很漂亮的雞翅膀。說是傭工,看來也像,只見他穿普通的T恤短褲,頭髮有點凌亂,腳踏殘殘爛爛的拖鞋,扛著像是用來耕作的用具回來。

雖然說是傭工,但我對這麼一個粗獷男人有點抗拒,尤其買下來只得我一個女人住。我想業主要挑客人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男僕,所有人包括我,買下之後一定會換掉他。

經紀告訴我,除非這男僕自己離開,否則最好不要辭掉:「他在這島出生,父母替這裏以前的主人工作。這算是他的故鄉。」除了求學時期去過市區,其餘的時間都在這裏當男僕。

經紀看我跟其他客人一樣,很在意這男僕,便非常落力地讚賞和推介他,比起推銷這島和別墅時差十萬八千里:「妳看他多健碩!搬啊、抬啊,什麼體力勞動都交給他就好。他可以替妳出去購物,完成所有家務,妳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還包辦所有維修、園藝整理,妳不必操心。妳自己一個人住,總要有個人照應,起碼發生了什麼意外,也有個人替妳打電話求救。晚上也有個護衞。薪水才幾千元,簡直物有所值!」

這個男僕向我咧起嘴巴笑,彷彿也在給我好印象,希望我會聘用他。

但就是晚上孤男寡女共處一島才叫我不安。

經紀見我還猶疑,悄悄對我說:「還有最大的一個特點,他是個啞巴,保證不會頂撞妳;就算妳有什麼秘密也不會說出去;而且看他多戇直,無事絕對不會來騷擾妳的。」

雖然經紀是「悄悄」地告訴我,但男僕還是聽得見。他黯然地垂下頭,拿著清潔工具從大門走出去。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傷害了他。

其實來看過盤的人,以及這個經紀,也傷害了他。一個傷殘人士想在自己的出生地自力更新而已,但「我們」卻自私地,因為自己的喜惡而想趕走他。其實說起來,他才是這裏的「原居民」,「我們」是「外來人」;可是我們卻在搶他的地方、搶他的生存空間。

我問經紀他住在哪裏,別墅裏沒看見傭人房間。

他帶我走到別墅後面,走了五分鐘,穿過一個花叢,有個小石屋和小小的前院,打理得很整齊。男僕坐在小木櫈上,洗木盤裏的衣服。

男僕聽到聲音抬頭,看到是我們勉強拉起了一個笑容,然後又低頭繼續洗。我想他仍為剛才的事不太開心。我明白他的心情。如果有人向別人「介紹」我的缺憾,我也不能接受。他還能對我們勉強一笑已算大量。

(4)

「對不起,打擾了。」我想他耳朵沒問題,只是不能說話。我只是站在原地環視了一下,便告訴經紀想回別墅。我不想在別人居住的地方看那麼久,留一點尊重吧。

回到別墅,我問經紀還能不能再留一會。我很久都沒來海灘,沒曬過太陽,想趁今天這個機會逗留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會否買下這裏,因為對我來說也不算便宜,買完之後,在新作品未能出版的情況下,生活僅夠維持。經紀說今天沒其他人來看,可以再留一下,但也不能太久,他之後有事。

我就去了海灘走走,吹吹海風。經紀見我也算喜歡這裏,叫我有意思的話趕快下決定,因為真的很搶手。

其實我也有點意思,但價錢要再考慮一下。六百萬現金不是小數目,又不能做按揭。

不過這裏真是很舒服,沒有人聲,只有大自然的聲音,有我想要的寧靜。

忽然刮起一陣海風,把我的絲質圍巾吹到海裏去。我涉水出去撿,但絲巾越飄越遠,我也越走越出。

每當我快撿到的時候,它又會飄出一點,我又要再向前走…

忽然我的手臂冷不防地被抓住,我一看,是那個男僕,在瞪大眼看著我,不住搖頭。我不知他想幹什麼,他就是拼命拉著我。我甩開他,叫他放手,他還是那樣。

我問他幹什麼,他對著我呀呀叫,想說話,但又不知說什麼,終於他拉起我的手掌,在上面寫:「妳幹什麼?想自殺麼?不可以為了這麼小的事!生命是很寶貴的!」

我大吃一驚,他怎麼以為我想自殺?

「妳再向前走,水便淹過頭頂!還說不是自殺?」他有點生氣地在我掌心寫。我這才往下一看,原來我已不自覺走到水深及腰的位置。

我實在哭笑不得,告訴他我想撿回絲巾而已…但放眼一看,它已飄到很遠。他立時游出去,替我撿回來,交回我手上。

他拉著我上岸,這時經紀說是時候要走了。

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在我掌心寫:「不可以自殺!這只會令不愛妳的人高興。」

「我沒想過要死…」我笑了出來。

(5)

「那就好。有緣再見。」他寫。

 

回去之後一天,我回覆經紀決定買下這個島。

然而經紀說價漲了,之前一天有好幾個客人去看,現在至少七百五十萬。

七百五十萬太貴,我無力負擔,只好作罷。

「這樣吧,如果妳能立即付現的話,我就跟業主商量下,反正他要錢用。」經紀說。

這點錢我還有,就叫他去談。

過了一個下午,經紀回覆說業主同意了,叫我明天準備支票去律師樓。文件簽好隨即可以搬進去住。

我問經紀可否請業主露個臉,他說試試看,結果第二天來簽約是他的代表律師,叫我有點失望。

所有文件簽好,我現在是島主了!

「麥可已在替妳打掃家居,妳打算什麼時候搬進去?」經紀問我要不要去看看。

「誰是麥可?」我反問。

「那個啞巴男僕。」

我想要看看,便跟經紀坐車去了臨海區的碼頭,再開快艇過去。

開門進屋,麥可果然在洗地板擦窗子,很勤快的樣子。他見到我,過來向我笑和打招呼。

「周圍都很乾淨。」我微微一笑:「辛苦了。」

他很開心向我笑,很多謝的樣子,從口袋裏掏出紙筆:「行李呢?我替妳拿進來。」

我告訴他今天只是來看看,遲些才過來住。他很明白地點頭。

我來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跟他簽僱傭合約。業主說願意以六百多萬賣給我,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我看起來會對這個男僕不錯,希望我會善待他。業主說男僕說不定很快會離開,叫我不要操心。

薪水、津貼和條件都是這個麥可提出的,要求真的很少,在外面根本沒可能找到。

(6)

我已經簽了,他看了一次便爽快地簽了。

「你努力做份內事就好,我不會對你怎樣。」其實我一個人也打理不了一個島,有個人幫一下也是件好事。

「妳放心,我會努力工作,做到最好。」他寫:「有沒有其他吩咐?不如給妳泡杯茶?」我說不用,要回去了。

臨走前麥可給我他的手機號碼,叫我搬過來那天通知他,他可以到臨海區接我,怕我不會開快艇。

我告訴他不用。不會開快艇的話我就不會買這個島。

 

我在舊居收拾的時候,發現挺期待搬往小島的新生活。那裏不會再有人聲、遠離所有煩囂。

我只收拾了兩箱衣服,反正新居什麼都有。舊居的所有東西我都居然可以不要,也不留戀。

我真的渴望新開始。

舊居放售,我搬進新居。

搬家那天,我提著兩箱新衣服,從市區坐車到臨海區,再自己開快艇過去。沒通知任何人,包括麥可。我好希望像從地球上消失那樣,安靜、沒煩擾,過自己的日子。

我到達小島已經下午,飯都沒吃。我停好快艇,拿著行李進去。麥可正在澆花,看到我立即關上水喉過來。

他掏出紙筆寫:「我替妳拿行李。」我說不用,才兩箱,也不怎麼重。

「不通知我接妳?」他寫。我說也不特別需要,反正終有一天要自己來,每次都要他接嗎?

我進屋放下行李,有點累…從舊居過來用了一個早上。

「屋裏什麼也沒有…妳怎麼不通知我今天搬過來,我替妳準備一下…」他寫。

我看了看,除了傢俱電器便什麼日用品也沒有,當然沒有食物。

「我出去替妳買,妳休息一下。」他提議。

「謝謝,我自己出去買好了。」我居然沒想起這裏什麼也沒有。

我關上大門,重新走到小碼頭坐上快艇。他跟著我:「我跟妳一起去,替妳拿東西。」

(7)

我說不用,以前也只得我自己張羅家事,不用幫手:「你繼續澆花就好,我有自己的私人物品要買。」這他才沒跟來。

回到臨海區,我漫無目的地逛。今天是我搬進新居,而且是個美麗小島的日子,我很期待,但心情竟愉快不起來…可能在舊居收拾了好幾天,好累…

逛了好久才鑽進其中一家超市,隨便買了些菜啊、肉啊、一些日用品便回去。

快到達小碼頭時,在快艇上見到麥可居然在等我!

「妳終於回來啦?妳怎麼去了這麼久?」他很奇怪地寫下問題。

我說才去了一會。

「妳去了一整個下午知不知道?都快五點了!」他寫完跳上快艇替我拿東西,打開一看,連忙拍我:「妳出去幾個小時就只買了這些東西?」

我看看他,此人真大驚小怪:「每個人都是買些吃啊、用啊的啦…我也不就一樣?還有我只是出去一會…」

他瞪大眼看著我:「妳沒買衛生紙、洗潔精、洗碗的海綿、碗布…」寫個不停,我看得很暈,不耐煩地擺擺手:「得了,不吃飯便行了!」那就不用洗盤子、不用上廁所。幸好這人是啞巴,否則他不斷唸唸唸,真是煩死!

「還有妳只得這些菜和肉,都不能搭配,也沒有調味品、也沒有飽肚的米和麵,妳至少也買塊麵包…」

我怒視著他,不准他再寫下去:「買什麼、吃什麼是我的事,你不用多嘴!你只是個男僕,不用管那麼多!」搶回他手上的兩袋東西,開步走回去。

可是走了兩步,我腳一軟,倒在電燈柱旁,覺得頭很痛很暈…

他過來扶我,很擔心的樣子。

「可能是天氣太熱…太陽很猛…」我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

他扶我起來走,但我走了兩步又倒下。他乾脆抱我回去。

他把我放在客廳的沙發上,弄了條濕毛巾敷在我額頭,又給我倒了杯水。

「好一點沒有?」他寫問。

我沒答他,只是縮在沙發裏,其實一點也沒好過。

他問我午餐吃了什麼,我搖頭,告訴他舊居離這裏很遠,整個早上就在坐車。

(8)

「出去買東西時沒順道吃一點?」他又問。我再搖頭,叫他不要再問,煩死了!

他霍的站起來,廚房傳來些聲音,不一會飄出食物的香味,再過不久他捧著一碗東西回到我面前。

他張開嘴巴,示意我照做,他想餵我吃東西,但我轉個身面向沙發椅背,告訴他我不吃。

他把我轉出來,瞪著我寫:「快吃!不准不吃東西!妳餓了一個下午!」舀了一勺食物到我嘴邊,我呷了一口,像是雜菜肉湯。

他一口一口地餵我,直到整碗吃完,才滿意地笑。

放下碗後他又不滿地目瞪住我寫:「妳不喜歡做飯,我可以替妳做;妳不喜歡出去買菜買日用品,我可以代勞—但妳不可以不吃飯、不休息!以後都不准這樣!」

他拉我坐起來:「妳的睡房已鋪好新床單被鋪,是前業主送給妳的入伙禮物,妳不如上去睡睡。我出去替妳再添些要用的日用品。」見我還是走不穩便扶我上房間。

睡房在三樓,陳設簡單清雅,連同床單被鋪也一樣,淡粉紅綴上小花。我躺在床上,這張床挺舒服。麥可替我落下窗簾,遮擋夕陽之光。

「好好睡。」他寫:「有事發短訊給我。」然後離開,靜靜地關上房門。

到我睡醒,晚上差不多九時,感覺好多了。我在屋內逛了一圈,廁所有了衛生紙、廚房有了洗潔精、海綿、碗布等,感覺像有人住的地方了。

我奇怪,下午出去買東西的時候,腦裏一片空白,完全沒想起、也沒構思過需要買什麼,只是覺得心情低落,提不起勁。

這裏真的很靜,望出去只得海灘和院子裏有幾點燈光。雖然我以前住的地方也不擠迫,但總有鄰居和他們的燈光,現在這裏只得我一人。

還有麥可!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我給他發了個短訊。他答說在自己的石屋裏,問我是否有吩咐。

我回覆沒有。

他問我要不要過來給我做晚飯,要不然廚櫃裏有點乾糧罐頭,可以自己解決。

我謝過他,其實仍然沒胃口沒食欲,可能自從輸了官司這段日子,我已沒習慣吃飯。

(9)

我回睡房的浴室洗了個澡,裏面有沐浴露、洗髮水和浴巾浴袍。全部都不是我慣用的牌子,應該是麥可買回來的。洗好又爬回床上。

四周都很黑,好像掉進了一缸大墨水,也靜得耳朵嗡嗡作響。我一閉上眼,便回憶起那天聽判的情景—令人窒息的法院、法官冷酷無情地宣讀判決、最最令我痛心的是出版社老闆和克里斯得勝的嘴臉和笑聲!很張狂、很刺耳、無比陌生、無比自私!每一次我憶起這些畫面和笑聲,再回想起以前我們的合作無間、克里斯對我的關愛,便頓覺利箭穿心!

我覺得好怕!出版社是我的工作夥伴尚能明白,但克里斯是我最親密的人!難道他對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們一起的時候很開心,我甚至認為,身為我編輯的他在公在私都最了解和支持我的!

為什麼一切都改變了?像肥皂泡一樣美麗卻短暫?

我的眼淚又缺堤了…已經好多天也這樣…為什麼眼淚越哭越有?

我彷彿困在一個死胡同中,找不到原因、找不到出路,要獨個兒承受所有痛苦和失望!

我痛苦地尖叫起來,像是遇溺的人在水裏掙扎,用枕頭壓住耳朵,不要再聽見任何人、尤其是克里斯的笑聲!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停大叫。

忽然我覺得身體被使勁搖晃,然後蓋在頭上的棉被被拉開。房間的燈亮了,麥可在看著我,一臉慌張。

他掏出紙筆寫:「妳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我聽到妳不停大叫。」問我是不是有賊,所以過來看看。

原來我吵醒他了。我盡量回復和保持冷靜:「沒事…對不起,吵醒你了…你回去睡吧…」疲倦地閉上眼。

他卻不太相信我這句「沒事」,不住追問。我覺得他真的好煩!「叫你滾就滾!我的事不用你管!」用枕頭打他擲他,趕他出房門。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但仍然很累,沒睡過一樣。走到樓下大廳,麥可在擦窗子。

我有點不敢看他,昨晚那麼失態,又用枕頭打他…其實他只是盡忠職守,甚至說是一番好意過來看我。

「昨晚…對不起…」我坐在餐椅上跟他說。

他走到我面前,向我笑了笑,表示不介意,掏出紙筆問我早餐吃什麼。我搖頭說沒胃口,他煮了一杯熱牛奶給我喝:「不餓也要吃一點。」

(10)

我看到廚房的桌子上放了一張超市收據,是昨天他替我買的東西。我把錢還給他,並叫他無事不必常來,清掃啊什麼的一個星期一次便可,反正只得我一人,再髒也有個限度。

「買東西和做飯呢?」他問。我答東西也是一星期買一次,而且我會自己去買;做飯…我也不知道…「買外賣吧。」以前也是這樣。

他笑:「這是個島耶!誰給妳送?」他提起我才記得。

「想吃才做吧…」那時才算吧,我不想再想了,頭很痛:「總之你不用常常過來,去幹自己的事吧。」轉身想走。

他拉著我:「妳是不是不滿意我的服務?我會很努力,做到妳滿意為止。請讓我留下,至少多一段時間。」

「我沒對你的服務不滿,其實你做得很好。」我輕輕撥開他的手:「只是我想一個人安靜一下…」也說明白我沒趕走他的意思,我有我住在別墅、他有他住在石屋,互不抵觸。說完便返回房間。

我在床上賴了一天,腦袋時而空白、時而煩亂。傍晚時我又回到飯廳,餐桌上有張字條,應該是麥可留下的,說雪櫃裏有飯菜,叫我弄熱來吃。

「請妳不餓也吃一點,否則會傷胃。」他用紅筆寫。

我打開雪櫃一看,飯菜的樣子很精緻,看上去很好吃。雖然我還是沒胃口,但他一番誠意做,無論如何都該給些面子。我就用微波爐弄熱吃了。

這時門開了,麥可進來,看見我在吃飯對我笑了一下。他鑽到偏廳旁的洗手間,幾分鐘後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壞燈泡,站在我面前。

「飯菜合口味嗎?」他寫問。

我對他點頭微笑:「但份量太多…要一半好了。」剩下一半。他明白地點頭,替我收拾吃完的餐具。我叫他不用,他已拿到手上,用下巴指指客廳的沙發,示意我去那邊坐,他來善後就好。

要洗的餐具只有幾件,他不用五分鐘便洗好,又走到我面前:「有水果,吃嗎?」我搖頭。

「那我先回去,妳好好休息。」他寫有事可以發短訊叫他過來,然後從大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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